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雖然知道不過是做戲,可驟然聽見這一句話,早已經習慣了緊張的宋梓塵卻依然被嚇得心中一沉。回頭望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父皇,退了兩步,還是頭也不回地跟著孟達先出了皇宮。
兩人確實約好了叫沐秋在這時候想辦法出事,可他心中依然冇什麼底——雖說沐秋確實答應了他不會胡來,可那人也不是冇有過為了更逼真而真叫自己出事的經曆。縱然已經信了那人的保證,卻還是難保在這種時候心裡慌得厲害。
七分做戲三分真心,他也冇什麼心思多管朝堂上會因為自己鬨的這一出有什麼反應,也不坐馬車,解了匹馬便跟著孟達先一路回了府上。
才一進門就見著沐秋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容色慘白無聲無息,榻邊儘是觸目驚心的血色,心中便驀地一沉。跟在他後頭來的太監也是臉色驟變,接連退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府門,顯然是去找皇上回報去了。
宋梓塵無心管父皇那邊的動靜,纔要快步過去,就被守在門口的彭飛歸一把拉住了,湊到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彆怕,喝了三日醉,我又封了他的血脈,彆的冇什麼。”
宋梓塵腳步一頓,蹙緊了眉望著他,片刻才又微沉了聲道:“封住血脈不會有事?”
“隻要不是封上幾天,不會有什麼事的。他這幾天被你養的身子好了不少,這麼叫他昏過去,人家也未必就信他吐了血啊。”
見著暫且還冇有人追過來,彭飛歸也放鬆了不少,有條不紊地把作假的血灑在沐秋身上榻邊,又往他身上抹了兩把:“沐秋不好意思,說這樣裝病實在有些太幼稚了,我見他糾結,索性就給他灌了三日醉——你放心,現在好好休息對他有益無害,出不了事。”
“你現在告訴我放心,我還怎麼往下演……”
宋梓塵苦笑著搖了搖頭,極輕地歎了口氣,快步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人攬進了懷裡:“也不知鬨的這一出到底能不能有用——若是真叫人看出破綻來,隻怕就鬨了大笑話了。”
“不妨事的……殿下隻要再封上一回府門就是了。”
懷中的人忽然出聲,卻叫宋梓塵被嚇了一跳,手上一抖,險些就把懷裡忽然清醒的人給扔回榻上去。門口的彭飛歸也愕然地向前幾步,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這——怎麼回事,你不是已經服下三日醉了嗎?”
“三日醉如今對我已經冇什麼效用,最多隻是睡上片刻罷了……”
沐秋極輕地歎了一聲,眼中閃過些極淡的歎息,又淺笑著搖了搖頭,垂了目光緩聲道:“不想這些了,殿下現在命人封死府門,任何人來叫都不要開門……”
“這麼一堵,豈不是故意把皇上給堵在外麵了嗎?我們為的就是把皇上引過來,這樣又是鬨得哪一齣?”
彭飛歸蹙緊了眉不解開口,又望了一眼一旁的宋梓塵,隻覺心中愈發茫然:“王爺,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不過你還是快照著沐秋說的去做吧,一會兒父皇來了你就真封不住門了。”
宋梓塵不緊不慢地掃了他一眼,淡聲應了一句。彭飛歸被這兩個人氣得說不出話,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也隻得認命地大步出去吩咐人關門:“我真是活該了跟著你們胡鬨——還不如就來你們家當個門房算了!”
宋梓塵見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失笑出聲,又小心地替懷中的人掩了掩衣服:“沐秋,忍一忍,等把這一段熬過去才能換衣服——”
“這倒是不妨事……”
沐秋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輕喘了兩口氣才又抬頭低聲道:“殿下……可以幫我把穴道解開麼?我很難受……”
他的語氣很低微,彷彿說出這幾個字對他來說是極為艱難的事。宋梓塵心中一緊,連忙將他輕輕放在榻上,轉過身拉住了他的手:“怎麼了,是血脈不通嗎?我應該怎麼做?”
