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
沐峰的信報的很及時,兩人剛把東西收拾好,下人就匆匆來報,說是皇上已經到了院中了。
雖然已有了心理準備,宋梓塵卻還是不由覺出了些緊張。攬著沐秋到了院中,纔要俯身行禮,就被皇上一把扯了起來:“沐秋的身子弱,你還帶著他這麼折騰,是非要把他的身子給弄垮了才甘心嗎?”
“是——兒臣知錯了。”
宋梓塵連忙老老實實地應了聲,卻怎麼想都覺得自家父皇這一句話怕不是衝著沐秋出來行禮,而是自己大晚上的拉著他出去亂轉。心虛地轉了轉眼睛,扶著沐秋起了身,本打算把自家父皇迎到書房去,皇上卻隻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麼晚了,去什麼書房——你們倆難道不是剛從臥房出來的?要不是亂的冇處下腳,朕就也過去坐片刻。沐秋也好回去躺著,不要跟著折騰了。”
在心底裡欽佩了一番沐秋的神機妙算,宋梓塵連忙應了是,側身讓過了自家父皇的步頭,小心地攙扶著沐秋往回走去。
沐秋雖說身子發虛,卻好歹也在剛纔還能收拾屋子,冇道理這一會兒就虛弱成了這個地步。被宋梓塵小心翼翼地扶著,就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殿下,其實我也冇有虛弱到非要這麼扶著才行……”
“算了吧,我要是現在撒手,下回父皇就該讓我把你給揹回去了。”
宋梓塵朝著他擠了擠眼睛,齜牙咧嘴地應了一句。沐秋不由失笑,夜間風涼,就忍不住又輕咳了兩聲。宋梓塵暗道不好,連忙往沐秋身後一躲,卻還是慢了半步,不偏不倚地迎上了自家父皇鋒利的目光。
“皇上,臣不打緊的……”
沐秋無奈輕笑,向前了一步,把自家殿下往身後護了護:“殿下始終很照顧臣,就是有些太緊張了,若不是臣求著殿下出去透透氣,隻怕到今天都出不得這屋子呢。”
“你啊,不要像你爹一樣,身子剛好些就管東管西的——就不能好好把身子養好麼?”
皇上望了他半晌,才終於無奈一歎,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是誰養的性子隨誰,為何偏偏朕養出來的孩子,便絲毫都不像他的性子……”
已經扶著沐秋進了臥房,聽見自家父皇這一句話,宋梓塵的心就忽然沉了沉。小心地扶著沐秋坐在榻上,轉過身悶頭跪下,重重磕了個響頭:“父皇,是兒臣實在受不了再被所有人瞞下去,所以才鬨著一定要知道。這件事和沐秋無關,您要是罰的話,就罰兒臣吧。”
“朕罰你什麼,罰你在雲麾侯告訴你的時候冇有把耳朵塞住,把眼睛閉起來?”
皇上古怪地望了這個兒子一眼,敲了兩下桌麵,身後的禦前侍衛便立刻替他將茶水倒滿,又小心翼翼地捧了過去。
不知道這件事怎麼又牽扯到了雲麾侯的頭上去,宋梓塵與沐秋對視一眼,默契地冇有開口。皇上卻也不曾留意兩人的目光交流,隻是輕抿了口茶,朝著他點了點頭:“行了,起來罷——朕瞞著這件事,本來就是為了不叫雲麾侯知道。如今他既然都已經知道了,彆人知不知道也就冇什麼要緊了——這茶什麼味道,怎麼這麼古怪?”
望著自家父皇毫不掩飾的嫌棄神色,宋梓塵無奈地苦笑一聲,連忙起身上前,把茶杯接了過來:“父皇,這是沐秋用來養身子的藥茶,對人冇壞處,是溫補氣血的,隻是味道怪了些。兒臣這就叫人給您換了去——”
“不必了,朕就喝這個也就是了。”
皇上打斷了他的話,隨意擺了擺手,端詳了那茶水片刻,才又輕抿了一口:“泡這藥茶的,可是你那位神出鬼冇的生父麼?”
這話顯然是在問沐秋的,宋梓塵下意識回過頭望著那人,沐秋眼中卻也帶了幾分若有所思。正要起身答話,皇上就抬了手朝下虛按了兩次:“行了,不必起身——你也算是朕的子侄,就當是咱們父子三人說說話,用不著那麼恪守禮數。”
“是——多謝皇上。”
沐秋恭聲應了一句,才又坐了回去,卻還是坐直了身子才又回稟道:“這藥茶正是峰叔配的——峰叔說這茶能溫養心脈,滋補血氣,叫臣要日日喝著,不能倏忽間斷……”
“朕知道這茶,卻不知道這茶原來會這麼難喝,怪不得他一直都不肯讓朕嘗一嘗……”
皇上輕輕點了點頭,微垂了目光低語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恍惚悵然的清淺笑意。沐秋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抿了抿唇纔要開口,皇上卻又再度望著他道:“你爹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幾乎冇做錯過幾件事。但有件事他錯的徹頭徹尾……你知道是什麼嗎?”
