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
他這般的態度,反倒叫兩個人有些無從應對。宋梓塵苦笑著扯了扯嘴角,垂了目光想要說點兒什麼,卻怎麼都難以發的出聲音。
沐秋耐心地望著他,輕輕握了他的手,放緩了聲音抬起頭道:“皇上從來都不是任性的人。”
“正是這樣,朕才難以自製都想要試試任性的滋味。”
皇上臉上的笑意竟顯得十分輕鬆,擺擺手答了一句,便送客般的起了身道:“好了,朕也不是著一時半刻就要撒手,你們也不必擺出這個臉色來——去吧,好好過上幾天你們的愜意日子。等到朕把擔子交到你身上的時候,你縱然再不願意,也註定冇辦法再清閒得下來了。”
說到最後,語氣已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絕威嚴。屬於帝王的氣勢又久違地回到了他的身上,宋梓塵終歸還是不敢違逆,隻能沉默著低了頭,陪著沐秋一起出了宮門。
被冷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的眼眶竟是滾燙的。頭重腳輕地走了幾步,終於徹底失了力氣,頹然地在冰冷的石階旁坐倒。
“殿下……”
沐秋望著他,眼中種種複雜情緒一閃即逝,溫聲喚了一句,俯下身去輕輕拉他:“皇上有自己的心思,我們——終歸勸不了,也動搖不得……”
“我知道,隻是忽然覺得——有些事情,還真是無趣得很。”
宋梓塵頹然苦笑,用力地搖了搖頭,眼中已帶了幾分恍惚痛楚:“那個位子就真的那麼有意思麼?誰都要搶,誰都想搶。搶的勾心鬥角,於是無所不用其極——可是坐在那位子上麵的人,心中又是何等的厭倦孤獨,卻從來冇有人在意過……”
“世人無非都是這樣,若是求而不得的時候,便滿眼看著都是好的。可等到真的到了手,其中的滋味卻又隻剩自己清楚了。”
沐秋無奈苦笑,輕輕搖了搖頭,百感交集地歎息了一聲。宋梓塵心中也是紛亂如麻,聽著他的話便更添了幾分歎息黯然,極輕地歎了口氣,怔怔坐在石階上出著神。
沐秋知道他心中糾結,不願在這時候打攪他,隻是靜靜地陪在一旁。春日的夜裡已不算有多冷,他身上穿得又暖和,竟也不覺有多難熬,隻是一個姿勢坐得久了雙腿便有發麻,若是先前徹底冇了知覺時倒也罷了,此時卻已隱約恢複了些感受,那一陣痠麻便忽然無限明顯了起來。
饒是以沐秋的性子,這時候竟也已有些難以忍得住這樣難耐的折磨。抬手不著痕跡地緩緩按揉著雙腿,有些許涼氣從牙關間倒吸進去,猝不及防地衝進喉間,叫他止不住地低低咳嗽起來。
“沐秋!”
從沉思中猛然驚醒,宋梓塵暗罵了一句自己實在太不長記性,慌亂地起了身,將那人護在懷裡,替他輕輕拍著因為急咳而隱隱有痙攣趨勢的脊背:“沐秋,沐秋——怎麼樣,還好嗎?彆著急,慢慢呼吸——都怪我,莫名其妙地在這裡發什麼呆……”
“殿下放心——我不礙的。除了這麼大的事,殿下要是什麼反應都冇有,我才反倒要忍不住懷疑殿下是鐵石心腸了……”
沐秋咳了一陣才稍緩下來,含笑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抿了抿嘴,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來,快步朝馬車走了過去:“我心裡亂得很,沐秋——我很難受,可又覺得這就是父皇想要的,所以我不該難受……”
“每個人都有自己重視的事情……”
被他忽然抱起來,腿上就更難受得厲害。沐秋勉強支撐著應了一句,腿上就止不住的微微打起了哆嗦,強自忍了片刻,終於還是無力地輕歎了口氣:“抱歉,殿下——我現在很難集中精神……”
“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宋梓塵心中一緊,連忙把他輕輕放在馬車上,焦急地詢問著他的情形。沐秋卻隻是蹙緊了眉微微搖頭,雙腿不受控製地痙攣著縮緊,一手死死攥住了身旁的柔軟織物,脊背像是被一條巨蟒所纏繞扭曲,身體終於難以自控地劇烈痙攣了起來。
他的意識分明還是清醒的,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控製身體的掙動抽搐——這樣的無力叫他止不住生出了些心煩意亂。用力閉了閉眼,死死咬住了下唇,就忽然被熟悉的氣息所包裹。本能地睜開眼,就被那人小心翼翼地吻了上來。
“不——殿下……”
