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不,沐秋,這怎麼能說是你的錯——”
宋梓塵心中一緊,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腕子,用力搖了搖頭。他從不曾料到沐秋竟會把這些事情歸咎在自己的頭上——這些明明就是他的錯處,他纔是沐秋的主君,卻不僅不曾護著他,反倒懵懵懂懂地做了那人的幫凶。這件事始終沉甸甸的壓在他的心頭,稍一想起來就是滿心的歉疚自責,卻不想沐秋始終放不下的竟也是這麼一回事。
沐秋無奈淺笑,輕輕撫了撫他的手臂,又替他夾了塊肉笑道:“殿下還是快吃飯吧,好不容易弄來這麼嫩的肉,煮的過頭就該不好吃了。”
“誒呀,這種時候怎麼還想著吃——”
宋梓塵被他引得微怔,半晌才苦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沐秋,你就欺負我吧……”
“我哪裡欺負殿下了,不過是說了句實話而已,還是殿下一定要問的。”
沐秋笑著搖了搖頭,自己也夾了些青菜,輕輕吹了兩下,慢慢放入了口中:“殿下那時候不過還隻是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不過是懵懵懂懂地聽著身邊人的話罷了。我那時已是皇上欽賜給殿下的伴讀,卻不僅不對殿下多加勸諫,反倒賭氣般順勢而為,實在太過意氣用事了些。後來鬨出這麼多的事端,也不過是當時一念之差造下的孽緣罷了。”
“沐秋……”
宋梓塵心裡難受得厲害,抿了抿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他是明白沐秋的意思的。沐秋說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為著的其實也不過就是叫他原諒自己罷了。可他終歸還是不知該如何放得下,那藥是他親眼看著、親口逼著沐秋吃下去的,縱然那時候他還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半大孩子,這一切都是宋梓軒的指使,他也依然無法原諒這樣愚魯的自己。
“好了——不過也就是隨口閒話,何必放在身上。殿下若是真放不下,往後記著些遇事要多思慮,不要輕易決斷也就是了。往事已矣,除非我們還能再重生一次,回到服藥之前的時候,不然思之又有何益呢?”
“要是真這樣就好了——沐秋,你知道嗎,剛活回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懊惱居然冇有早回來幾年呢……”
宋梓塵被他引動心事,不由哂笑一聲,百感交集地搖了搖頭:“若是真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寧可你什麼都不要想起來,隻要我一個人想起來就夠了。我一定好好照顧你,什麼都聽你的,決不讓宋梓軒再傷你半分……”
“殿下也真夠有追求的——若是殿下重生到那個時候,我不過就是十來歲罷了,殿下卻是已在這個輪迴裡折返了三次,居然還什麼都聽我的,就冇點兒自己的主意麼?”
“我——”
宋梓塵倒是冇想到這一層,下意識語塞了一句,輕咳兩聲才勉強定了定氣勢道:“也對,那就你什麼都聽我的,我就不信我都活了三輩子,居然還弄不明白這麼點兒事……”
沐秋被他引得忍不住失笑出聲,笑著笑著便又輕咳起來。宋梓塵怕他嗆到,連忙替他拍著背,無奈苦笑道:“好了……真有那麼好笑?”
“確實……”
沐秋半晌才勉強忍住笑意,拭了笑出的淚水,若有所思地靜了片刻,才輕歎了口氣道:“其實——重生的機會,也不是就那麼容易得來的……”
“對了,沐秋——”
忽然想起那時所聽的未儘之言,宋梓塵下意識想要開口,卻忽然被一陣莫名的恐懼所控製著,沉默地將險些出口的話給儘數嚥了回去。
他記得沐秋是隱約向他暗示過的——重生並非毫無代價,那人這一世多災多難,身子衰弱得比前世快了那麼多,隻怕也隱約與這重活一時有著什麼密不可分的聯絡。可他又如何敢開口問出來呢?倘若答案是否定的,他隻能更加責備自己,明明這一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彌補,卻還是叫那人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重來是以沐秋付出的某些東西作為代價,又叫他如何來麵對自己原本還慶幸著的這一次重來的機會……
“殿下是不敢問嗎?不妨事的,殿下重活這一世,其實與我關係實在不大。”
沐秋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懼,淺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拉了他的手,緩聲安慰了一句。
他所付出的,和他的殿下並冇有關係——而是他自己的私心。他始終不敢對他的殿下明言此事,可如果再不說清楚,隻怕未必還有這樣的機會……
“其實——殿下可知,雖然殿下重活了這一世,可殿下遇到的那一個我,卻並非一開始就是當初的我……畢竟哪怕隻是到現在為止,當初那個同殿下並肩搏殺,最後死在獄裡的沐秋也永遠都不會再有了。”
“什麼?!”
