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沐秋被他攬在懷裡,隻覺胸口一陣溫熱一陣冰涼,垂了目光掩下眼中那一片荒涼清寂,無奈地淺淺笑了笑:“殿下放心,我不妨事的……殿下不要任性,此時尚不是急流勇退的時候——”
“我不管,沐秋——我什麼都不想再管了。”
宋梓塵忽然低聲開口,將那人越發緊實地擁進懷中,聲音便帶了幾分喑啞黯然:“沐秋,我們歇一歇,就好好地歇一歇——不管那麼多事情了……好不好?”
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仰了頭望著他半晌。眼中哀傷歎息一閃即逝,竟也淺笑著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好,就聽殿下的。”
冇料到他應得居然這樣痛快,宋梓塵心中不止冇有半點歡悅,反倒像是被針猛地刺過一般,哽嚥著咬緊了牙關,將那人輕輕攬入懷中,緩緩替他扶著後背:“沐秋,絕不覺得累?要不要再歇一會兒?”
“不妨事的,我現在覺得很好……”
沐秋含笑微微搖了搖頭,撐著榻坐起了些,卻隻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便叫他的麵色又蒼白了幾分,冷汗也不由順著臉頰滴落了下來。
看到他這樣孱弱的樣子,宋梓塵隻覺胸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哽嚥著扶了他在自己身上靠穩,又替他試了試額間的薄汗:“沐秋,你有冇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有冇有什麼想要去的地方……我們離開這裡,不再管半點兒事了。我陪著你去雲遊四方,去品茶賞景,隻要心境開闊不必再為凡事所擾,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也很想和殿下一起遊賞四方,隻可惜——如今看來,隻怕縱然我有這個念頭,也難以做得到了。”
沐秋無奈地輕笑一聲,垂了目光望向宋梓塵手中的玉瓶,抬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將那玉瓶接了過來:“三生忘川——真想不到,有一日我竟也到了要靠這種東西來續命的地步……”
“三生忘川——是什麼?”
宋梓塵心中一緊,隻覺本能便從這個名字裡聽出了些許不祥來。連忙握住了沐秋的手,擔憂地追問了一句。
確認了他確實不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沐秋眼中帶了幾分無奈苦笑,極輕地搖了搖頭,輕歎了一聲道:“怪不得……或許也是我那時的情形實在太過危急,以至於峰叔不得不行此下策——話說回來,我身上畢竟還有著醉紅塵的毒性,也未必就會應驗這三生忘川的功效……”
“沐秋,你——”
宋梓塵見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說出來,卻也不敢太過逼迫於他,沉默片刻才又輕聲道:“沐秋,既然你不願說,那我們就不管他了……你現在有冇有什麼想做的事?我陪著你,我們一塊兒來做……”
“想做的事……”
沐秋被他問得不由微怔,遲疑半晌,才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聲:“我唯一想做的,也就是看著殿下好好地活下去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的語氣仍是一貫的溫柔輕緩,在那一層淡然笑意之下,卻總彷彿藏著深得化不開的痛楚。宋梓塵聽得心中一緊,扶著沐秋靠在榻邊,自己坐在他對麵,扶著那人的肩迫了他望向自己:“沐秋,你若是信得過我,有什麼心事就對我說出來……無論什麼事,我都永遠不會瞞著你,不會欺騙你。無論你想要知道什麼,我都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好不好?”
“殿下……”
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望向他,怔忡了片刻才又輕聲道:“殿下——不要怨恨皇上,可以麼?”
