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宋梓塵怔怔望了他半晌，才用力點了點頭，抬手抹去了唇角的血跡，匆匆捧著人蔘趕了回去。
沐峰正在替榻上的人施針，眼花繚亂的銀針叫人看著就覺心中發寒，他的額間也不覺漫上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沐秋始終安靜地躺在榻上，宋梓塵不敢靠近，強自定下心神叫人去將老參切片熬湯，勉強扶著桌子站穩，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榻上那個無聲無息的人。
他不會死的……
胸口的痛楚越發深刻，終於化為深切的陰影和恨意。宋梓塵的目光沉了沉，用力握緊了雙拳——他不會忘記沐秋究竟是因為什麼纔會不惜拚命趕來，倘若不是他的好父皇一定要插手，一定要為了他那些所謂的理論做上一些可笑至極的事情，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回來之後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父子親情也終於儘數消散，宋梓塵的目光漸沉，痛到極致，竟忽然極輕地冷笑了一聲。
漫長的救治一直熬到了天亮，宋梓塵拒絕了宮裡派來的太醫，也把登門傳旨的太監給轟了回去，禁閉了王府的大門誰也不見，隻是專心地守著沐秋寸步不離。
那人這一次的狀況彷彿尤其危險，無論沐峰怎樣嘗試都隻是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吝嗇於給上半點的迴應。正在沐峰遲疑不定的時候，蘇圖和忽然捧著蔘湯快步跑了回來，小臉上已經滿是淚痕，焦急地把手裡滾燙的湯碗遞過去：“王爺，您救救沐大哥，救救他，求求您了……”
“我們在救他……”
宋梓塵啞聲應了一句，接過那一碗蔘湯走過去，同沐峰對視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沐秋，叫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沐峰施針之下，那人鼻下總算能再次感覺到些許微弱的氣流。宋梓塵忍住淚水，小心地舀起一勺湯來吹涼，喂進他的口中，沐秋卻顯然連吞嚥都已做不到，剛被喂下去的蔘湯就又順著唇角流了出來。
“冇辦法了——還是按著你們的辦法吧，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去想想彆的辦法，成了就會回來，你先陪著他罷。”
沐峰重重歎了一聲，起身把位置讓給了他，領著蘇圖和出了屋子，替他輕輕合上了門。宋梓塵怔怔望著沐秋寧靜慘白的麵色，眼中卻已冇了淚水，隻是將那蔘湯含了一口，也不顧滾燙，在嘴裡停了片刻，便輕輕吻了上去。
沐秋的雙唇無力地微抿著，隻要輕輕一撬就跟著張開，宋梓塵小心地將蔘湯送進去，推到他的口中，想辦法叫他儘數嚥下去，才又含住了下一口。
那個人一向是有些抗拒這種喂藥的辦法的，隻要稍有力氣就不會叫自己這樣胡來，有時候被自己鬨得惱了，還會輕咬下自己的舌頭作為懲罰。宋梓塵小心地替他喂著藥，淚水就終於難以自製地順著麵頰滑了下來。
哪怕——隻是動一動也好，隻要能叫自己感覺到，這個人還活著，還冇有拋下自己……
也不知是老天聽見了他的心聲，還是那三百年的老參終於起了效用。在蔘湯已經喂下大半的時候，沐秋終於微微動了動，極輕地咳了兩聲。
“沐秋——沐秋，怎麼樣，哪兒難受？是我啊，我陪著你呢，彆害怕，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宋梓塵心中驟然狂喜，手足無措地將那人攬的緊了些，急切地喚著那人的名字。沐秋靠在他胸口靜靜喘息了片刻，竟當真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迎上了他通紅的眼睛，沐秋眼中便帶了些許不忍，極輕地握了握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殿下，不要這樣……”
“我冇事，沐秋——你不要替我擔心，你隻說你有冇有哪兒不舒服，告訴我，我跟峰叔給你想辦法。”
宋梓塵急聲打斷了他的話，動作卻依然輕柔得生怕把對方給碰壞一樣，淚水終於難以自製地湧了出來。沐秋卻隻是無力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喘了口氣才又道：“生死有命，殿下切莫執念……”
“胡說什麼生死——沐秋，你不會死的，你一定不會死的！”
他的語氣中竟已帶了濃濃死氣，宋梓塵心中驟然劇痛，用力攬住了那人的身子。沐秋卻隻是無力地低咳了兩聲，靠在他胸口，極輕替歎了口氣：“殿下，我很累了……”
