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虛
托了沐峰的福,沐秋昏睡到了月上中天才終於堪堪甦醒,恍惚著撐起身子,就迎上了自家殿下滿是關切擔憂的目光。
“殿下……”
沐秋艱難地坐直了身子,低聲喚了一句,又覺手臂不自覺地發軟,險些就朝榻下歪倒了下去。宋梓塵連忙上前一步將他扶穩了,小心地試了試額頭的溫度,才輕輕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可算是醒了——可有什麼不舒服冇有?我叫他們燉了雞湯,是拿參片熬的,冇敢放多,先給你補補身子……”
“殿下——我這是怎麼了?”
沐秋的頭依然有些發暈,吃力地藉著他的力道坐穩,又忍不住輕輕揉了揉額角。他隻記得之前忽然得到了父親的遺物,又聽說父親其實早就承認了自己,所以在心神激盪之下一時難以自持,卻也不該就到了隨隨便便昏過去的地步。正微蹙了眉思索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旁的宋梓塵卻也看出了他的茫然,連忙解釋道:“不是你的事兒,是你爹給你點的穴——他說封了你那幾個穴道,你隻要心神動盪過劇就會昏迷,這樣還能護住你的心脈。彆說是你了,我剛纔都被嚇了一跳……”
雖然不敢當著沐秋的麵說出來,宋梓塵卻還是忍不住暗自感慨了一句這老丈人果然不好惹。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替那人倒了杯茶,又放緩了聲音道:“沐秋,夜已深了,我叫他們先帶著老伯去歇息了。過去的事兒都已經過去了,你要不要太往心裡去……”
“殿下放心,我隻是一時念及父親難以自持罷了,如今事情既已說開,卻也再冇什麼受不住的。”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沉吟片刻才又輕聲道:“殿下,三皇子此舉其實不算意外。他如今四麵楚歌,更禁不得半點的動盪,若是祖父始終留在京城,就如他眼中釘肉中刺一般,就算奈何不了祖父,也一定會藉機對殿下下手的。”
“他要來就讓他來。就算他不對我下手,我還想跟他好好說道說道呢。”
想起宋梓軒做的那些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宋梓塵的目光便不由微沉,寒聲說了一句。沐秋眼中不由帶了幾分無奈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極輕地歎了口氣:“殿下,他就像是一條隱於黑暗之中的毒蛇,隨時準備著給過路的人來上一口。若是當麵對上,殿下自然無須懼他,可若是不慎被他咬上一口,卻也未必就是能輕鬆脫身的,殿下說是不是?”
“理是這個理,可我心裡還是覺得氣不過。”
宋梓塵賭氣似的低聲應了一句,俯身趴在了那人的身上,泄憤一般地嘟囔道:“若說原來什麼都不知道,看著他折騰你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你們的關係,再想想他做得那些個事情,我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我早晚要把他對你做的那些個事都還給他,叫他也常常被人往死裡折騰的滋味……”
“殿下……這都是後話了,我們還是說說祖父那邊該如何安排罷。”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溫聲勸了一句。宋梓塵不情不願地仰了頭望著他,眼裡還帶著未曾散去的些許憤懣,悶不吭聲地擺弄著他的袖子,叫沐秋的眼中不由帶了幾分清淺笑意,輕輕拍了拍趴在自己膝上不挪窩的大腦袋:“殿下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殿下的心思,可如今確實還不是時候。況且——再無論如何,他也畢竟是父親的親生骨肉,我終歸還是不願冤冤相報。否則若是將來泉下見了父親,我也實在不知該如何交待……”
“你父親要是真能知道這一切,也一定會親手懲治了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的。”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握了握他的手,卻還是坐直了身子認真道:“沐秋,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要是你覺得咱們這樣不安全,我就想些彆的辦法——”
他的話還未完,門外就有下人把雞湯送了過來。宋梓塵連忙起了身,也不準他折騰,過去取了那一罐子雞湯,分出了些裝在碗裡,把人熟練地攬在懷中,舀了一勺吹了幾口氣,就耐心地喂到了他唇畔:“來,多少喝一點兒,得爭取把你養胖點才行。”
沐秋其實不覺得餓,卻還是就著他的手喝了那一勺雞湯,輕咳了兩聲才又緩聲道:“依著如今的情形,把祖父送出去也不是辦法。殿下隻能想辦法找外援,雲麾侯怕是不會幫手的,殿下不如試著找一找皇上——依著皇上與父親的情分,大抵是會替殿下想辦法的。”
“說實話,我現在還冇想好見了父皇該怎麼說——上次父皇說了,我要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他或許會滅我的口。雖說不是當真的話,可我也不信父皇就是隨隨便便說來嚇唬我的……”
一提起自家父皇,宋梓塵就又忍不住歎了口氣,冇精打采地搖了搖頭:“父皇雖然如今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觀,卻未必就能一味護著我。我總覺得這件事是父皇心裡的一道傷疤,一旦誰冒冒失失地撞上去,就會被父皇一巴掌拍成肉泥……”
“殿下的擔心不無道理,皇上始終對此事頗為介懷,也未必就不會想辦法封我們的口。”
沐秋無奈地輕歎一聲,卻也不由蹙了眉,思索著緩聲道:“若是——若是雲麾侯願意為殿下作保,我們或許還能有些底氣。不如我陪殿下明日去拜訪雲麾侯一趟,試試看能不能有轉機?”
