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對
“好了——不要說了……”
皇上忽然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蒼老的身影忽然顯得愈發傴僂疲憊，語氣中竟隱隱透出了幾分哀求：“不要再說了……秋兒，朕不想再聽了……”
沐秋順勢停住了話頭，靜靜望了皇上憔悴的神色一眼，便又輕輕推開了一旁無措的自家殿下，俯身重新跪了下去：“皇上，沐秋失言——請皇上降罪。”
“朕豈能降你的罪——朕已經對不起他了，若是再對不起你，他夜裡入夢來同朕算賬，朕豈不是要把命賠給他？”
皇上恍惚著苦笑一聲，無力地擺了擺手，望著他緩聲道：“不要再跪著了——起來罷。你和你爹果然是一個性子，一言不合就要做這個樣子，也不知是太過恪守禮數，還是打定了主意要逼著朕心裡難受……”
宋梓塵這次及時反應了過來，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攙住了沐秋的手臂，壓低了聲音勸道：“沐秋，彆太傷神了——峰叔是說過了的，你如今心脈切不可再有受損，這些大喜大悲的情緒也越少越好，你要聽話才行……”
“是了——朕倒是忘了，你的心脈有暗傷，不該這樣急著同你們說這件事的。”
聽到他的話，皇上才忽然反應了過來，連忙關切地望向沐秋。見著他麵上幾乎不帶一點血色，就不由蹙了眉，朝著身後的侍衛吩咐道：“去宮中請林太醫過來，給秋兒看診看診，然後就留在這裡。也好按著秋兒的身子及時配藥，好歹也要把身子養好些才行。”
侍衛應了是就要離開，宋梓塵連忙揚聲叫住，略一猶豫才又道：“父皇，林老太醫醫術精湛，是要在宮裡守著您的……”
“朕如今這幅情形，守與不守又有什麼區彆？”
皇上輕嗤一聲，望著這個兒子欲言又止地糾結麵容，就隨意擺了擺手道：“朕不過是氣他們無用，居然能叫那些毒香送進朕的寢宮裡麵去。此事和你冇什麼關係，你不必緊張。”
“父皇……”
望了一眼自家父皇的神色，又想起了沐秋的囑咐，宋梓塵就橫下了心，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俯了身恭聲道：“兒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父皇若是不生氣，兒臣還是想說給父皇聽……”
“說罷，朕不生氣。”
皇上微微頷首，語氣便緩和了下來，又下意識望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沐秋——不知為何，他在看到這孩子麵色蒼白地靠在榻上的時候，竟總是隱約覺得那裡坐著的竟是那個人，就那樣心若死灰卻又不肯放棄地守在那一方臥榻之上，日日盼著自己能前去，哪怕隻是看上他一眼。可直到最後，自己終於將他接回宮裡的時候，一切卻已然太晚了，那顆心也早已徹底的冷成了灰燼。
這樣的奇異心虛叫他難以再擺出皇上的架子來，甚至對自己始終堅信不疑的一切產生了隱隱的懷疑——難道分開就真的是好的麼？他隻是為了能叫那人多活幾年，能叫他的壽命再長些，所以才狠下心斬斷了兩人的情絲。可如今看來，自己這樣自作主張，卻不過是叫那人又多受了幾年的罪罷了……
“是……父皇，那兒臣就冒犯了。”
見著自家父皇顯然是在答應了之後就又走了神，宋梓塵頭痛地輕歎了口氣，卻還是橫了橫心，硬著頭皮繼續道：“在兒臣瞭解中，父皇應當是對這些事極為警惕的纔是，就算下麵的人確實疏忽了，父皇也不會全無所覺——更何況，倘若真是他們的錯處，父皇如今的懲罰，怕也顯得太輕了些……”
這話說出來就可能是一頓斥責甚至出發，宋梓塵壯著膽子說了一段，就警惕地望向了自家父皇的神色。卻見那雙眼睛裡除了驚愕，竟還帶了十足的無奈歎息：“你這話是自己想的，還是沐秋教你說的？說實話，不必替秋兒周旋，就算是他叫你說的，朕也不會那他怎麼樣的。”
“回父皇——這個道理是沐秋告訴兒臣的，可和父皇說這件事，是兒臣自己決定的。”
從沐秋的眼睛裡得不到絲毫提示，宋梓塵橫了橫心，低下頭答應了一句，又忽然上前一步跪下，抬了頭誠聲道：“父皇，即使您手中有了把柄，現在也不適合和雲麾侯交惡……”
“為什麼，因為他現在站到了你的一邊嗎？”
皇上目光複雜地望著這個兒子，手中把玩著茶杯，微沉了聲音問了一句。
宋梓塵心中一跳，下意識抿了抿嘴嚥了口唾沫，俯下身伏在了地上：“兒臣不敢——父皇既是兒臣的父親，也是兒臣的君主，無論雲麾侯和兒臣是什麼關係，兒臣也不可能做出無父無君之舉來……隻是父皇，雲麾侯知道的顯然要比您以為的更多。他既然有這個底氣與您硬抗，就說明他手中必然還有底牌——兒臣不願見到您因為和雲麾侯的爭鬥而受到什麼損傷，因為，因為……”
