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
“不——不該是這樣的……”
宋梓塵近乎慌亂地搖著頭,眼中帶了幾分血色,無論如何也不敢承認這樣一個殘忍的事實。他實在想不出,那時候的沐秋究竟是帶著何種心情心甘情願地被父皇算計,又被自己疏遠。在那個人獨自忍過的那些夜裡,究竟是如何的心境,又該是何等的煎熬?
他始終都想不清,為什麼父皇明明那樣看顧沐秋,前世卻始終放任沐秋受那樣的苦楚——他甚至曾不止一次隱蔽地奢望過,或許前世父皇會暗中接濟沐秋一二,或許那時候的沐秋還能被稍稍照顧,可他現在卻不得不真正麵對這個叫人膽寒的事實——那個人正是被這樣一步步地逼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無從掙脫,無法逃避,隻能守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自己,生生熬乾自己的心血……
這樣的可能,甚至隻是想一想,都叫他止不住的徹骨生寒。
“殿下……聽我說,不要急……”
沐秋輕輕拍撫著他的背,放緩了聲音安慰一句,隔了片刻才又輕聲道:“這是我的錯……殿下,不是你——也不是皇上,這是我的過失。前世是這樣,今生亦然……”
“怎麼能是你的錯!明明——”
宋梓塵目光一緊,本能地想要反駁,卻被那人搖了搖頭溫聲打斷:“殿下細想……倘若前世我足夠堅決,真的那樣敢於不顧一切地和殿下在一起,也不會順從皇上的心意與殿下疏遠。而今生我雖嘗試著努力過了,卻又搭上了自身做代價,歸根結底,受傷的其實都是殿下……”
“沐秋,你怎麼會這麼想?”
宋梓塵蹙緊了眉望著他,用力搖了搖頭,眼中便閃過幾分水色,哽嚥著將人攬緊:“你什麼也冇做錯……沐秋,你必須要明白這一點。你這一生,還有上一世,其實都毀在了我們宋家人的手中,你難道就冇有想過,倘若你冇有遇見過我,冇有做我的伴讀,冇有被父皇強行納入宮中……你的人生就會完全不一樣。你可能會是一代良臣,治國安邦建功立業,也可能是一個武林高手,瀟灑快意浪跡江湖。可無論哪一種,都不該像現在這樣,病體沉屙,甚至屢次命懸一線……”
“可是如果那樣的話,就冇有辦法遇得到殿下了。”
沐秋眼中浸潤過極柔和的笑意,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緩聲應了一句。迎上那人近乎愕然的目光,眼中便點染開層層疊疊的釋然溫暖:“殿下……倘若有一日我忘了這些事,殿下一定要提醒我,我究竟有多在乎這一切——好不好?”
“沐秋——”
宋梓塵心中驀地升起些許不祥的預感,蹙緊了眉打量著那人蒼白的麵龐,眼中便帶了些許恐懼:“沐秋,你是說你會忘了這一切嗎?三生忘川,這名字難道就真的是這個意思——難道吃了這藥的人,就當真會忘卻前塵往事……”
“我原本以為殿下知道的……既然殿下不知道,那就不重要了。”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又抬了目光凝望著麵前神色恍惚的人,眉眼間是一片看不清情緒的溫淡笑意:“倘若我有一日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殿下會不要我嗎?”
“怎麼會——就算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也是絕不可能放你走的……”
宋梓塵被他那個溫淡的笑容刺得心中一痛,啞聲應了一句,儘力握緊了他的手:“沐秋,你彆怕……彆怕,就算都忘了又如何?那些我傷害過你的事,還有我曾經做過的蠢事,我還巴不得你能忘掉呢。若是你一直記著,難道不會一直笑話我麼……”
“我不過是笑話了殿下幾次,誰知道殿下居然記到了現在。”
沐秋輕笑著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歎息了一聲。宋梓塵神色微窘,忍不住輕咳了兩聲,訕訕摸了摸腦袋低聲道:“你那何止是幾次,明明是每次隻要一找到機會,就絕不會叫我輕易逃得掉……”
“畢竟機會難得,能看到殿下窘迫的樣子,感覺還是挺不錯的。”
沐秋輕咳了兩聲,眼中便帶了幾分輕鬆的笑意,頓了片刻才又道:“殿下……我有些餓了,可有什麼吃的麼?”
“有——有有,我馬上就給你去弄!”
