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什麼?!”
實在冇料到這麼個發展,宋梓塵愕然地住了步子,聲音就不由拔高了幾分,暗衛們迅速聚攏了過來,連邊上的路人也不自覺地往這邊望了幾眼。
“殿下——不要這麼大聲音,會招人注意的……”
才發覺自己居然被自家殿下帶的在外頭說這麼隱蔽的密辛,沐秋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極輕地歎了口氣,就把那人給拖進了另一條人跡稀少的路上:“就是這樣一回事——其實三皇子從很久以前就想要我的命了,那時候我甚至還不曾進宮,更不是殿下的伴讀……所以殿下現在明白,三皇子為什麼一定要逼著我服下那顆醉紅塵了嗎?”
“他——可那時候你又對他有什麼威脅?你畢竟也是他的弟弟啊……”
宋梓塵依然難以理解沐秋說出的話,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連開口都帶了些磕磕巴巴:“我知道他向來都是未雨綢繆的性子,可這也未免——未免太早了,他怎麼會這般狠毒……”
“在他的心裡,隻怕我也是算不上他弟弟的。”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微微搖了搖頭,無奈地輕歎了一聲:“說實話,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我的身世——我究竟是誰的兒子,為什麼父親會收養我,我和皇上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總是有人會對我格外關照……其實我和殿下一樣,有太多的事情都被瞞在鼓裡,但是三皇子給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課——知道得太多了,是可能把命送掉的。”
“是啊——畢竟有這麼一個人,真是叫人一點兒都放不下心……”
宋梓塵隻覺背後又冒出了些冷汗,揉著額角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若不是我親身經曆了這些事情,可能都寧死不會信這些事。一個人得自私寡情到什麼地步,纔會做出這種事情來,莫非他的心都是石頭做的麼?”
沐秋冇有應聲,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見他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就領著他轉過一條衚衕,又繞回到了主路上頭:“既然是出來透氣的,就不要說這些令人心煩的事情了。殿下看看有什麼想要的冇有?雖說我身上帶的銀子不多,這攤位上的東西總還是能買個幾十件回去的。”
“沐秋,你怎麼知道這條衚衕就能鑽回來——你對這裡居然這麼熟悉嗎?”
聽他提起銀子的事,宋梓塵連忙朝身上摸了摸,纔想起自己出來的風風火火,又換了衣服,竟是連銀子都忘了帶出來。再望著沐秋眼中的清淺笑意,麵上便不由帶了幾分赧色,訕笑著低了頭:“還是你想得周到,若是有一日冇了你看著,我隻怕連出趟門都出不明白了。”
“殿下身邊有的是人替殿下打理,隻是殿下不曾留意過罷了。”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也不與他多說此事,隻是引著他到了街角一處極不起眼的書攤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翻了翻上麵的書籍,又摸索著微微泛黃的舊書頁,眼中便帶了幾分思索。
宋梓塵好奇地望著他的動作,也順著湊過去望了一眼,目光就驟然微凝,呼吸也不由滯了一順。
那攤子上的書,竟都是蓋著一方造型奇特的紅章的。
這才明白沐秋又扯著自己繞回來的用意是什麼,實在想不出那人究竟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這個不起眼的舊書攤,宋梓塵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就老老實實地蹲在了沐秋身旁,跟著他一起翻看了起來。
“二位公子,這些可都是正經的好書,一本都冇壞,保準一個錯字都冇有。”
那書攤老闆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陪著笑同兩人說了一句,又將風燈調的亮了些:“您看看,若是有什麼喜歡的,老朽就給您包上。價錢不貴,但是唯有一點,就是盼著公子能好生對待這些書,書中有靈,千萬彆給弄壞了……”
“這位老伯,能問問您這書都是哪裡來的嗎?”
沐秋溫聲打斷了他的話,抬頭望著麵前的老者,眼中便帶了幾分思索。那老者冇料到他竟會問出這麼個問題來,本能地語塞了片刻,才又苦笑著歎息道:“這書是——是小兒讀過的,如今小兒已經用不上了。老朽不識字,想著將它們賣給個斯文人家去,也算不辱了這些個好文字……”
“老伯,請恕在下冒犯。”
沐秋直起身望著他,眼中已帶了幾分凝重,握著那一本書的手已有些隱隱發白:“您老的兒子……可是姓沐麼?”
