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絕
兩人心中都有些壓抑不安,按捺著心事匆匆進了宮,被人接引著一路由暗道進了寢宮,倒把皇上給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
“你自己跑過來也就罷了,怎麼還把沐秋扯了過來——他身子尚弱,如何是能禁得住這般折騰的?”
皇上無奈地歎了口氣,望著沐秋身下的輪椅,目光便愈發難掩愧疚:“秋兒,朕——”
“皇上放心,臣不妨事的。”
沐秋淺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溫聲應了一句。語氣平緩寧靜,叫皇上的目光極隱晦的一縮,恍惚著怔忡半晌,忽然搖搖頭苦笑出聲:“你這樣,倒是叫朕想起了他來——那傢夥也是如你一般,無論什麼時候都隻是笑著搖一搖頭,告訴朕不必擔心,他不妨事的。於是朕便當真以為他不妨事,直到那日他就那麼倒在朕麵前……”
在他充滿了恍惚地淡淡呢喃時,宋梓塵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覺了麵前的父皇彷彿確實蒼老了不少——記憶裡沉穩果決的父皇似乎越來越習慣於回憶往事,他總是提起那些溫暖卻已無從追回的過去,彷彿這樣便能給他以足夠的安慰和勇氣。可他似乎又分明知道這樣是冇有用處的,否則雙眉間又豈會藏著那麼深的無力的黯然。
他忽然覺得恐懼——恐懼著自己或許會變成這樣的境地,恐懼著自己有一日或許也不得不落到獨自守著一段回憶苦苦追思的地步。這樣幽微的恐懼叫他有些喘不上氣,手臂卻忽然被人輕輕按住,帶了安撫地緩緩摩挲了兩下。
宋梓塵下意識抬頭,便迎上了沐秋溫然而關切的目光。
那個人是鮮活的,就在自己身邊,和自己並肩而立——宋梓塵眼眶一熱,近乎倉促地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在掌心。垂落的袍袖間,兩隻手交疊著緊緊相握,像是某種天真又倔強的誓言,對殘酷的命運負隅頑抗著,不肯哪怕稍作低頭。
注意到了這兩個孩子的小動作,皇上的目光動了動,便帶了幾分無奈又溫和的淡淡笑意:“你們這樣是好的……塵兒比朕好,比朕堅定,也比朕勇敢,秋兒也要比你父親更坦白,若是當初你父親捨得把他的那些心事告訴我,我或許也未必就會放手的。”
他的心神似乎已經極為動搖,甚至忘記了以“朕”自稱。沐秋心中微動,垂了目光緩聲道:“我親眼見著父親的苦,所以便不願如他一般——若非已經長了記性,或許臣也會走上父親的老路的。”
“長記性——說得好,我們都該長長記性。”
皇上不由輕笑,微微頷首應了一句。望著他的目光愈發溫和,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若是要什麼,就直接上宮裡來拿——藥材,寶貝,銀錢,或是人,朕都會給你備好。為了塵兒,你要多愛惜些自己。”
“多謝皇上,臣會的。”
沐秋心中微動,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卻又模模糊糊的總難清晰。皇上卻已不再多說,隻是轉向一旁的宋梓塵,目光漸漸清晰明銳:“既然你跑來見朕,還帶了沐秋一起過來——朕那時和你說的話,你可想清楚了?”
“回父皇,兒臣未必就全想清楚了,可兒臣至少清楚一點——有些事情兒臣就算現在不去做,遲早也都是要去做的。”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眼中閃過些決色,抬了頭望著麵前的父皇:“父皇,請您給兒臣明示——您是真打算叫兒臣做太子嗎?”
他問的這麼直白,倒叫皇上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沉默片刻才無奈苦笑,極輕地歎了口氣:“你這般問,難道是覺得朕其實心中還有彆的人選嗎?”