下麵的話再說出來就有大逆不道之嫌，他卻也生出了幾分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再說下去。皇上靜靜望著他，片刻才又平靜道：“因為皇上和臣子的爭鬥，皇上可能會對臣子網開一麵，臣子卻絕不會放皇上一馬——你是這個意思麼？”
宋梓塵心中微驚，毫不猶豫地一頭磕在地上：“兒臣不敢。”
“行了，不用和沐秋學得小心翼翼的樣子——這麼想就這麼說，朕又不會怎麼樣你。”
皇上淡聲吩咐了一句，起了身緩步過去，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望了這個兒子半晌，才極輕地歎了口氣：“朕當初原本是想，用阿九做這個引子，徹底引爆與雲麾侯的矛盾，不如就徹底拚上一次，無非就是個成王敗寇罷了。可如今——朕卻不得不為你著想，若是朕出了什麼事情，你一個還冇站穩腳跟的小皇子，又如何接的過來這副擔子？無非就是再忍一次，把這口氣憋下去罷了。總歸又不是第一次了，也冇什麼受不住的。”
“父皇……”
望著麵前父皇的神色，宋梓塵心中一軟，緩了聲音喚了一句。皇上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歎了一聲道：“既然你已經看透了此事，這案子就交由你來查罷。想辦法靠這個機會扳道老三，朕不會幫你，如果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那個位子給了你也冇什麼意義——能做得到嗎？”
“父皇，兒臣知道該怎麼做。”
想起那個人，宋梓塵的目光就又冷了下來，沉聲應了一句。望著他眼中不帶掩飾的恨意，皇上極輕地歎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道：“無非就是朕一時妄念，竟造下這麼多的孽——若是當初選的是秋兒，也未必就會有這麼多的事……朕也不求你不恨他，可終歸留他一線生機，那畢竟是秋兒的哥哥，是他的兒子……”
“是，兒臣記住了。”
宋梓塵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並未因為自家父皇至今仍袒護著那人的做法而生出什麼不快來。皇上望了一陣自己這個兒子，竟覺彷彿也開始隱隱看不透他，一時心中蒼涼無限，便生出了幾分英雄垂暮之感，轉過身淡聲道：“那位——老伯，朕知道他在你們這裡。好生照顧著，朕就不見他了……你們也早些休息罷，老七明日記得去上朝，把你那軍糧的事情說明白，免得落人口舌。”
“是，兒臣恭送父皇。”
宋梓塵恨不得說得越少越好，低著頭應了一句，便送著自家父皇出了門。皇上彷彿也不願再在這裡多留，也不等侍衛帶著太醫回來，便匆匆出了門，上轎往宮中繞了回去。
宋梓塵心裡憋得慌，望著自家父皇離開，卻仍怔怔立在門口出神。還未及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忽然自身旁閃過，竟是沐峰忽然追了上去。
“怎麼回事——峰叔！”
宋梓塵連忙招呼了一句，那人卻隻是頭也不回地追著轎子去了，叫他下意識生出些不安來。正欲回去問問沐秋，卻見沐秋不知何時竟已披了件衣服跟了出來，無奈地淡淡笑了笑：“殿下不必驚慌——隻是皇上一個人回去，我多少有些不放心，便拜托峰叔帶著府上不輪值的暗衛跟上去暗中護持罷了。”
“有理有理，還是你想得周到。”
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又小心地望瞭望他的起色，才猶豫著拉了他的手輕聲道：“沐秋……你可還生氣麼？我那時是當真冇反應過來父皇要做什麼……”
“殿下不必擔心，我不是衝著殿下——隻不過是想起了父親當時的心境，多少有些歎息罷了。”
望著他緊張的神色，沐秋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清淺的笑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放緩了語氣道：“殿下今日表現得很不錯，若是太精明瞭，反倒會引皇上心中不悅——皇上如今心境已亂，殿下這幾日就不要總是去觸黴頭了。咱們商量好了，有什麼事回家來再說，免得叫殿下平白再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