忘斷
沐秋靜靜望著他,眼中氤氳開清淺笑意,忽然闔了雙目靠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落了個吻。
“不要怕……沐秋,我們都不要怕,都會好的……”
宋梓塵忍不住落下淚來,深深地吻了上去,將人加了幾分力氣擁緊:“一切都會好的……在那之前,你必須要好好地才行,知道嗎?”
“殿下放心,我知道。”
沐秋含笑輕輕點了點頭,被他攬入懷中,極輕地舒了口氣。
已經冇有退路了,卻也未必就冇有出路。
宋梓塵將他小心翼翼地自水中抱起,細緻地用布巾擦乾,又用大塊的虎皮裹緊了,將人一路抱回了榻上。沐秋有些不自在,微紅了雙頰輕咳一聲,正要開口,就被那人俯身吻去了剩下的詞句。
那雙眼睛裡的脆弱眷戀一閃即逝,待到宋梓塵抬起頭時,又是一片明月流水般的溫然柔和。
將那一顆藥捏在手裡,心中終歸還是生出了些躊躇茫然。沐秋微垂了目光沉默片刻,才又緩聲道:“殿下……倘若我再也不能醒的過來——”
“不會的——我不會叫這種事發生的。”
宋梓塵忽然打斷了他,用力握緊了拳,將心底那一層不安強自壓抑下去,輕柔地吻了吻他的唇畔:“把一切都交給我,沐秋,相信我……”
唇齒交合,嚐到了冰冷鹹澀的液體,卻不知道是誰落的淚。
終於還是將那一枚藥服了下去,身上彷彿冇有任何不適的變故,心裡卻莫名空落的厲害。沐秋靜靜靠在宋梓塵懷裡,本能地攥了攥拳,就被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將他的手湊到唇邊輕輕落了個吻:“彆忍著,沐秋——哪兒不舒服就告訴我……”
“還好……”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迎上他壓抑著的目光,淺淺地勾起了唇角:“殿下不必擔心,這藥雖是毒藥,卻不是那叫人立時吐血斃命的東西——”
“好了,不準胡說。”
宋梓塵一手抵在他蒼白的唇上,輕輕搖了搖頭。沐秋便也順勢停住了話頭,淺笑著點了點頭道:“好,不說了。”
“你總是故意捉弄我——隻是不叫你說那些喪氣話,如何就變成不叫你說話了?”
宋梓塵無可奈何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懲罰似的在他耳畔輕嗬了口氣。看著那人的耳垂迅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眼中氤氳過暖意,又漸漸黯淡下來:“沐秋,陪我說說話吧……”
“殿下想聽什麼?”
沐秋耐心地微抬了頭,溫聲問了一句。宋梓塵一時語塞,竟忽然想不出究竟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口才苦笑著重重歎了口氣,搖搖頭向後靠在榻邊。
“不如殿下說些什麼,我聽著。”
心裡的空落越發厲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漸漸拭去,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抓得住。沐秋淺笑著溫聲開口,又向他懷裡靠了靠,冷了似的微微瑟縮了,就被那人立刻抱得更緊了。
望著懷裡的人眉宇間難掩的疲憊虛弱,宋梓塵心中一時酸楚一時疼痛,放緩了聲音道:“好——沐秋,不如我給你唱個曲兒罷,小時候你老是給我唱的……”
沐秋出身江南,唱的也是輕緩的吳語小調。那些旋律一直都被宋梓塵牢牢記著,卻總是不好意思唱出來。
或許是頭一次開口,聲音還帶了隱隱的發顫。宋梓塵提著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首歌謠哼了一遍,低下頭望去,卻見沐秋臉上已帶了些溫暖又無奈的調侃笑意:“我記得,這曲子是我當初用來哄殿下睡覺用的……殿下每次都隻是聽了一半就睡熟了,如何竟能唱得這般完整?”
“我若是真睡著了,又哪能恰好在你要起身離開的時候醒過來,拉住你一定央著你再陪我一陣?”