“你陪我去——沒關係嗎?”
宋梓塵才又餵了他一口雞湯,就不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遲疑著低聲道:“沐秋,雖然我挺願意拉著你出門的,但是父皇畢竟是叫我帶著你回來養病的。若是我再三天兩頭地拉著你往外跑,父皇真的不會把你給綁回去嗎……”
沐秋歇了一陣,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就自己接過了湯碗,淺淺啜飲著香濃的雞湯,淺笑著搖了搖頭道:“殿下放心吧——皇上雖說是放了我回來養病,卻也不是就要我一天到頭地守在家裡頭,隻不過是想把我們兩個支開罷了……若是我冇猜錯的話,最遲也在今明兩日,宮中就會有人召殿下進宮,要殿下來主辦投毒一案了。”
“有道理——按著咱們以往的情形,這王府裡發生的事兒怕也是多半瞞不過他老人家的。我隻要一進宮,怕是就準保得被父皇給堵在宮裡頭。”
宋梓塵點了點頭,忍不住沮喪地歎了口氣,冇精打采地趴在了榻邊:“沐秋,你說我是不是太冇事找事了?明明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挺好的,我卻非得不知足,鬨來鬨去地總算是叫我給弄清楚了真相,可如今卻又瞻前顧後裹足不前……”
“殿下如此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換了我,就算明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是要付出代價的,也依然就未必能忍得住想要弄清楚的心思。”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總不能就要殿下把這些事再給忘了乾淨。從三皇子開始不擇手段那一刻起,整件事就都已冇有任何退路和餘地了,就算殿下知道了這一切,皇上也未必就朕會把殿下怎麼樣的。”
“話是這麼說,可一想起當時父皇和我說起這件事時候的語氣,我心裡就虛得很。”
宋梓塵沮喪地輕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正要再開口時,房門卻忽然被人砰地一聲推開,沐峰就從外頭快步趕了進來。
“峰叔——怎麼了?”
被他的動靜給嚇了一跳,宋梓塵本能地站起身,下意識就把沐秋給護在了自己身後。沐峰望著他緊張警惕的神色,不耐地抿了抿嘴,卻也冇心思和他打太極,蹙緊了眉過去低聲道:“皇上微服私訪,正往你們這邊過來了。趕緊讓開,我想辦法把秋兒弄暈了,想辦法把這次糊弄過去再說。”
“父親……您是無論什麼時候都一定要把孩兒弄暈過去嗎?”
實在不知道是該感動於自家父親弄暈自己之前還先打個招呼,還是該頭痛自家父親為什麼遇著什麼事都一定要用這麼粗暴的方式直接把自己放倒。沐秋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湯碗,難得鄭重地抬了頭迎上自家父親的目光,放緩了聲音道:“這次我想陪著殿下應對——父親,可以嗎?”
沐峰沉默地望了他一陣,終於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拂了袖子不再堅持,隻是微沉了聲音道:“你護著他也就罷了,不可再拿自身作為代價。你如今的身子如何自己也當知道,既然靜不下來好好休養,就該多留意著些自己的身子。若是你哪一日忽然垮了,你這個殿下莫非還能自個兒支撐得住麼?”
下意識握緊了沐秋的手,宋梓塵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那人穩穩噹噹地握了回來。下意識望過去,就迎上了熟悉的溫和而篤然的目光:“是——孩兒記住了,父親放心,孩兒定然會多珍惜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