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什麼?!”
雲麾侯的話才說到一半,宋梓塵身上就驀地泛起濃濃寒意。錯愕地直了身子,幾乎是啞聲追問了一句,倉促地側頭望了過去。幾個雲麾侯府的暗衛讓開了一條路,就露出了後麵一架華貴的馬車,宋梓塵顧不上許多,倉促地下了馬撲過去,一把掀開了馬車的簾子,就一眼望見了車內靜靜臥著那個人。
和外麵的華貴不同,這馬車裡麵竟是空蕩蕩的樸素至極。唯一的一條虎皮裘蓋在了沐秋的身上,可那人的臉色卻並未因此而好上半分,隻是一片懾人的蒼白。宋梓塵腿上忽然一軟,身上的力氣瞬間消失殆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用力將那人擁進了懷裡:“沐秋,沐秋!”
那人彷彿隻是安寧地睡著,身上卻冷得叫宋梓塵止不住發抖。慌亂地解開了自己的衣服,把那人用力擁進了懷裡,儘力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卻彷彿怎麼都無法叫那人哪怕稍稍暖和起來。
馬車緩緩向前走去,宋梓塵卻顯然無心關注這些事情,隻是慌亂地摩挲著沐秋的雙手,又小心地替他按揉著胸口,試圖叫那人恢複些活氣。沐秋卻彷彿是累得狠了,隻是沉沉靠在他懷裡昏睡著,呼吸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一般,彷彿稍不小心就會猝然熄滅。
宋梓塵不敢放開手,隻是一路緊緊擁著沐秋,終於覺得那人的身子彷彿稍稍和暖了起來。他試圖叫自己努力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精神,心中隻剩了一個深刻得幾乎滲血的執著念頭。
沐秋……
靜靜望著那人熟睡中平靜溫潤的眉眼,宋梓塵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馬車終於停下了,卻冇有人請他下車,宋梓塵也冇有動彈的念頭。麻木地聽著外頭紛雜的人聲,卻半句話都冇真正聽進心裡去,隻是靜靜望著那個睡在自己懷中的人,低下頭——近乎虔誠地,一個接一個吻和著淚水細細吻下去。
彷彿被冰涼的淚水所驚擾,那人終於微微蹙了下眉,不適地輕輕偏了下頭。
“沐秋——沐秋!”
宋梓塵驚喜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手臂又緊了幾分,啞聲喚了幾句。沐秋艱難地睜了眼望向他,眼中同樣閃過幾分驚喜釋然,儘力想要挑起唇角,卻隻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彷彿就又牽動了體內的氣血,麵色愈發地慘白了下去,鮮血就無聲無息地順著唇角溢了出來。
彷彿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宋梓塵竟也已不再如何慌亂,隻是熟練地用帕子小心地替那人拭著唇角的血跡。他的動作輕緩而耐心,沐秋的唇角沁出多少血來,他就耐心地拭去多少,直到血跡終於越來越少,他才小心地替那人拭去了最後一點血痕,又在他冰冷慘白的唇上輕輕落下了一吻:“沐秋……若是真有那一日,我陪你去好不好?”
沐秋微微睜大了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痛楚,儘力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輕輕捏了兩下,微微搖了搖頭。
宋梓塵也不著急,隻是耐心地扶著他躺得舒服些,又換了條帕子,替他拭儘了額間的冷汗,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沐秋,我今天忽然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隻要替你拿到解藥,我們就離開這個鬼地方,尋一處僻靜安寧的地方,或者當時咱們尋到的那個山洞就不錯——到時候你陪著我終老,或是我陪著你走完這一生,然後我們一起去投胎,來生去個平凡人家好好地長相廝守,好不好?”
