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
“有殿下糾結的功夫,都該到了皇宮了。”
沐秋無奈失笑,輕輕搖了搖頭,支撐著身子嘗試著勉力站起,卻還是腳下一軟,就頹然朝著一側栽倒了下去。
宋梓塵一個箭步把他抄進懷裡,穩穩噹噹地摟住了,才後知後覺地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沐秋,咱商量個事兒——下次你要乾什麼,先告訴我一聲行嗎?”
“唔——我是打算試試能不能走,看來還是不行。”
沐秋點了點頭,聽話地解釋了一句。宋梓塵被他引得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榻上:“不是有那輪椅麼?不過是看著笨重些,用起來還是不錯的。我去推過來,你等我一會兒,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好是好——殿下,我倒是還有個主意。”
沐秋思索著微微頷首,卻忽然又輕笑起來,朝他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同他說了幾句話。宋梓塵訝異地睜大了眼睛,見著他眼中的狡黠明亮,卻也無奈地搖頭失笑,妥協地點了點頭道:“好好好,都聽你的——我這就叫他們去準備,馬上就好。”
他已養成了習慣,不過離開片刻便已儘數吩咐妥當,親自推了那架輪椅轉了回來。見著沐秋眼中不摻假的嫌棄,忍不住無奈苦笑道:“好了,沐秋——我知道它不怎麼漂亮……”
“它豈止是不怎麼漂亮,簡直堪稱笨拙了……”
沐秋輕歎一聲,卻也不打算真叫自家殿下把自己在皇上麵前抱來抱去,也隻好任憑對方將自己抱在了那架輪椅上,試著滾動輪子來來回回操縱了幾次。宋梓塵見他已經用得熟了,便將他輕輕抱了起來,照著額頭落了個輕吻:“好了好了,忍一忍——我們快去快回,等回來就不用這東西了。”
“還不如直接改一改,想辦法做得輕巧些,我平日也能使用。”
沐秋前些日子身子太弱,連輪椅都難以驅動,宋梓塵又事事親力親為,固執地要親手抱著他,也就冇怎麼用過這東西。此時用了兩次卻也覺並非想象中那般不便,便動起了改造輪椅的念頭。
宋梓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由啞然失笑,卻也連連點了點頭,抱著他上了馬車。車廂裡是他特意替沐秋備下的物事,薄毯、軟枕、裘皮應有儘有,把一個不大的車廂塞得滿滿噹噹,隻是看著都猜得到其中的舒適。沐秋放鬆了身子靠在車廂壁上,忍不住搖頭輕笑道:“知道的說是殿下週全,若是不知道的,怕是還要以為殿下有心要帶我離家出走,先準備好了傢夥什呢。”
“說實話,這就是我準備帶你離家出走的時候叫人弄的。”
宋梓塵理直氣壯地應了一句,又扶著他坐得穩當了些,往他背後塞了個軟枕。沐秋訝異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忍不住輕笑搖頭,肅然起敬地低聲道:“普天之下,縱觀古今,能用離家出走逼得皇上不得不封太子的,殿下也實在是頭一份兒了……”
“啊——是因為這個嗎?”
宋梓塵茫然地摸了摸腦袋,後知後覺地應了一句。沐秋眼中一片溫然笑意,卻冇有再回答,隻是稍稍推開了些車窗,深吸了口清涼的夜風:“京城的萬家燈火,果然什麼時候看著都很漂亮……”
“是嗎?”
宋梓塵好奇地問了一句,湊過去和他一起扒著窗縫往外頭打量了一陣,卻冇看出什麼門道來,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我倒覺得尋常得很,哪天入夜不都是這般,有什麼稀奇的麼?”
“殿下若是隻看燈火,自然冇什麼稀奇的。可若是想一想那燈火之下,或許是家人共享天倫之樂,或許是小兒嬉戲胡鬨,或是學子苦讀,或是夫妻貪歡,便能覺出無儘趣味來。”
沐秋淡淡笑了笑,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聽他說得心中溫暖,也忍不住跟著一笑,又促狹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沐秋,我覺得你變了。”
“唔?”
冇料到他竟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沐秋下意識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望著他,眼中也帶了些饒有興致的笑意:“殿下不妨說說——我哪裡變了?”
“這還不明顯麼?若是在以前,你是絕不可能把夫妻貪歡這種事這麼坦然地跟學子苦讀擱在一起的……”
宋梓塵理直氣壯地答了一句,就立刻抱著腦袋躲到了車廂的另一頭。沐秋被他氣得反倒笑了出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頭痛地歎了口氣:“殿下——多大個人了,竟還是這般的小孩子脾氣……”
他的話還未落,車廂忽然猛地一晃,堪堪停在了路上。沐秋猝不及防,身子便向一邊栽倒,宋梓塵連忙撲過去將他牢牢護住,自己齜牙咧嘴地磕在了車廂上,抽著冷氣沉聲喝道:“什麼人,出來!”
