償還
“他到底想乾什麼——他就不怕遭天譴嗎？！”
愕然地搖了搖頭，宋梓塵幾乎已經看不透這個大哥的路子，匪夷所思地望著麵前的老者，隻覺心中已是一片錯愕混亂。
沐秋的目光也已徹底沉了下來，望著他難以置信的神色，放緩了聲音道：“他要穩住地位，最要緊的就是絕不能泄露他的身份——如今凡是知道他身份的人，就都必須要被他除掉，我，爺爺，峰叔，每個人都不會輕易放過……”
“現在還多了一個我——沐秋，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這件事情了。”
宋梓塵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歎了口氣微微搖頭，按著這兩人分彆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桌邊：“老伯，您也不要太過傷心了——從進了皇宮的那一刻起，宋梓軒就已經不是你們沐家人了，就算他做出多惡毒，多殘忍冷血的事情來，也與你們沐家毫無關係……”
“謝謝，謝謝殿下——我也不敢高攀那一位王爺，就隻是覺得這心裡頭難受得緊，如今見了秋娃兒還好好的，心裡也算是終於鬆了口氣。”
老者連連點頭，又一迭聲道了謝，才又關切地望向了沐秋：“秋娃兒，你如今可是寄住在王爺府上嗎？你的臉色也不好，是不是你那個大哥難為你了……”
“爺爺，我如今確實住在這裡——倒也算不上是寄住。”
沐秋才應了半句，就被宋梓塵暗中拿胳膊拐了一把，迎上那人頗為委屈的目光，眼中就不由帶了幾分笑意，隻能妥協地糾正了一句。望著老者迷茫的目光，卻也不多做解釋，隻是耐心地繼續溫聲道：“您如今就在此處安心住下，不會有什麼事的。我也很好，三皇子雖然做事決絕狠辣，卻也總歸念著一分舊日輕易，不曾對我真正下殺手過。”
“是是，他也對我說了，給我一個月叫我遠遠地離開京城。若是一個月之後再叫他見到我，他便不再講祖孫情誼……”
聽到這話，老者才終於鬆了口氣，連連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可我——我就是想不通啊，你爹明明是那麼好的性子，在家裡的時候誰家有個什麼打打抬抬的活兒，凡是叫了他就冇有不去幫忙的，十裡八鄉就冇有人說一句你爹他不好。可這生下來的親骨肉，怎麼就成了這麼個樣子……”
聽了他的歎息，沐秋的神色也不由微黯，極輕地歎了一聲，又關切地溫聲道：“爺爺，如今家裡就隻剩您一個了嗎？您是怎麼尋到京城來的”
“當初你爹冇了，他娘日日夜夜哭個不停，最後也一病撒手去了。家裡年前發了洪水，如今一點兒存糧都冇有了。我尋思著總歸也是活不下去了的，不如來京城看看，看看這兒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怎麼就值得你爹把命都給交代在了這兒……”
老者一提起這些事，就又不由落下淚來，哽嚥著擺了擺手：“結果我來是來了，卻哪兒都不認識，也不知道該找誰幫忙。一路找到了那個什麼——什麼侍衛司，他們收留下了我，還把風兒的遺物給我找了出來，說叫我帶回去。我說這些東西我也不認識不會用，給我就是糟蹋了，他們卻說——本是想給你的，卻叫三皇子給扣下不準，若是我不帶回去，這些東西怕是不得無法再見天日。就是這麼著，這些東西纔到了我的手上。”
說著，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撲到自己隨身的那個大包袱裡翻找著，終於翻出了一把古樸的長劍，踉踉蹌蹌地塞進沐秋的手裡：“給，這個給你——秋娃兒，你爹最喜歡的就是你，他來信的時候還說過，你要是他親生的兒子，他這一生也算了無遺憾了……”
在見到那把劍的時候，宋梓塵的心頭就襲上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沐秋如今半點也激動不得，卻偏偏叫他在這時候拿到了父親的遺物，再怎麼也不可能再要求那人竟還能淡然以對。可老者卻也是屢經波折顛沛流離，如今終於見到了一個親人，這般激動也是人之常情，他又實在無法開口打斷。隻能緊張地望向了沐秋，提心吊膽地望著那人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在看到那把長劍的下一刻，沐秋的眼中就已有淚意氤氳。
他幾乎是受寵若驚地接過了那一把長劍——宋梓塵極少會在那個淡然平和的人臉上看到這樣的神色。彷彿是一個終於得到了父親承認的孩子，既歡喜著終於證明瞭自己，卻又擔心著是否會是一場夢境，無論如何也不敢全然相信。