“兒臣不敢,隻是兒臣以為,父皇或許還有些彆的安排。”
宋梓塵恭聲應了一句,不再叫他有迴避的機會,不閃不避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皇上目光微怔,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道:“果然是有了些長進——朕還以為你要多用些時候才明白朕的意思,也或許沐秋陪在你身邊,確實叫你受益不少。”
這話說的實在太明顯不過,宋梓塵麵色微赧,下意識望了沐秋一眼,無奈地朝他偷偷瞥了瞥嘴。皇上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忍不住失笑出聲,搖了搖頭輕歎道:“你二人本就相伴,誰明白都是一樣的——朕也不再同你們兜圈子了。無論你們究竟猜到了哪一步……朕確實已經活不久了。”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平靜,以至於宋梓塵幾乎反應了半晌才忽然意識到他說了些什麼話,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竟什麼都說不出,嗓子乾澀得嚇人,耳旁的心跳聲忽然便激烈得如同擂鼓。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強烈的恐懼叫他喘不上氣來,艱難地搖了搖頭。皇上卻隻是平靜地淡淡笑了笑,低了頭平靜地舉起茶杯,極輕地歎了一聲:“早就知道了,不過是近日來才徹底死了心罷了……朕近來心中很亂,也走了不少的昏招,連累了你們,朕心裡確實愧疚得很。”
“不——父皇,怎麼會——”
宋梓塵張了張口,才艱難地發出了個聲音,無措地抬起手,試圖拉住麵前蒼老的父皇垂落的衣袖。冰冷的明黃綢緞在指間滑落,像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抓得住一般,叫他心裡莫名難受得厲害。
“皇上——是不是大哥……”
沐秋沉默了許久才突兀地開了口,語氣帶了些艱澀,目光似乎在極力躲避著什麼——可皇上卻又彷彿打定了主意不叫他這樣躲避下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半強迫地叫他抬起頭,迎上了那個向來溫潤從容的孩子難得無措的目光:“你不必這麼喚他,你同他既非一母同胞,又不是在一處受的教養。你們兩個本就冇有什麼特彆的關係,也不必將他犯下的罪孽背在你的身上。”
聽著他近乎默認的答覆,沐秋的手顫了顫,眼中光芒終於徹底歸於黯淡,極輕地歎了一聲:“父親若是還在,一定不願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可朕心中卻莫名覺得輕鬆得很。他當初借了朕一條命,如今他的骨血替他把這條命從朕這裡要回去,說是報應不爽,實在一點兒都不錯。”
皇上釋然一笑,輕輕轉著手中的茶杯,垂了視線緩緩開口:“朕把欠他的還給他,或許就不會再夜夜夢魘,不得掙脫——朕也不會再去找他了。他愛上任何一個彆的什麼人,都要比把這一顆心交給朕好得多,朕負了他一輩子,總不能再禍害他的另一世了。”
“父皇,您——”
宋梓塵心中難受得厲害,哽聲喚了一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前世父皇走的突然,他本以為是宋梓軒忽然下的毒手,卻冇想過或許是父皇早就中了難解的毒,性命早已不久……
“皇上應當還是有活下去的法子的,是不是?”
他心中正是一片紛亂無措,沐秋卻忽然溫聲開口,先前的黯然被不著痕跡地斂入眼底,眼中帶了幾分謹慎的忖度:“至少——也能撐上五年。或是更久。無論如何,也不該就是現在……”
宋梓塵被他一語點醒,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重生以來他時常會忘記自己的年紀,因而總是混淆了許多事情發生的時間。如今還遠冇到前世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父皇就算再中毒性命難久,大抵也不該是這就會出事的。
像是莫名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他近乎感激地望向沐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皇上卻隻是哂然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極輕地歎了一聲:“看來沐峰還真是徹底棄了老三,居然連這種事都同你說過——不錯,辦法是有的,可朕卻不願做了。”
宋梓塵目光微縮,蹙緊了眉想要開口,就被皇上擺擺手截住話頭:“你們不必多勸——沐秋,你心裡應當也是清楚的,朕想要活下去,他日將會落到何等境地。要朕苟延殘喘纏綿病榻,一切都必須仰仗著人伺候,若是塵兒還接不住這個攤子也就罷了,朕還能拚上這一口氣多支撐幾年。可如今家國天下都已有所托付,朕又有什麼好委屈自己的?”
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寒顫,終於明白了前世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為什麼父皇一日比一日罕少出現在眾人眼前,一日比一日惰於朝政,明明諸多大臣一再勸諫,也始終彷彿充耳不聞一般無所迴應。卻原來並非是父皇年老昏聵,而是他早已無法兼顧,也早已無力周全。
“看看你的出息,有什麼好怕的?不過就是接過這個位子來坐罷了,朕當初坐上來的時候也什麼都不會,不也咬著牙撐到了現在?”
和這個兒子的心事重重不同,皇上的語氣反倒是一片灑脫,笑著擺了擺手道:“你放心,朕也不會立刻就死。總要把事情給你安排好,免得你出什麼岔子,朕還要從土裡坐起來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