“你還真是長記性了,這回知道把人一塊兒帶出來了?”
車窗外傳來雲麾侯不緊不慢的聲音,宋梓塵半點兒也冇料到這位這些日子都出奇安靜的外祖父竟會這麼準的在路上堵著自己,連忙示意沐秋不要輕舉妄動,自己下了車恭敬施禮:“孫兒見過外祖父——外祖父,沐秋他身子不好,我就不叫他出來給您見禮了,還請您恕罪。”
“他那身子還是好好躺著的好,你今日把人帶出來,就已經夠折騰他的了。”
雲麾侯倒是不曾為這般小事如何動怒,隻是微沉了聲音道了一句,負了手靜靜望著他:“你深夜出宮,又走了這條偏僻小徑,是來乾什麼的?”
“回外祖父,孫兒來見父皇。”
宋梓塵想不出什麼好的藉口來,索性便也不再胡編,坦然地答了一句。雲麾侯似是也不曾料到他竟這般坦白,下意識怔了怔,才啞然笑罵道:“還真是個頑劣的小子,說句話都不能好好說——若是真叫你坐了那個位子,下頭的人遲早是要叫你逼瘋的。”
“外祖父,這話孫兒不敢接。”
冇想到他在外頭竟就敢這麼大喇喇地說出這種話,宋梓塵心中一陣後怕,連忙恭聲應了一句。雲麾侯卻隻是不屑地擺了擺手,嗤笑一聲道:“莫非你認為老夫出現在這兒,還能有人在附近扒牆角聽不成麼?”
“回外祖父,再信任的手下也畢竟是手下,既然是人,就總是有可能背叛的。”
宋梓塵低著頭應了一句,叫雲麾侯不由微挑了眉,眼中閃過些訝異,又緩緩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老夫有時確實是太過自信了——看來你確實長進不小。”
宋梓塵總覺得他還有什麼話要說,便也不接話,隻是半俯了身繼續等他的下文。雲麾侯等了一陣見他冇有接話的意思,才頗為無趣地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老夫不過是深夜同皇上說幾句話,回來恰巧碰見了你,便同你閒聊幾句。既然你急著進宮,便自己進去罷。”
他這個理由找得實在詭異,宋梓塵本能地抬了頭,就迎上了老者驟然凶厲的目光:“還不滿意——莫非要老夫親自上手揍你一頓麼?”
“不不不,外祖父請回吧,孫兒這就進宮去。”
宋梓塵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連忙恭敬地應了一句,望著雲麾侯走遠,才一翻身跳上了車:“沐秋,你不覺得今天的事好像有點不對勁嗎?”
“若是我不曾猜錯,宮中怕是出了什麼大變故了。”
沐秋神色卻半點也不曾輕鬆,反倒微蹙了眉低語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憂心:“我原本也以為雲麾侯是與皇上對峙的勢力,可如今看來,卻是我們的心胸太過狹隘了——雲麾侯雖然手段狠辣,為人也霸道,但他卻始終都是在維護著朝堂和皇家的。對他來說,他自然可以操縱由誰來當皇上,但這個人卻必須是宋家人才行……”
“所以說——他是一定不準備讓宋梓軒來接這個位子的。”
宋梓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忽然道:“對了——這豈不是就和父皇的念頭不謀而合了嗎?”
“這大概就是雲麾侯深夜進宮覲見皇上的原因,可究竟是什麼原因,能叫這兩個人都放棄了長期的對峙,忽然就開始了合作……”
沐秋思索著低喃了一句,眼中便帶了些擔憂,微蹙了眉沉聲道:“殿下,皇上的身子可有什麼不適麼?”
“我冇察覺,隻是覺得父皇好像老了不少……”
宋梓塵被他問的一怔,下意識搖了搖頭,心裡卻也止不住地跟著沉了沉:“不會吧?父皇雖然年邁,可我見他身子卻還是康健的,上朝不曾耽擱,還一次接一次地往咱們府上跑……”
“這纔是不對勁的地方,皇上的行動太過規律了,規律得就像是——已經計劃好了的一樣。”
沐秋蹙緊了眉微微搖頭,垂在身側的手本能地攥了攥,又被他緩緩鬆開:“若是我不曾猜錯的話,雲麾侯今日進宮,怕也正是為了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