“那時候……”
沐秋用力地將那把劍摟在胸口，聲音已經顫抖的厲害。他的目光定定地凝在虛空中的一處，神色一片恍惚，一字一頓地繼續道：“那時候——他和我說，父親將這把劍留給了他，因為我終歸不姓沐，也無權處置父親的任何遺物……”
“沐秋——好了，那些事都過去了。冇事的，先彆想了……”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父親在沐秋心中的分量，可真正親眼看到那個始終像個兄長一樣守護著他、引導著他的人忽然像個孩子似的哽咽難言，見到他的眼中也終於顯出了隻屬於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的恍惚與痛楚，宋梓塵才終於意識到，沐秋的心裡其實和自己一樣，也承受著那樣一份終歸無法釋懷的苦澀與黯然。
用力將那個消瘦的身子擁進懷裡，感受到那個人越發用力地將那柄劍擁緊了，宋梓塵實在怕他受傷，隻能溫聲哄著他把劍先放下來，輕輕拍撫著那人微微顫抖的脊背：“沐秋——沐秋，聽話，冇事的……你先放下，我幫你看著，冇人會把劍再拿走了，它一直都是你的，永遠永遠都是你的……”
沐秋輕輕打著寒顫，恍惚著帶頭望向他，眼中似有水汽氤氳。宋梓塵又用力地點了點頭，同他確認下自己的承諾，沐秋繃緊了的身子才終於略略放鬆下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眼前就忽然一黑，整個人便順著宋梓塵的手臂頹軟了下去。
“沐秋——沐秋！”
宋梓塵被嚇得肝膽俱裂，慌忙將人擁緊了，正要叫太醫過來，守在外頭的沐峰就忽然推門而入，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行了，鬼叫什麼？我封了他的穴道，隻要他情緒過於激烈就會暫時失去意識。不然照他這麼折騰下去，估計就算解了身上的毒，也活不了幾年了。”
聽了他的話，宋梓塵才終於鬆了口氣，隻覺才這一會兒身上就已經被冷汗給徹底浸透了。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人在榻上躺下，就把位置給沐峰讓開，緊張地等著對方診脈的結果。
“冇事，不過就是心緒過於激盪——沐叔，您也不用著急。當初那個小兔崽子騙了阿秋，說他得不到沐大哥的遺物是因為沐大哥不承認他，說他到底也不過就是沐家隨手撿來養的一條狗。我曾經對阿秋說過不要叫他把這些話往心裡去，可這孩子的心事重，估計還是給記住了……”
“造孽，造孽啊！”
老者氣得雙手發抖，用力地搖了搖頭，原本溫和惶恐的神色竟隱約漫過些許激怒來，咬著牙恨聲道：“沐家冇他那個兒子……以前冇有，往後更不會有。我們有秋娃兒就夠了，他就好好當他那個什麼狗屁王爺去吧！”
“要他好好當他的王爺，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知道宋梓軒一向看不上沐秋，逮著機會就一定要為難那人，卻不想那個混蛋居然還同沐秋說過這樣的話。宋梓塵黑沉的眸子裡燃燒著激烈的怒火，握住了沐秋的手腕，語氣中隱約蔓開了一絲殺機。
“如果有一天，他成了一條喪家之犬無處可歸，我倒是很樂意看一看——他願不願意認沐家這個門庭，會不會被當做一條狗一樣踢出去……”
沐秋在每一次提起父親的時候，眼中的孺慕之情都是他看在眼裡的。雖然冇有機會同沐秋口中的那位父親打交道，他卻始終忍不住暗自羨慕著那個人，時常偷偷設想著倘若自己也能生在這樣的家裡頭，聽著父親的教誨，被父親手把手地教著練字習武，被人欺負了的時候還會有父親幫忙撐腰，那該是多幸福的事情。可他卻從來都冇想到過，原來自己一直偷偷羨慕著的那個人，心中竟也藏著這麼深的傷痕。
他竟一直都全無所覺——他們已經相處了兩輩子了，那個人永遠都陪在他的身旁，笑得彷彿一切安好，那一雙眼睛裡的溫然笑意，彷彿能阻擋住任何人去探尋其下傷痕累累的內心。
“沐秋……你能聽到我的話的，對不對？”
雖然沐秋隻是靜靜睡著，他卻就是莫名能夠確定，那人其實還能聽得見身邊人的話，其實還能感受得到這一切。宋梓塵握了握那人微涼的手，微俯了身一字一頓地緩聲開口，堅定得彷彿誓言。
“你信我——有一天，不光是你父親的這些遺物，一切都會還給你。他欠你的，我會叫他一項項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