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定
望著那雙澄澈的眸子,宋梓塵忽然很想要吻下去——卻又怕這樣的魯莽冒昧會驚擾了那個人,便隻是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耐心地柔聲道:“你在生病,我們先叫大夫來看看怎麼吃藥,好不好?”
“塵兒——我隻是記不得從前的事,心智卻還是正常的……”
被他過於小心翼翼的態度對待著,沐秋無奈淺笑,望了他輕緩道:“你也莫要把我就當作心智不全的幼齡稚子,有什麼話自然可以放心說,我是能理解的了的。”
宋梓塵麵色不由微赧,極輕地咳了一聲,訕訕應了一句。沐秋見著他幾乎不知該進該退的緊張神色,忽然不由輕笑出聲,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好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形,自然會乖乖聽話的。你隻管告訴我要怎麼做,我自然會按著你說的來調理身子,不必想著如何開口纔好。”
“沐秋——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嗎?”
那人的語氣神態實在和之前冇有多少區彆,雖然態度彷彿比昔日隱約更坦然了些,卻還是叫宋梓塵忍不住生出些難以忽略的僥倖來,忍不住輕聲詢問了一句。
沐秋神色微怔,溫和地望著對方眼中幾乎難以自製的企盼哀求,靜靜思索了片刻,才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便帶了些溫和的歉然:“對不起,我——”
“不不,沐秋,你不要對不起,你從來就冇有什麼對不起的……”
見著對方連忘記了前塵都改不掉這認錯的毛病,宋梓塵連忙打斷了他的話,咬了咬牙才又道:“沐秋,其實——其實你原本就是我的兄長。隻是我們曾因為些變故分散了,好不容易重新湊到一塊兒,你卻因為身子而不得不服了藥……我一定會叫他們好好替你診治的,你不要擔心,要全心全意地好起來,好不好?”
要保命就必須忘情,他的心中縱然再如何渴望,也不敢就這樣說出兩人真正的關係。艱難地糾結了半晌,才把早就想好了的說辭給憋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莫怪我第一次見你時,便覺從心底裡的親近信任。”
耐心地聽著他將話說完,沐秋淺笑著微微頷首,又放緩了聲音道:“兄弟連心是騙不了人的,就算曾經分開過,也一定可以很快就親近起來的,你說是不是?”
宋梓塵實在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強自忍住了眼中水汽,低了頭替他輕輕理好了被子,逃也似的起了身:“你好好歇著,我這就去叫大夫……”
沐秋輕輕點了點頭,耐心地望著他奪門而出,若有所思地望著這一間屋子,眼中便帶了些極淡的思索之色。
按理來說,他是絕不會叫自己毫無準備地忘卻前塵的。這裡被人收拾得極為精心,甚至已經到了過於周全的地步,麵前的人雖然支支吾吾多有隱瞞,說著一眼就能看得透心虛的話,他卻能看得出對方心中的真誠牽掛來。況且他心底也第一眼見著對方便覺親近,想來總不該有什麼意外纔對。
既然不是什麼要緊的環境,他也無妨便就此放鬆下來,好好將身子先養好。雖然不知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但看著那人緊張自己的神色,怕不是什麼好解決的麻煩,大抵也是要多養上一陣子才行的了。
宋梓塵不敢叫他一個人待著,叫人去傳了大夫便匆匆回來,見著沐秋還好好地坐在榻上,才總算鬆了口氣,又快步過去柔聲道:“是我太疏忽了……悶不悶,要不要喝水,可餓了冇有?”
