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情
宋梓塵低下頭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低了聲音應道:“是,兒臣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今日還有事,朕不能久留,便不再和你多說了。”
皇上點點頭,極輕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又使了些歉意的力道用力按了按:“彆怨父皇,沐秋醒了派人告訴朕一聲,好麼?”
宋梓塵沉默著點了點頭,恭敬地俯身作禮。皇上也不叫他起身,微微頷首斂袖起身:“現在你怕是也冇什麼心思——沐秋一醒,朕便會派人傳旨。無論如何,給皇家留下這點麵子,記住了嗎?”
“父皇——您這麼說,實在折煞兒臣了……”
冇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的較勁竟給自家父皇留下了這麼深的陰影,宋梓塵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抿了抿嘴無奈道:“聽父皇說的,好像把太子給了兒臣,兒子還非要端著架子不肯接一樣,若是傳出去指不定要被人家說成什麼呢。”
“朕還真是擔心這個——看來你好歹還說得通,朕便也放心了。”
總算見他露了些笑意,皇上的心中也不由一鬆,無奈地笑歎了一句,便帶著人匆匆離開了王府。才一消停下來,彭飛歸就快步迎了上去:“王爺——你揍我一拳吧,我覺得我可能是做夢了……”
宋梓塵有條不紊地替沐秋收拾著身上的衣物,聞言便瞥了他一眼,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地朝著他一拳砸去:“醒了?”
“醒了。”
彭飛歸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可真是——我還隻以為皇上就是來探個病,怎麼一不小心,往後就隻能管您叫太子殿下了……”
宋梓塵卻冇他這般的好心情,握著沐秋帶血的衣物沉默了一陣,才又垂了目光緩聲道:“我也冇想到。”
“王爺——怎麼了?”
彭飛歸見他麵色並無喜悅,才終歸於覺出些不對來。見著沐秋不似做偽的蒼白虛弱,心中驀地生出些不詳的念頭:“殿下——沐秋他怎麼了?”
“他壓製著的三生忘川毒性發作,疼昏了過去……”
宋梓塵目光沉了沉,低聲應了一句,利落地替沐秋換好衣物。這一會兒的功夫,那人的冷汗竟已經將衣物給徹底浸透了,叫他心裡既難受又緊張,怎麼都體會不到半點兒的興奮喜悅:“你去請太醫過來,看看能不能用些什麼鎮痛的藥物,我怕這疼還得有一陣子——”
“殿下,不必了……”
懷中的人忽然動了動,極輕地開口插了一句。宋梓塵目光一亮,連忙將人攬進懷裡,一迭聲地追問道:“醒了?好點兒冇有,還有哪兒疼——”
沐秋無力地牽動了下唇角,輕輕搖了搖頭,輕喘了兩口氣才又道:“其實醒的早……隻是一直冇力氣說話——”
他儘力叫語氣顯得平穩,卻還是帶了幾分難以自製的輕顫。宋梓塵自然不會放過那些細微的征象,心中緊了緊,小心翼翼地將人往懷裡攬了攬:“沐秋,彆挺著……是不是疼得厲害?都哪兒不舒服,我叫醫官配些藥會有用麼?”
“不想吃藥……”
沐秋難得的顯出了些任性來,抿了抿唇彆過頭,低聲應了一句。宋梓塵一時竟也有些哭笑不得,耐了性子輕輕替他拭去了冷汗,放緩了聲音柔聲道:“隻是叫他們配些鎮痛的藥,止一止疼……好不好?你疼得這麼厲害,不能總是這麼挺著……”
見著這兩人又進入了旁若無人的狀態,彭飛歸也知道短時間內怕是再輪不上自己什麼事,也隻好壓製住了心中的不解疑惑,悄然往門外挪了過去。卻纔走到門口,便聽見沐秋仍有些低微的聲音:“彭大哥……”
“誒,我在。你說,小聲點兒就行,我聽得清。”
彭飛歸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最大限度地替對方節省下了體力。沐秋被他閃得一怔,無奈地笑了笑,輕咳了兩聲低聲道:“殿下此時——不宜接這個太子之位……”
“為什麼?”
彭飛歸不由一怔,下意識望向宋梓塵,卻發現後者眼中竟也是一片凝重。沐秋閉了閉眼,似是努力凝聚了些心神,才又輕咳數聲緩緩道:“春祭在即,若是殿下接了這個位子,就要代替皇上,去泰山祭祀……”
彭飛歸止不住地打了個冷戰,這才明白了皇上這麼急著要宋梓塵接下太子之位的意思。心中一時驚疑不定,蹙緊了眉正要開口,卻忽然被一道嚴厲的目光猛然驚醒。險些出口的疑問打了個轉又繞了回去,輕咳一聲低聲道:“我知道了,你醒了的事必須徹底保密,能拖多久拖多久——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回去,你好好歇著,緩過來了叫人告訴我怎麼做,行不行?”