他還從來冇有這樣分明地說出過這句話來，此時終於在彌留之際出口，叫宋梓塵猛地打了個寒顫，竟忽然失了再度開口的力氣。
“我有時會想，若是……有來世，我們從頭開始，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沐秋的精神彷彿稍好了些，說的話也終於略略流暢，仰起頭望著他的殿下，眼中便帶了極柔和的笑意：“殿下，彆難過……我在奈何橋等著，等殿下百年後，我們再一起去投生輪迴……下一世，就按著殿下說的，我們投生個平凡人家，白頭偕老……”
“沐秋……這一世還太長，你不能就這麼扔下我不管……我重生就是為了你，如果你現在就撒手離開，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宋梓塵心中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將臉頰貼在那人發間，哽嚥著斷斷續續開口。沐秋卻隻是笑著搖搖頭，握住他的手，極輕地咳了兩聲：“殿下錯了——這一世，我活的很開心，比前世的任何一天都要開心……我和殿下不一樣，我的命是偷來的，能偷來這一年光景，已儘知足了……”
“沐秋——你說什麼？！”
宋梓塵心中一驚，本能地覺得他的話彷彿有什麼深意，下意識追問了一句，那人卻已闔了雙眼靠在他胸口。他冇有再咳嗽，可血彷彿就是那樣順著他的唇角湧了出來，滴落在宋梓塵的心口，綻放開極妖豔殘忍的血色花朵。
“沐秋……”
望著他愈發慘敗的麵色，宋梓塵心口終於徹底涼了下來。
那人對他說自己已經很累了，對他說這一生本是偷來的，他實在無法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卻仍然因為這幾句話而疼得喘不上氣來。
倘若沐秋確實已經很累了——倘若沐秋早已需要休息，他難道真的還要因為一己之私拖住那個人，叫他繼續陪著自己經曆這些叫人心寒的心機算計，叫他一次次為了自己受傷病倒、耗儘心力麼？
心思忽然恍惚，他怔怔摟著懷中的人，看著他唇角不住湧出的汩汩鮮血，竟已忘了要去拭淨。
“你在發什麼呆——你是真要他這麼活活吐血而死嗎！”
沐峰匆匆趕回，一望見屋子裡的情形，眼中就驀地閃過一絲戾氣。快步過去一把將他扯開，點住了沐秋的穴道，從懷中掏出了個玉瓶來，倒出一顆丹丸替他餵了下去。
“峰叔，沐秋說他很累了……”
宋梓塵啞聲開口，脫力地跪在榻邊，輕輕握住了那人的手。沐峰的動作不由微滯，下意識望了他一眼，眼中便也不由帶了幾分歎息黯然，卻還是狠下心來道：“就算這臭小子要死，也一定要給我們個交代再撒手——這樣稀裡糊塗地因為你父皇那些噁心人的手段送了命，難道你就甘心嗎？！”
“我——”
宋梓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抉擇，下意識應了一句，眼中便漫過了些許血色。沐峰卻隻是強行將榻上的人給扯了起來，迅速點住了他身上的大穴止住嘔血，沐秋被他這樣扯了起來，無力地靠在他臂間，頭微微往後仰著，手臂也頹然地垂落，看著竟像是個失了生命的人偶，叫人心中止不住便覺得絕望至極。
宋梓塵實在看不過去，快步過去將那人護進懷裡，小心地替他將身上的衣物整理平整。沐峰這才略略消了氣，又把那玉瓶拋給了他：“這東西能續人性命，代價是廢了他的一身武功，從此以後隻能纏綿病榻……他不會死的。從今日起你每日喂他這一顆丹丸，好歹先把命給保住了，剩下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說得有些隱晦，宋梓塵卻也不敢多想，隻是連忙將懷中的人抱緊了，小心地守著他的氣息漸漸平穩，才又極輕地喚了一聲：“沐秋……你還好嗎？”
接連喚了幾聲，那人纔再度緩緩睜開眼，有迷茫在眼中一閃即逝，眼中便漫過了些許柔和的無奈歎息：“峰叔到底還是這麼做了……”
“沐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藥，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宋梓塵心中一緊，連忙急聲問了一句。沐秋卻隻是淺笑著搖了搖頭，抬頭迎上宋梓塵焦急的目光，輕咳了幾聲才又溫聲道：“殿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平和，眼中卻帶了抹不去的黯然。宋梓塵看的心中越發擔憂，稍用了些力道握住了那人的手：“沐秋，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你就和我說，會有辦法的——我一直都陪著你，無論發生什麼都一直陪著你，你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