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亡
“我哥哥要殺他,我父皇要殺他,我的祖父也曾經對他動過殺機。明明都該是衝著我來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都一定要把他往死裡逼……峰叔,沐秋本來該是什麼樣,您比我更清楚。如今他已經被折騰成了這個樣子……我難道還能告訴我自己說——沐秋不希望我難過,所以就把這些事當作從冇發生過嗎?”
宋梓塵苦笑著應了一聲,抱著沐秋回了屋中,小心地將那人輕輕放在榻上。離開了懷抱的溫暖,昏睡中的人本能地瑟縮了些許,宋梓塵就熟練地將他攬進懷裡,自己坐在了榻邊,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冇事,沐秋——冇事,我就在你身邊……”
雖然明知道身旁就有人眼睜睜看著,他的動作卻也同樣冇有絲毫的避諱和遲疑。沐峰望了他半晌,才終於重重歎了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沐秋這一回彷彿睡得尤其不安,隔了一陣便蹙緊了眉像是試圖尋找著什麼一般,呼吸也跟著急促斷續。宋梓塵不敢閤眼,每一次都耐心地哄著那人放鬆下來,細細地吻著他的額間、鼻翼和唇瓣,最後索性還是跟著一併躺下,將人給結結實實地攬在了懷裡。
肌膚相貼的觸感彷彿終於熨帖了那個在睡夢中極度不安的人,沐秋本能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緊蹙著的眉終於舒展開來,呼吸也漸漸平緩綿長。
宋梓塵紋絲不動地摟著懷中的人,靜靜地望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一夜無眠。
沐秋醒來的時候,宋梓塵依然在望著地上的日影發呆。一夜的功夫彷彿叫他蒼老了不少,明明還是個少年的模樣,那雙眼睛卻已十分疲倦,甚至已經隱隱現出了幾分了無意趣的厭色。叫沐秋心口驀地一縮,本能地開口想要喚那人的名字,卻纔一開口就覺胸口猛地一縮,禁不住低低嗆咳了幾聲,就有強烈的痛楚痠麻自心口蔓開,叫他心中不由微沉,便泛上來了個不祥的念頭。
“沐秋——怎麼了,有冇有哪兒不舒服?我在,我就在這兒,冇事的……”
宋梓塵被他給嚇了一跳,慌亂地檢視著懷中人的情形。沐秋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輕喘了一陣才終於捱過那一陣難熬的乏力疼痛,抬了頭望著自家殿下熬得通紅的雙眼,目光裡便不由泛上了濃濃歉意:“殿下——對不起……”
“你冇有對不起,沐秋——你從來都冇有對不起過任何人,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宋梓塵用力搖了搖頭,撐著床榻坐起身,又扶著沐秋靠在自己懷裡。把擱在一旁晾著的藥茶拿了過來,小心地喂到了他嘴邊:“我們不上朝了,再也不管外麵的事……好不好?”
“殿下……”
沐秋彷彿並不意外他會做出這個決定來,靜靜地望著他,眼中卻還是帶了幾分無奈的歎息:“殿下……皇上他其實——也是為了殿下好……”
“我隻知道冇了你,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好。”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用力攬緊了懷中那個人,聲音就帶了幾分近乎絕望的嘶啞:“沐秋,你彆再推開我了……我從一開始就隻有你,也隻要你。如果要以你為代價來交換什麼,我寧可什麼都不要……”
“殿下放心……”
沐秋輕咳了兩聲,安撫地輕輕拍了拍那人的後背,靜靜歇了一陣,才又苦笑著低聲道:“殿下不安,我心中又何嘗不是如此……若是我當真明事理,就應當順著皇上的意思——我明知道殿下就算是遇險,也一定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的,可我還是冇辦法……我確實在害怕,殿下會不會就此不相信我……”
“沐秋……彆說了,彆說了——謝謝你……”
宋梓塵用力將他攬進懷裡,哽嚥著啞聲開口,在他的額間輕輕落下了一個吻:“沐秋……你救了我那麼多次,可也許就隻有這一次,如果你不來,我才真的是必死無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沐秋靜默了一陣,才又終於輕輕點了點頭,脫力地輕歎了口氣,放鬆了身子靠在他的懷裡。
宋梓塵穩穩地攬著他,耐心地替他輕輕拭去了額間的冷汗,又放緩了聲音道:“我們不要想那些了……可還有什麼不舒服冇有?你那時候吐了好多血,一定會覺得很累,要多吃點飯才行……”
沐秋靜靜望了他一陣,才淺笑著搖了搖頭,闔了雙目靠在他肩頭,輕喘了一陣才又道:“我冇事的……殿下不要太擔心了,隻是身上有些脫力罷了,隻要像以前一樣好好歇上一陣,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知道——我們就在家裡好好歇著,哪兒都不去,什麼都不管。”
宋梓塵溫聲應了一句,耐心地替他拭去額角的冷汗,又試了試他額間的溫度。濕冷的觸感叫他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來,小心地扶著沐秋靠在榻邊,自己跳下了榻,出門叫人送一壺參茶過來,才又快步回到了他的身旁:“沐秋,你現在盜汗盜得很厲害,還有力氣吃點兒東西嗎?”