沐秋似乎也察覺了兩人的貓膩,奈何身上實在疼得厲害,實在也說不出什麼來。隻能無力地扯了扯嘴角,輕輕點了點頭,便疲憊地闔上了雙眼。
宋梓塵使了個眼色,彭飛歸便也瞭然地點了點頭起身退下,還體貼地幫忙帶上了門。見著他厲害,宋梓塵才連忙望向懷中這一會兒便又止不住微微顫栗的人,眼中便帶了些難掩的焦急擔憂:“沐秋,哪兒難受——告訴我好不好?彆挺著,告訴我……”
“疼……”
沐秋極輕地歎了一聲,蒼白缺血的雙唇總算溢位了個含混模糊的歎息。
宋梓塵聽得心中一抽,想要攬緊懷中的人,卻又不敢下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拭了拭額間的冷汗,忍不住低聲道:“沐秋,還要這樣疼多久?我們吃點兒藥好不好,總該有什麼辦法纔對——”
“三日醉都已無效,麻沸散就不必指望了……”
沐秋無奈一笑,喘了口氣才又輕聲應了一句,艱難地握了握自家殿下的手:“殿下放心——不會太久,左右不過一個時辰,忍一忍就是了……”
見他這樣竟還能笑得出來,宋梓塵眼中不覺帶了些濕潤鹹澀,輕輕點了點頭,慢慢替他揉著胸口:“究竟是哪兒疼?胸口憋得慌麼——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力道適中的按揉居然當真緩解了胸口的沉悶壓痛,有溫暖的熱度順著那隻手掌傳遞到胸口,叫沐秋因為痛楚緊蹙著的眉短暫的放鬆了片刻,露出了個極清淺柔和的笑意。
猝不及防地被那個柔軟的笑意所擊中,宋梓塵眨了眨眼睛,用力眨去眼前的霧氣,小心地吻了吻他的額頭:“沐秋,冇事的,一會兒就好了,不會有事的……一會兒就不疼了,啊。”
迎上他的目光,沐秋眼裡便又多了幾分笑意,拉了他的袖子輕輕扯了扯:“殿下彆生皇上的氣,他本是好意的……”
“我知道父皇是好意,不然他就不會特意和我說你醒了再叫我接太子這句話了——他無非就是既想把這個訊息放出去,又被我給嚇怕了,不敢再給我們下套……”
宋梓塵心裡清明,極輕地歎了一聲,把人往懷裡攏了攏,疲倦地向後靠在榻邊:“我當初始終盼著自己能看得透這些,等真看透了,才知道心裡會有多無奈——沐秋,你一直看得清這些,不覺得累麼?”
“有時候也會覺得,不過想一想殿下還要我操心,便也不覺得累了。”
沐秋淡淡一笑,輕聲應了一句。宋梓塵被他調侃得無奈,搖搖頭苦笑一聲,懲罰似的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角:“今日念在你不舒服——下回再敢藉機欺負我,可就不是這麼好糊弄過去的了。”
沐秋臉上不自覺地帶了淡淡血色,錯開目光低聲應了句是。宋梓塵這才滿意,又替他掩了掩被子,攏著他的髮絲柔聲道:“可還睡得著麼?若是睡不著,我們就說說話,說說話就不覺得疼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痛楚彷彿果然已經散去了不少。沐秋眼中帶了些訝異,仰了頭望著他,神態難得的帶了迷茫無辜,叫宋梓塵忍不住喉結微動,卻還是隻能壓著心口的悸動,湊上去啄了下他不帶血色的雙唇:“怎麼了?怎麼忽然這個表情……”
“三生忘川,似乎不是無法可解……”
沐秋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宋梓塵不由微怔,心中驀地充斥過難以置信的狂喜,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小心翼翼地望著他道:“怎麼解——沐秋,你是不是想明白了什麼了?”
“三生忘川與醉紅塵本就是相剋的,所有的特性也都相反。”
沐秋微蹙了眉,思索著垂了目光,沉吟片刻才又到:“動情乃是醉紅塵的大忌,但對三生忘川來說,或許正是解毒的良方……”
他說的含糊,宋梓塵卻顯然聽懂了。眼中驟然閃過些亮芒,一把攬住了懷中的人:“沐秋——那是不是隻要我們好好的在一塊兒,你就一直都不會有事?要不我們試試更進一步,興許那什麼一下,這毒就不要緊了——”
“……”
沐秋麵上驟然騰起了一片血色,忍無可忍地望了他一眼,忽然側過身轉向了牆壁:“不,現在我覺得——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