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卻
平日裡這樣發呆的時候,他都是有處可去的。
心裡滿滿都是那人的樣子,靜靜睡著的,望著他淺笑的,不情不願被催著用飯休息的,還有每一次頹然倒在他懷裡,無力放任那些刺目的血水湧出唇角的……
他幾乎都已忘了,沐秋是在耗儘性命陪著自己在一起。
宋梓塵極輕地挑了挑唇角,將那柄匕首亮在眼前——沐秋在見宋梓軒之前同他要了這一柄匕首,他也不曾問過對方究竟要做什麼。在聽見沐秋竟敢於對著宋梓軒反抗的時候,他的心裡其實是帶了驚喜跟輕鬆的。
他本以為宋梓軒是他嫡親的兄長,卻與沐秋並無關係。可如今看來,反倒是沐秋同那個畜生的關係更複雜些,倘若沐秋心中仍有牽掛未了,他也不敢就這麼貿然行事。
可如今——沐秋雖然已經放下了那些過往,卻也不得不撒開手,放開了本該得到的現在。
這樣的諷刺叫他幾乎忍不住苦笑,心裡寒涼的厲害,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拿著那柄匕首,是打算把他捅進你自己的心窩子裡麵嗎?”
身後忽然傳來了個蒼老的聲音,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冷顫,下意識轉過身,就迎上了雲麾侯複雜的目光:“外祖父——”
“好了,不必聲張,老夫不過是來看看秋兒的。”
雲麾侯緩步走過去,撩了衣袍隨意坐下,極輕地歎了口氣:“那孩子如今的情形,不必我多說,你大概也應當清楚。”
“是——我清楚……”
宋梓塵艱難地應了一句,用力握緊了拳,眼中閃過些不甘掙紮。
他雖然早已有了覺悟,可真要親口承認,心裡卻還是疼得喘不上氣來。
“你不必著急,也未必就是冇有救……沐峰那裡、皇宮大內,再加上老夫手中,一共已得了七味藥,還差最後的兩味,他還在加緊尋找。”
雲麾侯垂了目光緩聲開口,卻不敢去迎上這個外孫眼中驟然亮起的星芒。
那兩味藥——他們若是能找得到,便早就找到了。可是這個時候,他們又還能說得出什麼呢?
“隻剩兩種了——那還是有辦法的,有辦法的……外祖父,是不是?”
宋梓塵幾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殷切地撲跪上前,輕顫著攥住了雲麾侯的衣襬,眼中水色便湧了出來:“求外祖父——救救沐秋,救救他……”
“好了,你先起來,這樣跪著成什麼樣子。”
雲麾侯輕歎一聲,不由分說地將他拉起,將目光轉向窗外:“或許是有辦法的,但不能急,你和他都不能。秋兒如今已是風中殘燭,稍有動盪隻怕就會熄滅,他經不起折騰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宋梓塵啞聲應了一句,不知應當再說些什麼,眼淚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雲麾侯望著他,極輕地歎了一聲,抬手輕輕覆在他的頭頂:“眼下還有個救急的辦法,隻是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什麼辦法?”
宋梓塵目光一亮,連忙上前一步急聲道:“隻要是對沐秋好的——隻要能救沐秋,我什麼都能接受!”
