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
守著沐秋的情緒重新平複下來,沐峰才終於起身,匆匆離開了屋子。
才走過了轉角,他的步子就忽然停了下來。
“峰叔……”
宋梓塵彷彿並不覺得緊張,隻是俯身行了個禮,低聲喚了一句。沐峰蹙緊了眉望著他,眼中竟不由帶了幾分提防謹慎——他忽然覺得竟有些看不透這個少年王爺,彷彿從他抱著沐秋回來的那一刻起,這顆傷痕累累的靈魂就已徹底化作灰燼,冷透了又隨風飄散,徹底散落在風中無處收拾。
莫名的黯然苦澀在心頭蔓延,卻又終歸什麼都說不出來。沐峰靜立了一陣,回身望了一眼屋中的燈火,才極輕地歎了一聲:“彆告訴他……”
“我知道的……峰叔,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他說的不清不楚,宋梓塵卻顯然已經聽得明白了。緩聲應了一句,又抬了目光望著他,眼中是極端悲傷過後的淡漠平靜:“隻是——您能不能告訴我,那三生忘川究竟有什麼用,為什麼會叫沐秋……沐秋那般的性子,都說出那樣自暴自棄的話來?”
“這些事——你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沐峰的目光不由沉了沉,低聲應了一句,卻又在他那樣平淡卻執著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無奈地重重歎了口氣:“罷了……縱然告訴你又能如何。你也看到了,沐秋已然無法發覺你的存在,這正是他周身內力儘數消散,從此武功儘廢的征兆。除此之外,他的行動也會越來越力不從心,先是雙足雙腿,再是手臂,最後連日常行動都不得不被人照顧,無非是留著一條命苟延殘喘罷了。”
他每說一個字,宋梓塵的胸口就跟著縮緊一分。定定地凝望著她,直到聽清了他的每一句話,眼中才終於閃過些絕望苦澀,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兩步,苦笑著搖了搖頭:“怪不得——沐秋如何能受得了這些?他一直都是習慣了照顧我的,縱然麵上看著再溫潤好脾氣,可他的性子其實比誰都傲,很多時候他甚至根本信不過彆人,隻能信得過他自己……”
“也未必就落得了這個地步……你不要著急,事情未必就還冇有轉機。”
沐峰微沉了聲音低語一句,眼中劃過些許堅毅血色,蹙緊了眉低聲道:“醉紅塵是萬毒之首,大多毒藥都會被其吞噬,少有的幾種也會被他所壓製毒性。尤其這‘三生忘川’,原本與醉紅塵就是相伴相生的雌雄雙毒,隻要他體內還有醉紅塵,就能壓製得住三生忘川的毒性,最多隻是行走不便,卻不至於到那般孱弱的地步。”
“可是——若是醉紅塵之毒不解,沐秋難道不還是要喪命的嗎?”
宋梓塵愕然低聲問了一句,恍惚搖了搖頭,眼中便閃過些許絕望血色:“可真是可笑,我心心念念著一定要解開的毒,竟已成了唯一能保得住他性命的東西……”
“雖說是如此,可未必就一定冇有轉機。”
沐峰沉聲開口,一把握緊了他的肩,壓低了聲音道:“你不要急著灰心——沐秋之所以落得如今這般境地,未必就隻是身上的毒性,更多還是勞心勞力之苦。他跟著你,就不曾真真正正好生將養過一日,不曾有過片刻停歇。可也正是因此,隻要能叫他有機會好好休息,未必就還冇有轉機。這三生忘川原本就是世間至毒之一,註定不可能被醉紅塵徹底壓製毒性,他如今已是無論如何作想,都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在榻上將養身子,昏睡的時間也定然會比從前長上不少。假若趁機好生調養能令他身體恢複些,將來找到了醉紅塵的解藥,未必就不能叫他好好活下去……”
“我明白了……”
宋梓塵目光一條,幾如死灰的雙目中終於迸射出些許亮芒,望著他啞聲道:“峰叔,要我做什麼——您隻管說就是了,無論是什麼,我都會拚了命去做到……”
“不用你做什麼——解藥我去找,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他給我寸步不離地看好,千萬不能叫他再出半點兒的意外。”
沐峰低聲應了一句,望著麵前少年的神色,片刻才又苦笑著歎了口氣:“你我都明白——其實這個任務,反倒要比什麼找解藥還難得多,簡直難如登天……是不是?”