“悶倒是不悶,隻是稍微無聊了些。”
沐秋笑著搖搖頭,往床榻內側挪了挪,叫他能坐得舒服些,略一停頓才又笑道:“渴倒是不渴,不過真是有些餓了。”
“你都昏睡了三天,可算是知道說餓了。”
聽他居然知道主動說餓,宋梓塵長舒口氣,頭一回覺出了些欣慰來。連忙去將給他準備瞭解悶的書親自給搬過來,又拿過一盞燈擱在邊上:“我備了書給你解悶,可也不要看太多了,免得傷了眼睛——想吃些什麼?我叫他們備了肉粥跟鍋子,都是馬上就能吃的。若是想吃什麼飯菜,我這就叫他們去準備。”
“粥就好,隻是吃上一口墊一墊。餓了這麼久,若是一頓吃得多了,怕是難免要胃疼的。”
沐秋含笑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見著他又風風火火去傳了吩咐,才忍不住好奇道:“我們是兄弟……莫非你一直都這樣親自照顧我嗎?你該是個很有身份的人,這樣未免太勞累你了,隻叫個下人來給我搭把手也就是了。”
“我不累,下人照顧的難免草率含糊,我哪裡能放得下心。與其一天跑來看上個幾十次,還不如就親手來照顧你來的安心。”
宋梓塵連忙搖了搖頭,隨口應了一句,便又放緩了力道扶著他坐起來了些,細緻地將床鋪整理妥當。他的動作十分熟練,顯然早已不是第一天做的了,沐秋靜靜望了他半晌,才忽然淺笑道:“我忽然在想——倘若我們真是兄弟,也該是很親近的兄弟纔對。你實在是個很好的弟弟,也不知我究竟是不是個好兄長……”
“不——”
宋梓塵本能地應了一句,卻又卡在了半道上,半晌才苦笑道:“不,我絕算不上是個好弟弟。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落得如今這個地步,而我卻偏偏要等到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終於幡然悔悟……”
“你是個好孩子,心中冇有惡念。縱然我確實是因為你的緣故受了傷,那也隻會是旁人挑唆陷害,總不能就這麼歸咎在你身上。”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撫了撫他的背,又望了他好奇道:“可以再和我說說從前的事嗎?如果多聽一些,或許我就算解不了毒,也是能想的起來的。”
雲麾侯臨走時曾反覆囑咐過,叫沐秋服下這三生忘川,是為了暫且封情,卻並非不能憶起前塵。甚至如果一味不叫他回想,以沐秋的心智謀略,一定會對此心生疑慮,反而會鬱結於心不利恢複。隻是這其中要怎麼說,如何能把握的好分寸,卻隻能交給宋梓塵自己來斟酌了。
望著他期待的溫和眸色,宋梓塵緊張地握了握拳,才又咬了咬牙來道:“好,我們等大夫看過了,邊吃飯邊說,好不好?”
沐秋是從來不會任性的,聽了他的話便微笑頷首,叫趕來的太醫細細診了脈,又耐心地聽過了對方的囑咐,一一答應了下來。
見那太醫把脈的神色還算輕鬆,言語間也冇有什麼欲言又止,宋梓塵才放下了心。叫人將熬著的肉粥送上來,替沐秋盛了一碗放在小桌上,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榻邊:“慢慢吃,不著急,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莫非我平日吃飯當真這般費勁,還要這樣哄著才肯吃麼?”
沐秋不由好奇地微挑了眉,將調羹握在手中,輕輕攪了兩下碗中的粥,舀起一勺擱進嘴裡:“如此看來,你未必是個不懂事的弟弟,我卻實在是個叫人頭痛的病人了。”
“這話倒是一點兒不差。”
宋梓塵輕咳一聲,忽然生出強烈的認同感來,用力點了點頭:“你整日裡都不肯好好吃飯,若不是累得厲害便不肯歇著,總要追著又勸又哄的磨上好一陣,才能勉強吃上幾口,等到真睜不開眼了,才肯睡上一會兒……”
“這樣聽來,我還真是劣跡斑斑。”
沐秋認真地點了點頭,放下調羹一本正經地望著他,眼中便帶了幾分促狹的清淺笑意:“隻是——你這般肆無忌憚地揭我的短,莫非是篤定了我就想不起來了麼?”
“我——”
這纔想起來對方還有恢複記憶的時候,也不知那時候再想起自己這一番怨念揭發,那人又要怎麼捉弄折騰自己。宋梓塵麵色一苦,連忙用力搖了搖頭,一迭聲否認道:“不不,先前的話不是我說的,是照顧你的人說的,我——我隻是轉述……”
“那還真是辛苦照顧我的那個人了,待我把過去的事都想起來,一定要好好感謝他才行。”
沐秋輕咳一聲掩住笑意,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宋梓塵隻覺背後冷汗直冒,提心吊膽了半晌,才終於忍不住訕訕道:“說真的,沐秋——我本來還以為等你什麼都記不得了,我能把你當初欺負我的欺負回去來著。”
“我隻是忘了些事情,心智卻冇有變,你這願望怕是要落空了。”
沐秋輕笑著搖了搖頭,低下頭慢慢喝著碗裡的粥,吃了幾口才又放下調羹,抬了目光望著他:“怎麼光看著我,莫非你不餓麼?”
“不——我隻是頭一回見著你吃飯這麼痛快,不,我是說——算了,我什麼也冇說……”
宋梓塵一時居然已經不知該怎麼說話,支吾著應了幾句,才終於泄了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算是看出來了,沐秋——無論什麼時候,你都永遠能把我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