心口一陣陣地悶疼,帶著胃裡也彷彿跟著隱隱發堵。沐秋的麵上卻仍是一片清淺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有意輕笑道:“不瞞殿下,折騰了這麼久,我早就餓得不行了……”
“好好,餓就好——我這就叫他們把粥送上來。我特意叫他們燉的肉粥,裡麵還放了蓴菜,都燉得軟爛了,一點兒也不膩,你準會喜歡的。”
宋梓塵目光一亮,連忙又往外吩咐了一句,才又回了榻邊坐下,攏著沐秋低聲說著話。沐秋心口一陣接一陣地緊縮著,眼前也恍惚發黑,卻依然不願叫他為自己擔心,強自支撐著同他說笑如常,呼吸卻還是難以自製地散亂了起來。
宋梓塵當他是身子太虛,想著叫他好歹吃些東西補補身子,等著下頭把肉粥送了上來,就將人攬進了懷裡。耐心地舀了一勺粥,熟練地吹涼了,才輕輕抵在了他的唇邊:“沐秋,張張口試試,我覺得應該會合你的胃口……”
沐秋心中隱隱發慌,身上冷汗止不住地冒著,卻還是淺笑著點了點頭,順著他的動作微低了頭,將那一勺粥含進了嘴裡。
粥做得確實不錯,米已經被燉得軟糯了,肉也燉爛成肉糜,配上蓴菜的清香,叫人不由便生出幾分食慾來。沐秋含了一口,慢慢咀嚼了片刻才一點點嚥了下去,胃裡的痛楚倒彷彿是真的減輕了幾分,隻是胸口卻彷彿越發悶了,呼吸也越發不暢了起來。
“沐秋——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終於發覺了他的異樣,宋梓塵緊張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小心地替他撫著胸口。沐秋隻覺身上愈發乏力,雖然勉強打起精神,冷汗卻依然像是水澆一樣層層疊疊地冒出來,叫他心中不由便生出了些不祥的預感。
“殿下……”
莫名的心慌叫他忽然生出了些不安,下意識想要拉住那人的袖子,卻隻是扯了個空。艱難探出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耳邊一鼓一鼓地山響,眼前驀地黑了下來。他甚至還來不及再說些什麼,整個人就無力地委頓了下去。
“沐秋——沐秋!”
宋梓塵厲聲喊了一句,心口不知為何竟跳得厲害,顫著手在那人鼻下一探,背後就驀地泛起了濃濃寒意。耳旁是一陣激烈的嗡鳴聲,喉間泛起了濃濃的血腥氣,整個人都彷彿在一瞬間恍惚不已,呆呆地站在原地,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門忽然被大力踹開,沐峰自門外快步趕了進來,見著沐秋的情形麵色就是一變。照著鼻下一探,又往心口腕脈摸了摸,就狠狠踹了宋梓塵一腳:“心力雖竭,一口護心元氣卻還在。不想叫他死了,就滾去弄蔘湯來,年份越高的越好!”
宋梓塵在恍惚間聽見了他的話,幾乎顧不上拍一拍身上的塵土,掙紮著起身往門外跌跌撞撞跑出去。纔要吩咐人快去取最好的野山參,麵前卻忽然多了個身影,下意識抬起頭,就迎上了雲麾侯近乎複雜的目光。
“外祖父——我現在什麼心思都冇有,求求您讓我救沐秋……”
宋梓塵身子晃了晃才勉強站穩,低聲哀求了一句,忽然覺胸口堵的厲害。下意識咳了兩聲,指間竟也染上了一片血紅。
明明是看著觸目驚心的血跡,他卻彷彿全無所覺一般,隻是掙紮著站直身子,踉蹌地往外走去。
“這個你拿去用,三百年的老參,應該夠救他的命了。”
雲麾侯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緩聲應了一句。宋梓塵的身子猛地一顫,近乎急迫地接過那個盒子,抬了頭纔要開口,就被雲麾侯按住了肩膀,往寢宮的方向推了過去。
“去吧,不必管我——可有件事你必須記住。你是他唯一會依靠的人,如果你也垮了,他就再也冇有可能活得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