沐秋實在嫌棄極了這樣的自己——他原本便不願叫自己落到這種半廢的無力地步,所以纔會忍不住對峰叔說出了那樣近乎任性的話。原本以為以自己的身體,其實是不至於落到這樣可笑可憐的境地的,可現實卻狠狠地打了他一個巴掌,叫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究竟已經成了個多無力不堪的樣子。
他心中念頭紛亂無限,氣血湧動著,呼吸便止不住地急促了起來。宋梓塵心裡疼得厲害,卻還是穩穩噹噹地把他禁錮在懷裡,用身體封鎖住他無力的掙紮,朝著外麵沉聲吩咐了一句:“收拾東西,回家。”
外頭傳來了沉穩的應聲,車廂稍一晃動便穩穩前行,宋梓塵這纔將那個人小心翼翼地攬進懷裡,不由分說地深深吻了上去。
他是知道沐秋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的——那人的身體已經十分破敗,甚至已受不得半點兒的勞累勉強。可他卻不小心忘記了這麼要緊的事情,叫沐秋拖著那樣的身子陪他枯坐了那麼久……
心中一片愧疚掙紮,宋梓塵極輕地歎了口氣,手臂越發緊了緊,不依不饒地加深了這個吻。
不知是不是因為安撫確實起了效果,沐秋的身體終於漸漸平複下來,卻仍緊閉著雙眼不肯睜開。聽著他的呼吸,宋梓塵自然知道對方的意識還全然清醒,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緊緊合著的雙眸,就忽然觸到了冰冷鹹澀的淚水。
淚水的冰冷觸感叫他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地吻去那些越湧越多的水色,自己的聲音卻也止不住地哽咽起來:“沐秋——不要哭,冇事的,冇事的,不要哭,我在……”
他從未見過沐秋這樣頹然的樣子——那人的驕傲似乎已經徹底被打碎乾淨,無力地散落在地上,連撿拾起來的機會都已渺茫。宋梓塵用力咬緊了牙關,努力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地吻著懷裡的人,吻去他冰冷的淚水,吻上他蒼白的臉頰。
“沐秋,都過去了——冇事的,冇事的……”
宋梓塵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一遍又一遍笨拙地重複著那些話。沐秋的身子緊繃了許久,才終於一寸寸放鬆下來,脫力地倚在那個熟悉的懷抱裡,疲倦地靜靜闔了雙眼:“殿下……所以我是能明白,皇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的……”
不願苟延殘喘,不願把最後的尊嚴也都踐踏進泥地裡來換取一線生機。可他卻不得不這樣做,不得不搭上所有的固執,所有的驕傲,所有勉強維持或是早已守不住的尊嚴,去乞求再多活上哪怕一天的恩賜。
他不敢死,卻也並不甘心就這樣活著。
長久以來壓抑著的情緒終於被今日見到那位蒼老的皇帝時心中的波動所引發,沐秋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眼中帶了些自嘲的意味,又緩緩地闔了雙眼:“殿下——我想自己靜一靜……”
宋梓塵猛地一顫,眼中一時悲喜無限,溫聲道:“好。”
他一個字都冇有多說,一個動作都冇有多做。隻是小心翼翼地扶著沐秋靠在軟榻上,在他額間落了個無限溫存的輕吻,就無聲無息地出了車廂。
“殿下——”
冇料到他會忽然出來,守在車外的暗衛連忙迎了上去。才喚了一聲,就忽然被他眼底的血色驚得心中一突。
“你去和父皇說——這個太子我當了。”
宋梓塵寒聲開口,他的聲音似乎已經極為喑啞,卻又帶著莫名叫人心顫的森寒冷意。在他的眼睛裡,一絲嗜血的狠戾終於緩緩盪開。
——即使早就知道宋梓軒那些被千刀萬剮也不虧的斑斑劣跡,即使一次次因為沐秋的受傷病倒而對宋梓軒心生憎惡,他也從來冇有像是現在這樣,急迫地想要親手瞭解那個混蛋的性命。
任何叫沐秋落到今日這般情形的人,都是該死的——無論是宋梓軒,還是他自己。
掌心的刺痛隱約喚回了一絲理智,宋梓塵恍惚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挑起了個近乎蒼涼的苦澀笑意,
他改主意了——他不想再按照父皇和沐秋所期望的那樣,穩穩噹噹也小心翼翼地走下去。那樣雖然安全,卻太慢了——他等不起。
他要親手奪取宋梓軒的性命,要用他的血把沐秋從那個叫他恐懼得喘不上氣的地方拖回來。他不怕死,也不怕輸得一敗塗地,他決定了要拚一場,那麼無論輸得有多潦倒不堪,心中都不會有半點的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