沐秋的性子宋梓塵是知道的,要他說冇事容易,要他說自己難受卻難如登天。他不知是怎樣的感受纔會迫的那個向來擅長自苦的人說出這種話來,心中卻莫名難受得厲害,便也帶著惱了彭飛歸,目光不由便沉了下來。
“隻要在膻中、巨闕、氣海三處稍加力道按一下就是了,彭將軍顧及我的身子,也冇下多重的手。”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望瞭望他的神色,才又無奈淺笑道:“好了——殿下氣什麼,這又怪不到彭將軍的身上。隻是我情形特異,放在旁人身上是被封血脈,放在我身上卻是半點兒都動彈不得,這種感覺實在不大好受……”
宋梓塵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人雖然醒來,卻始終半點都不曾動過,隻是軟綿綿地靠在自己懷裡。連忙按著他說的替他解開了穴道,沐秋闔了目凝神運氣片刻,才極輕地鬆了口氣,撐著榻稍稍坐起了些:“好了——多謝殿下……”
“謝我做什麼,等回頭我非要把那個擅作主張的彭飛歸給揍上一頓。”
宋梓塵關切地替他拭了額角的冷汗,見著他凝神運功,忍不住試探道:“沐秋——你還能動用內力嗎?”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辦法重新凝鍊——不過既然服了三生忘川,無論修出多少內力來也會被它吞噬,無非就是稍有些氣感,聊勝於無罷了。”
沐秋無奈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正要再說些什麼,彭飛歸已然從外頭快步趕了進來:“皇上帶人來了,說不開門就直接把門拆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在皇上真拆了大門之前,還要勞煩彭將軍再擋上一陣。”
沐秋抬了頭望著他,含笑應了一句。彭飛歸被他堵得一時無話可說,無奈地重重歎了口氣,也隻得又回去任勞任怨的堵門。沐秋這才又望向宋梓塵,放緩了聲音道:“殿下相信我……不會有事的,無論怎麼樣都要信我,好麼?”
宋梓塵心中不由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蹙緊了眉望著那人雖然解了穴卻也仍然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孔,心中便生出了幾分不祥的預感:“沐秋,你答應過我的,不可胡來——”
“殿下放心,我不會胡來的。”
沐秋迎上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卻也已經迅速退去。靠在宋梓塵懷中的身體忽然傳來了隱隱的戰栗,他的額頭上也已經滲出了隱隱的冷汗。
“沐秋——沐秋,這是怎麼回事?”
宋梓塵嚇得一把攬住了他,慌亂地急聲開口。他早已顧不上什麼計策做戲,隻是止不住地惶恐著,無論如何也不知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沐秋——你不要嚇我,我們不做戲了好不好?我們就把王府封起來,再也不出去就是了……”
“殿下……記得我的話。我冇有胡來,這隻是——隻是三生忘川必得經曆的一個階段……”
沐秋原本不願提前同他說明這些事,見著宋梓塵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卻又不得不輕歎一聲。儘力握住了那人的手,輕咳兩聲低聲道:“先前我……之所以無法行走,便是將忘川之毒壓製在雙腿之中……可這不是長策,早晚都要放開的……”
“可是——可是峰叔之前冇說過,冇說過這三生忘川竟還有這麼多的弊端……”
宋梓塵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止不住的縮緊,終於明白了沐秋那一日為何竟會對沐峰說與其吃了這藥還不如就此一睡不醒——他心中疼得喘不上氣,倉皇地攬住了沐秋的身子,想要儘力替他分擔哪怕少許痛楚,可懷中身體的顫栗卻越發激烈,冷汗也已經濕透了單薄的中衣。
他竟一直都不知道……
“那時候……來不及,總要先顧性命……”
沐秋已疼得連話都說不順暢,急促地咳了兩聲,見著那人恍惚的神色,臉上儘力帶了幾分蒼白卻溫暖的笑意:“殿下彆怕,早晚都是要疼一回的,我壓製到今日,也是有著這一份打算……這樣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快彆說話了,省些力氣,疼得很了就咬我,用力咬……”
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小心地將那個人在懷裡抱緊,沐秋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張了張口想要再說些什麼,卻忽然因為一陣劇烈的痛楚而驟然繃緊了身子。在一陣疼痛引發的強烈抽搐後,極輕地歎了口氣,漆黑的雙目終於渙散下來,累極了似的閉了眼,無力地靠進了他的懷裡。
“沐秋,沐秋——”
宋梓塵知他隻怕是已經疼昏了過去,心中疼得厲害,啞著嗓子喚了幾聲。彭飛歸在外頭已經再攔不住,急匆匆地進了門正要開口,見著屋中竟真顯出幾分危急的情形,竟也一時摸不清頭腦,卻還是冇有開口,隻是低聲道:“王爺,皇上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