“三生忘川真正的毒性還冇有被激發出來,是因為沐峰將最主要的一味藥留在了我的手中。”
雲麾侯沉默片刻,才終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瓶來,輕輕擱在桌麵上:“這裡麵有一顆丹藥,是三生忘川的藥引子。隻有服下它,毒性纔會徹底激發……而服下此藥的人,隻要一日不能解毒,一日便會忘儘前塵、身體羸弱,必須叫人照顧,如同廢人一般。”
“怎麼會……”
聽著那些太過殘酷的詞句,宋梓塵隻覺背後一陣涔涔冷汗,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不——沐秋的性子,他不會接受的……”
“老夫來見你之前,先去見了他,沐秋已經同意了。”
雲麾侯淡淡開口,眼中卻也帶了幾分深重的歎息:“他說……事到如今,他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隻能拚儘一切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再多活一日——他想活,全都是為了你。”
宋梓塵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氣,怔怔跌坐在椅子裡,眼中漫開一片沁血的荒涼。
他不能同意。
他怎麼能不同意。
親手把藥送過去的時候,沐秋已在下人的攙扶下起了身,靜靜坐在了桌邊。
宋梓塵的腳步停在門外,忽然便失了進去的勇氣,沐秋卻已撐著桌案站起,轉回身望著他,目光溫然凝澈,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殿下,進來罷。”
“沐秋……”
宋梓塵的喉間忽然生出些艱澀,艱難地握緊了拳,目光不自覺地沉下去:“沐秋,我——”
“我知道,殿下——不要緊的。”
沐秋忽然淺淺笑了,將他溫柔地攏進懷中,主動闔了雙目吻了上去。
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寒顫,本能地抱緊了懷中的人,呼吸驟然急促,淚水便不自覺地落了下來,竟忽然側頭躲開:“沐秋,我不能委屈你——”
“委屈的是殿下,不是我……”
沐秋無奈一笑,安慰地輕撫著他的背,放緩了聲音道:“我若是當真把什麼都給忘了,反倒是輕鬆了。可殿下要日日看著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廢人——”
他的話還未完,宋梓塵忽然吻了上去,強硬地阻住了他的話頭。
沐秋的呼吸一滯,眼中閃過一抹水色,手上終於用上了些很想留住什麼似的力道。
“殿下,隻今晚——叫我們再放縱一次罷……”
冰冷鹹澀的液體滴落在臉上,叫宋梓塵輕輕一顫,囫圇著抹了自己的淚,又耐心地吻去對方臉上的水色。
“好,隻今晚……”
他的聲音帶了些沙啞,語氣卻極儘溫柔。他忽然將懷中的人打橫抱起,小心地步入內室的湯池——雖然沐秋不曾說過,他卻知道那人一向是很喜歡這裡的。畢竟這個人吃飯拖延休息拖延,總要費儘心思地勸上好一陣,可每次沐浴的時候,都不曾有過什麼磨蹭。
也不知道若是將前塵儘忘,是不是就能聽話些了。
宋梓塵努力想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太過沉重的東西,心口卻實在堵的厲害,唇角無論如何都挑不起來。沐秋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池中,溫燙的水打濕了衣物,便透出裡麵單薄瘦削的身體來。
輕緩地替他解下衣物,宋梓塵的心裡卻難受得厲害,淚水不自覺地滴落下來。終於再忍不住,將頭埋在那人頸間,近乎絕望地嗚咽出聲。
“塵兒,莫哭……”
沐秋將他輕輕攏住,也替他將身上的衣物除了,主動俯身吻了上去。
水波似乎將動作也變得纏綿而曖昧,宋梓塵回手攬住他,靜靜闔了雙眼,認真地迴應了那個吻。
沐秋的體力畢竟太弱,隻一吻便有些承受不住,靠在他懷裡急促地喘息著。宋梓塵溫柔地將他擁在懷中,細細地吻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叫那人蒼白的身體彷彿也染上了淡淡的血色,竟平白添了幾分豔麗旖旎。
“沐秋……你不後悔麼?”
望著那雙被水汽氤氳了的眸子,宋梓塵將他微微散亂的鬢髮理到耳後,極輕地問了一句。
沐秋眼中一片溫然,暖意坦蕩的氤氳開,便露出沉靜安然的愉悅欣然:“我不後悔,殿下後悔麼?”
“我——自然後悔啊……”
宋梓塵苦笑一聲,越發用力地攬緊了他的身子,近乎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淡淡藥香。身體在溫熱的池水中赤裸糾纏,終於叫他再難抑製心底的恐懼,哽嚥著將那人用力擁緊:“沐秋,你不能不要我,不能拋下我不管……”
“殿下彆怕,我一直都在。”
沐秋耐心地攬著他,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在他耳邊緩緩道:“我會一直陪著殿下的,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我是生是死……”
他的語氣溫暖柔和,說出的話卻叫宋梓塵心中恐懼得一片寒涼。張了張口再說不出什麼話,隻是儘力將人擁緊,將所有淚水藉著這個機會一次流儘。
“我要是真的把一切都忘了,就不是我不要殿下,而是我怕殿下不要我了……”
沐秋忽然淺笑,側過頭望著他,語氣便帶了幾分溫然調侃:“殿下會不會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一氣之下就把我轟出去?”
“怎麼會!”
宋梓塵急得連忙撐直了身子,望著他眼裡的促狹笑意,才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沐秋,你總是嚇唬我……”
“我冇有嚇唬殿下,我心裡也是會有不安的——忘記容易,再想起來卻難。倘若哪一日我恢複了記憶,卻四處都找不到殿下在何處,隻怕我也難以承受得住……”
沐秋無奈一笑,微微搖了搖頭,便不再繼續說下去。宋梓塵卻認真起來,用力扳住他的肩,鄭重的望著他道:“沐秋,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向你保證,隻要你走一步,一伸手,就一定能夠得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