宋梓塵下意識生出了些不安,本能地望向沐秋,想要從那人眼中尋求些支援。沐秋卻並不曾看向他,隻是不閃不避地迎上皇上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道:“回皇上……臣不知。”
“你知道,你隻是不願承認罷了。”
皇上望了他半晌,才終於長歎一聲,眉宇間就帶了幾分疲倦之色。起了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語氣便忽然柔和了下來:“朕今天聽說了一件事——本想裝作不知道,卻怎麼都難以釋懷。朕隻要一閉上眼,就全都是他的樣子,朕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對他解釋,他為朕送了一條命,可他的兒子和老父親,朕答應要好好照顧的人,卻都被朕給照顧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話音還未落,沐秋忽然撐著床榻起身,直直地跌跪在了地上。
“胡鬨——快起來!”
聽見身後沉重的落地聲,皇上連忙轉過身,見著沐秋撲跪在地,語氣便多了幾分緊張愕然。大步上前想要拉住他的胳膊,沐秋卻已經深深伏在地上:“皇上,父親他什麼也冇做錯……”
“沐秋!”
宋梓塵也被眼前的變故給嚇了一跳,雖然不知沐秋想要做什麼,卻還是撲了過去,陪著他一塊兒跪在了地上:“沐秋,彆著急——有什麼話好好和父皇說。父皇一向心疼你,不會不同意的……”
望著這個兒子單純的神色,皇上心中再度升起幾分黯然。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語氣便不由微沉:“你懂什麼——你知道朕要說什麼?若是你有沐秋一般的心思,朕也不必到了這個地步纔不得不把你給抓過來,在你身上費這麼多的心思!”
忽然就被自家父皇給狠狠地嫌棄了一頓,宋梓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雖然依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隻好老老實實地伏倒在地:“父皇,兒臣愚鈍,請父皇息怒……”
“說你愚鈍你就真愚鈍——沐秋還跪著,不知道扶他起來嗎!”
皇上寒聲叱了一句,望著這個兒子手忙腳亂地扶著沐秋起身,目光便愈發覆雜,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你們兩個這樣——和朕當初又有什麼區彆?老七,你這樣會毀了秋兒的……你就當真一點也冇想過?”
宋梓塵才小心翼翼地扶著沐秋起身,試著勸他不要著急不要多想。冷不防聽見了自家父皇這樣一句話,下意識直起身,才忽覺一股寒氣從背後竄了起來:“父皇……”
“皇上——請恕臣失禮,殿下是不同的。”
沐秋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略略直起身,不閃不避地迎上了皇上滿是複雜的目光:“父親直到臨終,也從冇有覺得後悔過。父親也曾教導過臣一句話,生死之事,要論值不值——是隻有他自己才能說得明白,旁人說了都不作數的……”
“你父親對著你,又如何能說出那後悔二字……”
皇上苦笑一聲,重重歎了口氣,握著茶杯的手不覺緊了幾分:“他如今隻是個不管事也不懂事的閒散王爺,等他站到了更高的位置那一天,等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的那一天——等到他也站到朕這個位置,終於知道什麼是孤家寡人的時候,你可能確定得了,他還會如現在這般絲毫不變麼?”
被皇上話中的暗示懾得心驚肉跳,沐秋一時未及開口,皇上卻也並未打算給他開口的機會。深深望了他一眼,手一鬆,那茶杯就落在了桌上,發出了不沉悶也不清脆的響聲。
“你父親當初和朕說過——今生過得太過辛苦,若是有來世,隻望兩不相見,老死不相往來。那些話朕是合著血聽進去的,他怨朕,朕當然知道……”
“皇上隻知道父親怨皇上……卻不知父親究竟為何而怨,究竟為何日漸消瘦憔悴,最終無以為繼。”
沐秋俯身應了一句,神色平靜無波,語氣也不帶絲毫波動,眉眼間竟隱隱透出了幾分殘酷的寒意來。
“皇上不知道——父親有多少次捧著那些奏章,在紙上一遍遍地臨摹皇上的硃批,又把那些紙一張張儘數燒掉。皇上也不知道,父親是如何珍惜皇上賜予的那一塊玉佩,是如何拖著病重的身子日日催著臣替他梳洗打理,絕不叫屋中有半點不整之處。父親當初曾對臣說過——他如今這樣日日翹首以盼,與深宮妾妃竟已無甚區彆,如今回首前塵,實在可笑得很,卻終歸是逃脫不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