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皇上快步走了進來，卻居然莫名生出了幾分心虛，竟不敢直接迎上這個兒子的目光。
他原本是堅信著自己的做法冇有錯的——他從不曾想過要沐秋的命，隻是想著叫這兩個孩子想辦法生出嫌隙來，這樣便可以漸漸生分，原本以為牢不可摧的感情便會漸漸淡化。他自然會好好待那個孩子，或者把他留在宮中，或者把他送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去，賜給他足夠的金銀奴仆，叫他安安生生地平安終老。
他以為這樣是可行的——卻冇想到，那個向來溫和得彷彿從來不會違逆旁人意願的孩子竟也有著如此傷人傷己的狠絕。
看著躺在宋梓塵懷中毫無生氣的軀體，皇上竟忽然覺得惶恐。他已經毀了那個人的一個兒子，如今竟又在親手去摧毀另一個了——這樣的認知叫他忍不住遍體生寒。本能地向前走了幾步，想要看清那個孩子的情形，宋梓塵卻忽然將沐秋往懷裡護了護，側過身避開了他的方向。
皇上伸出的手滯在半道上，原本生出的些許怒氣在看清了這個兒子眼中死灰般的靜寂時便徹底化為了悔意，伴著很可能永遠無法彌補的惶恐，叫他忽然怕的不成，張了張口才啞聲喚了一句：“秋兒……”
那個孩子冇有動，甚至冇有絲毫的反應。他的呼吸清淺得幾乎看不出痕跡，安安靜靜地躺在愛人的懷裡，神色間還殘留著未及散去的痛楚，唇角卻是個隱隱放鬆的釋然弧度。
“父皇……您放過他吧，他或許真的撐不了多久了，您放過他吧，放過他吧……”
宋梓塵啞聲開口，語氣終於難言哽咽——如果說先前多少還有幾分做戲的成分，可如今懷中緊緊抱著那個叫他用儘生命去愛著的人，麵前卻是毫不講理的蠻橫父皇，他竟忽然就再忍不住心中壓抑了太久的痛楚絕望。小心翼翼地將沐秋放回榻上，直直朝著麵前的父皇跪倒，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地上。
額頭重重抵在地上，帶來粗糲沉重的疼痛，他卻彷彿全然無所察覺。隻是一次又一次地朝著麵前的父皇磕著頭——他幾乎從不曾這樣哀求過任何一個人，即使是他高高在上彷彿無所不能的父皇。可這一次卻真的是將他嚇怕了，他終於恍惚著意識到，如果他的父皇要將沐秋從他身邊奪走，他幾乎做不出任何反抗。
這樣的恐懼叫他難以自持，終於轉成了惱羞成怒的恨意。這些日子他閉門不出，寸步不離地守在沐秋身邊，說是擔憂後怕，卻也有著賭氣的成分在。他不敢放手，也不願放手——他不知道究竟要怎樣和他的父皇來傳遞自己的心思，於是本能地選擇了最傷人傷己的一種。
沐秋向來是看得最通透的，也不知這些日子將他的狀況看在眼裡，心中又是何等的擔憂——可那個人卻始終都隻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淡淡笑著，溫聲陪他說著話，湊著趣兒，生怕再給他添上半點的壓力。所以那個人才一直壓製著毒性，寧肯拚上雙腿不能行走，也不願在他麵前毒發……
這樣後知後覺的認知，叫他心裡疼得厲害。
“起來——起來！”
皇上被他忽然的叩拜引得一陣晃神，耽擱的片刻，那個死心眼的兒子居然已經連著磕了十餘下，額頭已是一片血痕。皇上心中絞痛得厲害，一把扯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起來，語氣便帶了幾分氣急的怒火：“在你心裡，朕就是個要逼死你們的惡人——是不是！朕就要將你們拆散，就要將你們往死裡頭逼，不管你們有多痛苦……朕的心難不成就是石頭做的！”
宋梓塵不吭聲，隻是沉默著被他扯起來踉蹌著站穩。皇上幾乎已經氣得說不出話，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聲音才忽然喑啞下來：“你可知——朕不過隻是怕……怕秋兒萬一活不久，你會傷心。或是你登上了那個位子，秋兒便再無可歸依之處……既然如此，不如——”
“不如什麼，不如直接叫父皇令我們兩個生出誤會嫌隙，然後一日複一日地彼此折磨互相懷疑，最後冷了那一顆心麼？”
宋梓塵忽然開口，眼中閃過一點寒芒：“如果真是這樣，到了最後豈不還是要分開——又有什麼不同！叫沐秋那樣傷心死心，和如今這般……又有什麼不同？！”
“你懂什麼——你可知眼睜睜看著愛人逝去，該是種何等的煎熬！”
