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
馬車一路沉默著回了王府,車內無聲無息,車外心事無限。暗衛們也已看出了兩位主子的異樣,都不敢多說什麼,隻是進了府門,才上前俯身等候著王爺的吩咐。
宋梓塵無心多說,隻是搖了搖頭吩咐眾人各司其職,自己小心地走到馬車旁,將車簾輕輕挑起。
沐秋的身子弱,這一路下來已然難以支撐,早在半路上便昏睡了過去。此時正蜷在車廂內靜靜沉睡著,舒展了多日的雙眉重新隱隱蹙起,叫宋梓塵看的心中難過,本能地想要替他撫平,卻又擔心會驚擾了那個身心俱疲的人。伸出的手便改變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將沐秋抱了起來,朝寢宮走了過去。
才走到門口,就看見門竟是半敞開的,暗衛神色糾結地守在外麵。一見到他便無聲跪倒,攔住了他的去路:“王爺,請到偏廂暫歇……”
宋梓塵不由蹙了蹙眉,卻又擔心吵醒懷中的人,隻能儘力壓低了聲音:“怎麼回事?”
“回王爺,沐公子之前所設機關,確實補住了一名刺客。隻是那刺客掙紮得厲害,受了些傷汙了屋子……”
暗衛的聲音也已壓得極低,卻還是驚動了那個昏睡著的人。沐秋極輕地動了動,恍惚著睜開眼,一時還有些不知身在何處,隻是本能地微蹙了眉低聲喚了一句:“殿下……”
他此時尚且未曾全醒,這一句也是全憑本能。宋梓塵聽得心中一暖,連忙將人小心地往懷裡摟了摟,放緩了聲音道:“我在,沐秋——怎麼了,可有哪兒不舒服麼?”
沐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竟被人抱著,又見麵前仍有暗衛,麵上便不由帶了些淡淡的血色,垂了目光極輕地開口:“殿下,我想稍微站一下試試……”
“好,小心一點兒——暗衛剛纔來報,說你下的夾子抓住了老鼠,隻是那老鼠把屋子給弄亂了。這下可好,咱們隻能睡偏廂了。”
宋梓塵也不勸他,隻是穩穩噹噹應了下來,又笑著文生打趣了一句。沐秋的卻也不由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倒是我大意了——早知道就該把夾子放在偏廂的,不想竟汙了好好的屋子……”
“不打緊,叫他們收拾就是了。”
宋梓塵見他仍有笑意,才稍稍鬆了口氣,小心地扶著人站穩。沐秋腿上已有知覺,隻是連日不曾行走,故而力道已有些不足。藉著他的攙扶咬牙勉力走了一段,便不由生出涔涔冷汗,喘息也愈發急促了起來。
“沐秋,歇一會兒嗎?”
宋梓塵溫聲勸了一句,扶著他到榻邊坐下,慢慢替他順著氣。沐秋低低咳喘了一陣,才無奈苦笑,極輕地歎了口氣:“麻煩殿下了……”
“沐秋……你在說什麼呢?”
知他是因為今日父皇的話而牽動了心事,可宋梓塵卻還是不願聽他與自己這般生分客套。微蹙了眉溫聲開口,又替他細緻地拭去了額間的冷汗:“沐秋,你和父皇是不一樣的——你還有我,記得嗎?”
“我知道——我隻是……”
沐秋本能地應了一句,卻又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麼,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殿下放心,我冇事的。隻是聽了皇上說的話,心中止不住的有些紛亂的心思罷了……殿下不必擔心,叫我自己理上一理,等想清楚了就不會有事了。”
“沐秋,隻要你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我絕不會違逆你的意思。可如果你隻是怕麻煩我,心中卻還是願意我待在這裡的話……你隻要不放手,我是不會離開的。”
宋梓塵清楚他的心思,柔聲開口應了一句。沐秋不由微顫,呼吸也難以自製的略略急促,抿了唇望向他,眼中便忽然隱隱帶了幾分水色。
望著他的神色,宋梓塵極輕地歎了一聲,將人小心翼翼地攬進懷裡,照著額頭輕輕落了個吻:“沐秋,你在怕什麼呢……”
像是被他忽然戳中了心事,懷中的人呼吸略略急促,卻並未開口,隻是沉默著反擁住了他。宋梓塵也不催他,隻是耐心地順著他的額角落下細密的輕吻,將人擁在懷裡緩緩拍撫著脊背:“我們會在一起的,沐秋——你一直都是信我的,對不對?”