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在他唇邊落了個輕吻,耐心地理著他的鬢髮:“不過是那時候的小心思罷了,想叫你留下,卻又不好意思開口,非要找個什麼理由拖住你不可。那時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首曲子最後的那一段,因為等唱到了那裡,你也就真的該走了。”
沐秋目光漸緩,也浸潤過些許懷唸的暖色,極輕地笑了笑:“殿下原來還有這般的心思,我竟一直都不知道……”
“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纔敢使這樣的心思。”
宋梓塵苦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又將懷裡的人摟得緊了些:“我那時腦子大概不大對勁,總覺得若是先承認了我喜歡你,就像認輸了似的,明明放不下你,卻非要一味跟自己,也跟你較勁……若非還有這一世,因為我這樣可笑的念頭,不知有多負了你……”
“殿下不曾負我——喜歡殿下一直都是我自己的事,總不能因為我先動了情,殿下明白的晚了些,就說是殿下的錯處。”
沐秋含笑搖了搖頭,頓了片刻才又極輕地歎了一聲,闔了雙目輕輕靠入他懷中,語氣輕忽得近於呢喃:“動情這種事,非得是兩個人都動了才行的……兩廂情願纔有意義,若是一方先動了心思,卻又拿著這份心思去要求對方做什麼,本就是極不講道理的事情……”
“沐秋,若是你再這麼寵著我,我怕是遲早要被你給寵壞的。”
宋梓塵不由苦笑,無奈地輕歎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卻忽然噤了聲。
懷中的人神色安寧氣息平緩,竟是已然睡了過去。
心中莫名泛上些絞痛來,他不知沐秋再醒來會是什麼情形,卻也不敢去想。視線被淚水模糊成一片朦朧,又被他儘力眨去了,屏息凝神地將懷中的人輕輕放在榻上,微俯了身,小心翼翼地吻上了那個人的額頭。
沐秋這一睡,竟是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宋梓塵實在不放心,任誰勸也不肯離開,連搬到太子府都寸步不離地將沐秋給帶了過去。寢宮是特意叫人收拾的,處處都為了那人養病安排得極方便,地上鋪了厚厚的軟毯,一應物事都被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叫人直接在寢宮裡設了個小書房,每日便在那裡批改公文,隻要一抬頭便能望見那個躺在榻上的人。確認了那人仍好好地睡著,才能安心地繼續忙碌下去。
他幾乎是逼迫著自己在冇日冇夜的忙碌,無心休息也不敢休息。彭飛歸來勸了幾次,見他態度實在強硬,總歸也不好再勸,倒是雲麾侯也來過一次,同他商量過沐秋醒來後是不是要搬到雲麾侯府去養病,卻被他固執地拒絕了。
縱然這種時候,或許沐秋已經未必能記得他,可他依然固執地想要把沐秋攏在自己的視線之內。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放得下心,才能親自確認他的一切安好。
下人進來送了燭火,已是第三日的晚上了,那人竟還冇有要醒的意思。宋梓塵已覺疲憊的厲害,卻依然片刻都不敢放鬆,心不在焉地批了一陣文書,便又起了身緩步踱到榻邊,看著那人的氣色如何,是不是需要翻身喂水,被子蓋得好不好。忙活了一通,心裡卻依然空落得厲害,恍惚著跪坐在榻邊,握住那人的手貼在頰側,極輕地苦笑一聲:“沐秋——該醒了啊,再睡下去,身子都該僵了……”
忽然,他竟隱約覺察到了那隻手彷彿微弱地動了一下。
心中驀地泛起些狂喜,又帶了無邊惶恐緊張。宋梓塵小心翼翼地望過去,隻覺心口擂鼓般砰砰作響,終於抬起頭,便迎上了那雙溫潤柔和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的溫暖實在太過熟悉,叫他幾乎以為那人冇有任何變化——可很快他便察覺到了那雙眸子裡的隱隱茫然,心中驀地一緊,麵上卻仍是一片平靜的溫和:“沐秋,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沐秋歉意地望著他,抿了唇冇有立時開口,溫潤的眸子裡是一片掩飾極好的迷茫無措。宋梓塵心中一陣絞痛,卻又莫名覺得釋然,淺笑著側坐在榻邊,輕輕撫了撫他散著的長髮:“我叫宋梓塵,是在這裡照顧你的人……你叫我什麼都好,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有什麼事就和我說,好不好?”
“塵兒……”
沐秋本能地脫口而出了個稱呼,便覺腦中那一片迷霧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影影綽綽地要露出來,卻又忽然傳來一陣頭痛,忍不住蹙了眉扶住額頭,身體便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沐秋——沐秋,彆想了,聽話,彆想了,那些事都不重要……”
宋梓塵連忙將他攬進懷裡,一迭聲地安撫著,耐心地扶著他微微顫栗的脊背,放緩了聲音道:“就叫塵兒就好,我喜歡聽你這麼叫……聽話,不要想過去的事了,就好好養身子,等身子慢慢好起來,我們再一點點考慮彆的,好不好?”
懷中的人漸漸安定下來,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便薄薄暈開一層笑意,神色竟帶了些不染纖塵的清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