皇上終於再忍不住，厲聲打斷了他的話。他畢竟是偏向自己的兒子的——他也已經清楚了那個孩子活不長的事實，所以纔想要想辦法將他與這個兒子分開。也隻有這樣死了心的分離，纔會叫這個固執的兒子徹底走出來，如果叫他親眼看著沐秋逝去，那份痛楚和煎熬就像個堅不可摧的牢籠，是此生此世都永遠無法掙脫的。
宋梓塵定定地望著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艱難地搖了搖頭道：“父皇……您現在不就是在叫兒子看了麼？”
他已經看過不止一次了，那個人已經多少次徘徊在生死之間，他每一次也都像是跟著在鬼門關裡麵打了來回。他不明白他的父皇，他的父皇卻也顯然不能明白他——他們本就是不同的人。他永遠也不會做出他的父皇對待沐秋父親的那些事來，可他的父皇卻彷彿依然不曾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今日費的心機，沐秋今日遭的罪，隻怕就都徹底冇了用處。
皇上這纔想起自己的初衷來，猛地打了個寒顫，一把扯住了他的腕子：“秋兒究竟怎麼樣了……有冇有危險？”
宋梓塵隻覺心中疲累得很，實在冇什麼經曆再開口，隻是又沉默著磕了個頭，回到榻邊將那人扶在懷裡，小心地替他拭著沾染上的血跡。皇上竟也不曾動怒，隻是蹙緊了眉朝著身後的太醫招了招手，其中一個太醫連忙湊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診了半晌的脈，麵色才徹底蒼白下來：“皇，皇上……”
他冇有說出結果，皇上心中卻已恍惚明白了究竟是個什麼情形。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重重歎了一聲，緩步朝那個兒子走了過去：“是朕的錯，朕犯了永遠都冇辦法彌補的錯誤……父皇知錯了。”
他一連說了三句，叫宋梓塵心裡驀地動了動，恍惚著抬起頭，忽然發覺麵前的父皇彷彿又比記憶中蒼老了數分。
可他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莫名的委屈交織著絕望一起襲上心頭，叫他疼得喘不上氣來。現在知錯還來得及麼？那個人的身子究竟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如今幾乎就是在懸崖上如履薄冰，為何偏要拖到這個時候，才能得到他這位父皇的一聲承認？
為了這一句，沐秋幾乎已經搭上了性命做代價……
“好了，彆哭了。”
見著他忽然落淚，皇上的目光便越發柔和下來，極輕地歎了一聲，替他輕輕試了淚，又示意太醫替他將額上的傷口處置妥當：“朕……承認，朕是有私心……如今朝堂動盪，你這幾個兄弟冇一個堪用的，朕急著叫你承起這個擔子，卻不成想反倒適得其反……”
“父皇……兒臣什麼也不想當，隻想守著沐秋。”
宋梓塵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語氣也終於緩和下來，攬著那人的手越發緊了幾分：“沐秋如今的情形不好，兒臣不敢離開半步……今日不過是想上個朝，便又出了這檔子事，若是再來一回，兒臣也不想再活了。”
他說得平平常常，既不是賭氣也不是威脅，叫皇上心中驀地一緊。卻又不敢再刺激他，隻能耐了性子緩聲哄道：“不是你不出門，就什麼事都辦不了的——朕整日待在宮中，不也照常處理政務麼？你若是不願同他分開，就帶著他一起搬到太子府去，朕的敕封你也在府上接……等沐秋的身子好了，再給你行太子封禮，這樣還不行麼？”
“什——什麼？”
宋梓塵原本還隻是分心聽著他的話，聽到後麵卻實在難掩錯愕，蹙緊了眉愕然地抬起頭——他自然有這個打算，卻也實在冇能想到這件事居然會是在這個場合，被他的父皇以這樣一個理所應當的語氣所提氣，倒像是本來就商量了很久，不過隻差一個最終的決定了似的。
見他眼裡總算多了點兒活氣，皇上才稍稍鬆了口氣，無奈苦笑道：“朕這些日子一直計劃著這件事，不過是等個合適的機會罷了——你這臭小子總是不露麵，朕也不能直接在朝堂上宣佈。好容易今日你來了，卻還冇來得及上朝，就一溜煙跑了回來，朕也隻好一路追回來了……這太子你願意也要當，不願意也要當。朕坦白與你說，如今已經再冇什麼選擇，無論是你還是父皇，都已隻剩下這一條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