他這一句話才終於叫宋梓塵心中巨震,臉色也驟然慘白。本能地站起身,又被沐秋拉著坐了回去,才發現自己的手竟顫抖得不成樣子。
倘若前世和今生的沐秋其實並不是一個——他從來冇敢細想過這個問題,倘若真的是這樣,他的所謂彌補又有著什麼意義,難道不隻是笑話一場?前世的沐秋並不曾得到過半分的救贖,而今生的沐秋卻也冇能被自己照顧好,反而拖累到了這個地步……
“殿下彆急——先聽我把話說完。”
沐秋耐心地撫了撫他的脊背,溫聲勸了一句,頓了片刻才又垂了目光,極淺地笑了笑:“我那時……我身死之後,魂靈飄蕩之下,知道了殿下的選擇。我本該儘棄前塵投入輪迴——可我不甘心,也不放心。”
宋梓塵屏息聽著他的話,隻覺心中跳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會引得肺腑刺痛。可他根本就不敢稍緩口氣,甚至不敢稍稍錯開目光——他隻怕自己稍一疏忽聽漏了什麼,就會錯過至關重要的東西……
“那時候殿下的魂靈之上……是沖天怨氣,遍體血光。”
沐秋望著他,眼中是一片極儘溫和的柔情,輕輕撫上他的額頂,語氣帶了幾分近於呢喃的歎息:“我如何能放心的下——就叫殿下這樣冒冒失失的重生,又如何肯甘心——這一世,竟不能由我來親身體會?所以便苦求了那神明,將我三生功德氣運折換成一次投生的機會,再回來陪著殿下走這一遭。隻是這樣融合起來也未必有殿下這般契合,故而直到那一次受傷,纔將前塵往事儘數憶起……”
宋梓塵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難以置信的密辛,恍惚著急促地喘息著,半晌才啞了聲音道:“冇了那些——那些氣運功德,你就會多災多難……減福減壽,是與不是?”
“是,所以這些本就不是殿下的錯……不過是我的私心罷了。”
沐秋含笑微微頷首,輕輕攬過他的肩,湊過去落了一個輕淺的吻:“我與殿下說這些,無非是不願殿下為前塵所苦……殿下要知道,無論我出了什麼事,都不是殿下不曾照顧好,或是做得不夠——無非是我私心太盛,咎由自取……”
“不——不是這樣的!”
宋梓塵嘶聲打斷了他的話,用力搖了搖頭,倉促地擁緊了那個眸色平靜笑意淡淡的人,眼中已是一片難掩水色:“沐秋,若不是——若不是你回來了,我回來又有什麼用……”
“縱然我不回來,也終歸是沐秋,也會好好和殿下過上這一輩子的。或許冇了我這樣任性的打擾,還會更好些……”
沐秋神色間帶了隱隱悵惘,極輕地歎息一聲,眼中便又化為一片無奈柔和的笑意:“隻是——我終歸還是不忍心。若是隻有殿下一個人記得當初的事,又會有多辛苦,又該揹負多少東西……一個人的路,怎麼會好走呢?”
宋梓塵已經再說不出話來,隻是僅僅擁住了那個人,淚水終於止不住地撲簇落下。
他實在想不到——這個死心眼的傢夥,竟會為了自己拋棄三世的功德氣運,不過就是為了叫自己不那麼孤獨。沐秋說是不甘心,可投生的魂魄都是要喝孟婆湯的,喝了之後四大皆空前塵皆忘,也就不會有什麼痛苦和不甘可言。明明前世自己已經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可那人卻仍不曾對自己死心過,反倒連這般匪夷所思之事,竟都會不顧一切地陪在自己身旁……
“好了……殿下,我與殿下說起這些,可不是為了看殿下哭鼻子的。”
沐秋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耐心地拭了他臉上的淚痕。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放緩了聲音溫聲道:“殿下要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殿下的錯——縱然我如今落得了這個地步,或許哪一日我便無法再陪同殿下走下去,也都不是殿下的錯,不過是天道有常罷了。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殿下都一定要記得我今日的話,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