“我信殿下,隻是有些信不過我自己罷了……”
靜默了片刻,沐秋才終於緩聲開口,語氣便不覺帶了幾分苦澀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兒,故而這些日子也都始終刻意迴避著想起那些太過晦暗沉重的未來。卻不想今日竟猝不及防地被皇上將傷口狠狠揭起來,叫他也不得不直麵自己一直以來的逃避——可他又確實冇有辦法像皇上這般灑脫決絕。因為他仍有著要牽掛的人,仍有著無論如何都不願食言的約定……
縱然心中早權衡過一切,也早已有了決定,在不得不直麵這件事的時候,他卻依然無法很好地控製自己的情緒——雖說如今彷彿是靠著兩人摯情將毒性暫且壓製住,但隻要三生忘川之毒不解,他的身體早晚會惡化,會漸漸無力行走,無法靠著自己坐起,無法自己進食,甚至或許會漸漸失去過往的記憶。但如果這毒被解開,原本被壓製住的醉紅塵就會捲土重來,很可能立刻便會要了他的性命。
除非兩種解藥真有辦法一起服下——可這兩種解藥要得來都難於登天,又如何就會有這般好的運氣。沐秋自嘲地苦笑一聲,將這些紛雜的念頭驅逐出腦海,微闔了雙目輕歎口氣。像是想要儘力留住些什麼一樣,用力握緊了那一隻手。
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種鼓勵亦或是允許,宋梓塵目光亮了亮,將那人緊緊擁進懷裡,更加耐心細緻地深深吻了下去。
“殿下——”
沐秋麵上微紅,極輕聲地喚了一句。抬手似是想要攔住他,卻隻抬到一半就失了力氣,轉而將對方輕輕擁住,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一吻終了,兩人竟都隱隱有些氣喘。宋梓塵扶著沐秋靠在自己懷裡,替他理順了頸側的髮絲,忽然緩聲開口:“沐秋,若是我有一日病倒了,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能做……你會管我嗎?”
沐秋不由微怔,雖然明白他的用意,卻還是無奈一笑,輕輕點了點頭:“自然會的……”
“我們原本就是一體的,我對你的心意和你對我的一樣,所以我也能體會得到你的心思……你不是怕我不管你,隻是怕你會拖累我,而你的驕傲也不允許你這樣躺在床上,什麼都要彆人來照顧。”
宋梓塵攬著他的手臂又緊了幾分,靠在他耳邊低聲呢喃著,眼眶不覺帶了幾分濕熱,卻依然緩慢而堅定地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其實不是這樣的啊。沐秋,倘若你能好好地活下去,為了我,也為了你堅持下去,等到我們拿到解藥的那一天,纔是更值得驕傲的——你想,死又有什麼難的呢?我們兩個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無非是稍微難受上一陣,身上冷得發抖,可睡著了也就都結束了,四大皆空一身輕鬆。隻有活下去纔是難的,何況是揹負著身上的病痛,揹負著心中的壓力活下去……沐秋,你比父皇堅強得多了。”
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道理,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側過頭,就迎上了那雙堅定溫暖的眼睛。
“沐秋,我以你為傲——一直都是啊……”
宋梓塵極輕地笑了笑,稍稍用力地將他攬進懷裡,把頭埋在他頸間輕蹭著,聲音便帶了幾分哽咽喑啞:“你是不捨得我,不放心我,所以才一直為了我撐著,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我心裡都是明白的……死了多輕巧啊,眼睛一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身後的事情什麼都不必管。可你冇這麼做,你選擇了更艱難也更辛苦得多的那條路,我心裡一直都感激得要命……”
沐秋的身子下意識微微繃緊,又一寸寸放鬆下來,眼中帶了些許極溫暖的水色,輕聲喚了一句:“殿下……”
宋梓塵冇有急著應聲,隻是將他輕輕放開,耐心地等著他的話。沐秋卻隻是迎上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主動湊過去落了個輕吻,闔了雙目靠在他肩上,極輕又極釋然地緩緩撥出了口氣。
被獎勵了一個吻,宋梓塵的目光驟然亮了起來。剛生出點兒得寸進尺的念頭,卻發現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呼吸平緩神色安寧,竟是轉眼便已經睡熟了。
這一次,蹙著的眉心終於再度舒展開來,叫人心裡的疙瘩也終於平複。宋梓塵忍不住露出了個柔和的笑意,也不捨得放開他,就這麼靠在榻邊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可以叫沐秋有所依靠了——這件事叫他心中一時酸楚一時欣慰,有歸於一片暖意,緩緩沉澱在他的心底。
有這片暖意在,他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不會走岔了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