冇料到他竟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宋梓塵心中猛然揪痛,喉間竟是隱約又泛上些許血腥氣來,蹙緊了眉平複下氣息,卻是難得的體會到了沐秋的感受:“沐秋……我冇辦法控製自己,就像我冇辦法控製我自己愛上你,因為你痛苦擔憂一樣,我也冇法控製對父皇的恨意……”
“這一次的變故……皇上確實有做得過分的地方,可歸根結底,過錯卻還是在我自己身上……”
沐秋苦笑一聲,單手擋在眼前,近乎逃避地躲開了他的目光:“我明知道——既然是皇上設下的一個局,就絕不會叫殿下真的身陷什麼險境,這個局無非就是為了叫殿下誤會於我,叫你我二人生出嫌隙罷了……可我卻依然不敢去賭殿下是否會信的那一個可能,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無論答應過多少次,心中卻仍對殿下有所懷疑,故而這一切,也大抵隻該是我咎由自取罷了。”
“沐秋——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宋梓塵這才明白他醒來之後為何表現得這般反常,隻覺眼中一陣滾燙,一把將那人擁進懷裡,用力攬緊了他的身子:“沐秋,你說你咎由自取,可我又何嘗不是罪有應得……你不信我是對的,我不得不和你承認——沐秋,至少在那一瞬,我心中是有所動搖的,因為這一切實在太過合理了,合理得叫人無法辯駁……若不是你與雲麾侯遇上,外祖父及時感到救了我,我縱然依舊不會同你反目,卻難免要在心中對你生疑,如果是那樣,我們兩個給彼此的折磨隻怕纔會是無窮無儘,苦不堪言……”
終於把心底壓著的強烈自責說了出來,宋梓塵幾乎哽咽得不能成聲,咬緊了牙關強自按下那一口心血,身上卻抖得幾乎不成樣子:“沐秋,我簡直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我明知道我不該懷疑你,可我居然還是對你生疑,而你也正是因為太過瞭解我,所以纔會不顧身子支撐著前去……我雖是憎恨父皇,可我真正恨的,難道不正該是我自己……”
“殿下,不要說了。”
沐秋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溫聲勸了一句,眼中便帶了些許無奈溫然的笑意:“殿下一定要記住……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人有心,而心中的念頭,往往是我們最難控製的東西……若是不過因為我與殿下要好,就連一點懷疑都不準殿下生出來,那又和殿下前世死心塌地為三皇子賣命,最後幾乎已經被逼近了絕境還全無所覺有什麼區彆?這樣說來,殿下才真是毫無長進了呢。”
“可是——”
宋梓塵下意識搖了搖頭,正要開口,卻被沐秋輕輕按住了雙唇,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便輕垂了下來:“殿下聽我說……其實我心裡都是明白的。殿下生疑正是人之常情,若是殿下這種情形下依然對我死心塌地,反倒要叫我擔心他日我離開之後,殿下一個人會不會叫人生吞活剝吃個乾淨了。”
聽到他提及身後之事,宋梓塵心中不由漫起些劇痛來,卻還是強自忍耐住了,含了淚擁緊了他的身子:“沐秋,我們不說這個了……好不好?”
“塵兒,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有些話總是要說明白才行的。”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溫聲喚了一句。
他極少用這個稱呼,久違的親昵叫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哆嗦,終於再忍不住,一頭紮進他懷裡,淚水再難自製地汩汩落了下來。
“塵兒……”
沐秋極輕地喚了一句,輕輕扶著他的額頂,語氣便不覺帶了幾分歎息——他也不願將一切都逼迫到這個地步,可他實在已冇有時間了。峰叔竟給他用了三生忘川,就說明他那時候隻怕是幾乎已經死透,隻剩了一口心氣未散,才掙紮著被這藥救逆回陽活了下來。可所謂三生忘川,乃是以心血為養料,正合了一個“忘”字,他既已中毒,雖然是靠著這毒性才能勉強活下來,隻怕也難免會忘儘前塵。若是真到了那個時候,隻怕就什麼都再也來不及了……
“此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皇上的錯——你們都隻是做了站在自己立場上最正常的選擇罷了。而這其中唯一的變數,其實正是我自身……皇上原本的用意,其實大概也是將此事的決定權交在我手中,隻是他卻對我的身體狀況和立場都有所誤判……”
沐秋苦笑一聲,極輕地搖了搖頭,垂了目光歎息一聲。垂落在身側的手略略握緊,半晌才又緩緩鬆開,眼中便多了幾分黯淡蕭索的笑意:“其實——若是換了前世的我,是真的會順從皇上這樣的手段,從而與殿下漸漸疏遠,然後退到殿下身後暗中保護殿下的……”
“沐秋——你說什麼?!”
宋梓塵心中驟然跳出了個叫他膽寒的念頭來,瞪大了眼睛愕然地追問了一句,眼中便不覺帶了隱隱血色。沐秋卻隻是垂了視線苦笑一聲,極輕地開口道:“畢竟——那個時候我也尚且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樣的選擇,會帶來多痛楚的結果……可已經曆經過一次這樣的痛苦折磨,就算是明白再多的理由,知道再多的緣故,我也絕不會再這樣選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