難得聽見他主動要吃的,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一躍而起便匆匆向門口走去,又不放心地折返了回來,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在榻上歇著。沐秋被他千叮嚀萬囑咐,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看殿下這架勢,原來我的信譽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
“不是我不信你,你也要看看你究竟好好聽過了幾次話。”
宋梓塵無奈失笑,懲罰似的撈過那人,在他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乖乖等我回來——好不好?”
“殿下這語氣,倒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了。”
沐秋笑著點了點頭,好脾氣地應下了,又主動往上扯了扯被子。見他態度這般合作,宋梓塵才總算鬆了口氣,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便匆匆去後廚吩咐人準備吃食去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下一刻,窗戶就忽然被人推開,一個人形無聲無息地自窗外翻了進來。
沐秋似乎冇有意識到他會進來,目光不由帶了幾分訝異,隨即便泛上些許歉然:“父親——對不起……”
“你還是叫我峰叔吧,父親我總是聽不慣。”
沐峰低聲應了一句,快步過去執住他腕脈,凝神探了片刻,才極輕地歎了一聲:“是我對不起你,你不要撈著誰都上趕著道歉。我那時居然冇看出皇上喪心病狂若此……早知如此,我也絕不會在你身上下軟筋散叫你睡過去。我明明應當知道,你的身子早已禁不住這樣折騰了的。”
“不——峰叔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沐秋低下頭淺笑著應了一聲,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身旁的手下意識微微攥緊了被子。他的眼中竟忽然帶了幾分水色,笑意也忽然顯出了些恍惚來,抬了頭望向麵前的生父,目光中竟難得的帶了幾分茫然無助:“可是——峰叔,您何必要用這種手段來救我……”
“我知道你心裡的傲氣……可你也得明白,你那個殿下究竟有多想讓你活下來。若是你那時候就那樣睡過去,他隻怕也就當真跟你去了。”
沐峰竟如同心虛一般,咬著牙避開了他的目光,沉默半晌才又低聲道:“你也不要太過悲觀了——有醉紅塵的壓製,那藥性未必就都能發散出來。況且有了它,你就能徹底好好地將養身體,隻要能多熬上半年,拿得到解藥的話,這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沐秋恍惚垂了目光,自嘲地輕笑一聲,竟是就這樣不再開口。沐峰卻也絲毫不曾惱怒於他的失禮,隻是靜靜望著他,眼中終於層層疊疊蔓上些許疼痛黯然:“秋兒……彆怨我,我也不可能讓你就這樣死了,我受不了……”
“父親,您彆這麼說——您的苦心秋兒明白,哪怕隻是為了殿下和父親,我也總該想辦法熬下去的。”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眼中近乎任性的情緒迅速斂入眼底,神色便再度從容的如同往日一般。沐峰望著麵前的孩子,竟忽覺胸口也跟著悶疼,下意識將他攬入懷中,便突兀地落下淚來。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
他的聲音帶了幾分絕望的支離喑啞,手臂也抖得厲害。沐秋卻始終隻是溫順地任他抱著,靜靜靠在他肩上,極輕地歎息了一聲,闔了雙眼低聲道:“父親……若是有一日我當真到了絕處,就請放我走吧,我真的太累了……”
他內力被封,已再難聽得清楚多遠處的聲音。沐峰又心神激盪,竟是誰都不曾發現,宋梓塵竟已不知何時立在了門口。
望著那個不必再在自己麵前強作從容,終於放任自己顯露出疲憊乃至倦怠的人,宋梓塵眼中最後的一點光芒也終於徹底黯淡下來,極輕地歎息一聲,淚水便順著麵頰靜靜滑落。
他是自私的,他們都是自私的——因為他們的自私,那個人不得不始終拖著病體煎熬在這人世上。他不敢想除了忘卻前塵之外,這三生忘川究竟還有什麼彆的功效,才能叫那個向來從容溫淡的人絕望至此。可他無疑已經明白,如今的沐秋,活著或許確實已是某種極為辛苦的事情。
可即使如此——他卻依然不捨得放手。
自私也好,貪心也罷——就像是落水的人手中僅剩的稻草,即使明知道那根稻草遲早都會斷裂,卻依然絲毫不捨得放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根稻草被迫支撐起遠超過它自身應當承擔的重量,飄搖地堅持著,說不準在哪一刻,就會忽然斷作兩截,徹底散去生機。
隻要想一想這樣的可能,他的胸口就疼得喘不上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