沐秋靜靜凝望了他一陣,眼中似有水色閃動,卻又漸漸化為一片寧靜溫然的暖色。毫無血色的唇角輕輕挑起了個柔和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便累極了似的合了眼,靜靜靠在了他的肩頭。
“冇事的,沐秋——你好好睡,我知道你累了,你一定很累了。我陪著你,哪兒都不去,什麼人都不管……”
宋梓塵輕輕拍撫著他的背,耐心地柔聲開口,又輕輕吻了吻他的唇。正欲向後撤開時,那人卻彷彿忽然輕輕動了動,微弱地迎合上了他的動作。
宋梓塵的呼吸驟然一滯,淚水倉促地傾瀉下來,卻也不顧一切地將人擁緊,近乎虔誠地深深吻了回去。
即使是這樣纏綿的動作,懷中的人氣息卻仍然寧靜柔和,安撫著他過於慌亂和躁動的胸口。宋梓塵近乎惶恐地吻著那個人,舌尖撬開唇齒糾纏不清,沐秋口中的淡淡血腥氣息也衝進他的口中,叫他心口緊縮著幾乎喘不上氣來。
一吻終了,沐秋急促地喘息了一陣,才脫離地跌了回去,靠在他胸口悶悶地咳嗽著。宋梓塵小心地替他順著氣,細細吻去他臉上不知何時多出的淚痕,哽嚥著低聲喚了一句:“沐秋……”
像是被這個吻注入了些許力量,沐秋忽然掙紮著支起身子,握緊了他的衣袖仰起頭,那雙眸子裡竟仍是一片晶亮水色。
宋梓塵想不透沐秋究竟在想些什麼,卻也本能地不敢去想。隻是近乎笨拙地輕輕吻去他的淚水,把人摟在懷裡緩聲安撫著。
身體緊貼著身體,耳鬢廝磨糾纏不分,肌膚的接觸終於慰平了心中的惶恐和不安,兩個人彷彿都藉由此來叫確認著什麼。直到沐秋終於靠在自己的肩頭沉沉睡去,宋梓塵才終於像是忽然鬆懈了下來一般,突兀地淚如雨下。
他忽然明白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他寧願不明白——倘若他不明白,就還能裝作一切安好,還能好好做他的好兒子、好臣子,不必猶豫也不必糾結,隻要順著那條路橫衝直撞地悶著頭闖下去。
可是現在,一切都已不可能了。
小心地用虎裘將沐秋裹好,宋梓塵穩穩噹噹地將那人攬在懷中,隨手將奏摺摸出來拋了出去,頭也不抬地低聲道:“公公,勞駕把這東西交給父皇,我不會再來皇宮了。我不是個能擔得起大事的料子,請父皇不要再對我有什麼期待,朝中有什麼事也再與我毫無乾係……若是逼得緊了,我會帶著沐秋消失,再也不礙他老人家的眼……”
車外細細索索地響了一陣,大抵是那太監想要勸說些什麼,馬車前頭卻已傳來一聲清脆的鞭響。車輪緩緩轉動,調轉方嚮往來時的路轉了回去。
宋梓塵靜靜摟著沐秋,隻覺心情從冇有這樣平靜輕鬆過。像是忽然就放下了所有的執念和擔子,所有的勾心鬥角和心機權計,他隻想守著這個人終老罷了,至於旁的什麼事情,他都絲毫不想再管。
被沐秋教導了這麼久,他並非什麼事都看不透,無非是有沐秋在的時候便懶得動腦子罷了。為什麼一個禦前侍衛會這樣大搖大擺地行刺自己,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把整件事推到沐秋身上,是什麼人能從容地設下這樣的一個局,是什麼人這樣清楚自己和沐秋都做了些什麼,又是什麼人——能夠調得動禦前侍衛……
倘若在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不明白,在看到雲麾侯那樣果決地命人將這些侍衛斬殺,那些侍衛卻連反抗都不敢的時候,宋梓塵就已經忽然想清楚了這一切。
真是可笑……
宋梓塵低低冷笑一聲,目光終於漸漸寒了下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宋梓軒身上流著的是沐秋父親的血,居然還會養出這樣的一個性子來,如今看來,這可都是他那好父皇的功勞……
如果不是沐秋,那場行刺父皇未必就能逃得出去。可父皇用來報答的方式,居然是藉機設下了這樣的一個局,來逼著自己誤會沐秋——隻要一想起這件事,他就忍不住心中的自嘲和無力,胸口悶得像是要吐一口血出來,眼眶卻彷彿早已流儘了所有的淚似的,乾澀得叫他不得不頻繁的眨著眼。
那是一國之君啊……既然那樣看不慣自己和沐秋,為什麼不直接拆散他們兩人,還要用這樣煞費苦心的法子呢?
馬車似乎也懂得他的心思,一路將他送回了王府,宋梓塵便抱著沐秋下了車。迎上匆匆趕過來的沐峰儘是焦急怒火的目光,神色卻是一片平靜淡漠:“峰叔,勞駕傳令下去——今日起封閉王府,閉門不出。若是您手中還有多的毒藥,就請幫我往外麵撒一些罷……”
沐峰的步子一頓,蹙緊了眉望著他半晌,才終於點了點頭,又壓低了聲音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就窩在王府裡嗎?”
“冇打算怎麼辦,我隻想守著沐秋醒過來,彆的什麼都不想。”
宋梓塵淡聲應了一句,輕輕吻了吻懷中的人,又朝著沐峰微俯了身道:“我答應了照顧好沐秋,卻一再把沐秋照顧成這個樣子。理當給峰叔請罪,隻是此時脫不開身……待沐秋好些了,我會給您好好請罪的。”
“不必了,你好好照顧他就是了……”
沐峰神色掙紮地低聲應了一句,望著那個青年平靜得叫人心裡發毛的目光,胸口竟莫名生出了些不忍來:“你——也不要太責怪自己了。秋兒他若是醒著,也不會願意見到你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