“是啊……您說得一點兒都不錯。”
宋梓塵無奈輕笑,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目光歎了口氣。看得出他心中煎熬,沐峰卻也不知還應當再說些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就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我去找解藥,或許一段時間裡冇辦法留在京城了。你們兩個凡事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再出什麼變故,知道嗎?”
迎上他帶了關切的目光,宋梓塵的眼中便帶了幾分苦澀笑意,極輕地點了點頭:“是——定不負所托。”
沐峰這才略略放了心,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版,就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擔心叫沐秋心中生疑,宋梓塵冇有立刻就進屋,在外頭調整了好一陣的神色,才假做尋常地快步進了屋子。沐秋正靠在榻沿上怔怔發呆,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才忽然抬起了頭:“殿下——”
“想什麼呢,居然想得這麼專注?”
宋梓塵快步回到了榻邊,將人重新擁進懷裡,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我叫他們做了些你愛吃的,都是清淡的江南菜,嚐嚐他們的手藝怎麼樣。要是喜歡,往後就天天叫他們做給你吃。”
“冇想什麼,隻是發呆罷了。”
沐秋無奈輕笑,溫聲應了一句,替他理了理方纔在外頭被風吹得微亂的髮絲,頓了片刻才又輕聲道:“殿下——我明白殿下想要守著我的心情,可是如今朝堂紛爭正是最激烈的時候,一旦不主動出擊,很可能就再也冇有還手的機會了。殿下當真不覺得後悔麼?”
“我隻知道如果這時候不陪著你,我才一定會後悔。”
宋梓塵彷彿並不意外他會問出這句話來,耐心地溫聲答了一句,又將他往懷裡摟了摟:“沐秋,我們從今日起再也不管外頭的事,再也不分心理什麼旁人。就隻我們兩個好好在一起,彆的什麼都不管什麼也不要,好不好?”
沐秋極輕地歎了一聲,眼中彷彿氤氳過淡淡水色,卻又很快便平複下來,隻餘一片清淺柔和的笑意:“古人說過,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世,大隱隱於朝。如今我和殿下居然要隱居在這京城華蓋王府之內,若是叫後人聽了,隻怕又要編出個什麼堅貞不屈又流芳千古的故事來了。”
“那有什麼不好——到時候氣死他們,我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做就流芳千古了,他們鑽撓了一輩子,也不知道最後能得來個什麼。”
宋梓塵一本正經地答了一句,含笑將那人擁緊。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略略睜大了眼,卻也跟著輕笑起來:“殿下這般作想,居然也頗有道理……”
“什麼叫居然——我想得怎麼就不能有道理了?”
上來就聽出了他的未儘之言,宋梓塵有意不滿地回了一句,望著那人忍俊不禁的模樣,眼中便也帶了欣然笑意。正要再說些什麼,下頭就已將飯食給送了上來。
宋梓塵也不問沐秋是否要起身,自己過去將飯菜端了過來,熟練地夾了一筷子菜想要喂到他嘴邊,沐秋卻忽然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殿下——我想自己來,可以麼?”
“好……你現在身子虛,其實我多少還是有些不放心的。”
宋梓塵沉默片刻,卻還是仿若未覺地淺笑著應了,又輕歎了一聲,纔將筷子交到他手中,卻並未將裝著飯的瓷碗一併遞給他。沐秋接過筷子,夾起那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動作彷彿和平日並無太大區彆,額間卻已隱隱出了一層冷汗。
宋梓塵看得心中絞痛不已,卻還是不敢開口,隻是任憑他艱難地一口接一口吃著飯。沐秋沉默著吃了幾口,胸口便不自覺地微微起伏,望著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自家殿下,眼中便浸潤過些許無奈笑意,夾了一筷子肉抵在他唇邊:“殿下光看我吃,莫非就能飽腹了麼?”
“我——”
冇料到他居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宋梓塵下意識張口將那塊肉接了下來,麵上便不自覺泛上些許血色,極輕地咳了一聲,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身子:“那是自然——冇聽說過秀色可餐麼?”
“殿下就不要取笑我了……”
沐秋無奈失笑,極輕地咳了兩聲。想要喝一口茶來潤潤喉,可觸上茶杯才發覺手在隱隱發抖,方纔那樣簡單的動作竟已耗儘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體力,眼前隱隱的泛上些許霧氣,竟是連個茶杯都難以再拿得起來。
他怔怔坐了一陣,便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淺笑著打算將手落回去。卻還冇來得及撤開,就有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也一併握住了那個小巧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