他的話音才落,那老者就忽然麵色大變,猛地站起了身就要跑走。卻又分明捨不得這些書,猶豫著往回走了一步,就被一旁的宋梓塵按住了手臂:“老伯,您彆害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沐大人的晚輩……”
“冇有了,冇有了——哪還有沐大人,什麼都冇有了……”
老者淒然苦笑起來,用力搖了搖頭,渾濁的雙目中就溢滿了水色:“他什麼都冇留下,什麼都冇給我們留下,就隻有這些書,還有一把劍——我也活不長了,不想把它們帶進墳裡頭去……兩位若真是有這份心思,能幫老朽好好儲存著他們,老朽感激涕零——”
說著,他的身子就往下一沉,竟是要當街跪下來。沐秋卻比他更先跪了下去,單手牢牢拖住了他的手臂:“老伯,家父名諱乘風——敢問同老伯是何關係……”
他的呼吸帶了幾分急促,眼中也隱隱閃過些水色。那老者卻顯然要比他激動得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慈祥蒼老的麵孔竟帶了幾分猙獰:“你說什麼——你爹叫什麼?沐乘風是我的兒子,是我唯一一個兒子,他冇有後人了,是京中來人告訴我的,他已經冇有後人了……”
老者的話音還未落,身子就忽然一軟,朝著地麵栽倒了下去。宋梓塵被嚇了一跳,連忙身手把人扶住,就一眼望見了站在他身後的暗衛:“李平,你這是乾什麼?!”
“在這麼鬨下去,半條街的人都要來湊熱鬨了。”
李平麵無表情地應了一句,就招呼過來兩個暗衛將那老者扛到了馬車上,剩下的人也利落地將書攤收拾了起來。沐秋仍怔怔跪在地上,宋梓塵拉了一把冇能拉動,正準備試著先勸勸那人不要著急,那暗衛李平卻已大步走了過去,一把將人不由分說地扯了起來:“你的身子弱,不能這麼跪在地上,留神著了涼氣。”
沐秋抬了頭,怔怔望了他一陣,眼中的恍惚才緩緩退去,麵上便帶了些苦澀的笑意:“峰叔……”
“誰——這又是誰?!”
宋梓塵隻覺這一會兒就接連收到了不少的暴擊,難以置信地望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暗衛,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怎麼會——我居然一點都冇察覺……”
“峰叔的易容術登峰造極,若不是冇忍住給我施了九轉還魂針,我也不會猜得到的。”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低聲應了一句。沐峰靜靜望了他半晌,才微沉了聲音道:“既然你知道我給你施了針,就應當知道你當時的情形究竟有多危重。這針隻能幫你續命,卻無力助你複原,你若是再這麼不將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是……多謝峰叔,秋兒記住了。”
沐秋俯身應了句是,聲音卻仍帶了幾分低微恍惚。沐峰神色複雜地望了他一陣,正要轉身離開,卻忽然被那孩子輕輕扯住了衣袖,抿了抿唇中你就還是不忍掙開,隻是蹙了眉回身道:“又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峰叔……”
沐秋又喚了他一聲,抬了頭靜靜迎上了他的雙眼。沐峰隻覺那雙眼睛彷彿極柔和溫然,卻又像是一汪深潭一般叫人不由陷進去,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蹙緊了眉避開了他的目光:“有什麼事就快說,再在這裡耽擱,人就都聚過來了。”
“您當初……究竟為什麼,要把我送給父親?”
最後由他的目光確認了自己的某個念頭,沐秋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字一頓地緩聲問了一句。
沐峰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抬了頭愕然地望著他,半晌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是被這個孩子給詐了出來,就懊惱地歎了口氣,氣急敗壞地轉過身:“我是毒穀的人,要的傳人不是你這樣的病秧子——我不願養了,就把你扔給了你爹。你跟我什麼關係都冇有,就是這麼回事——明白了嗎?”
他這話實在說得太過言不由衷,沐秋望了他片刻,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清淺的笑意,妥協地點了點頭道:“好,好——峰叔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峰叔與父親交情深厚,如今竟機緣巧合找到了祖父,峰叔大抵也難免牽掛,我們還是快回去看看祖父的情形罷。”
他的語氣分明帶著些耐心的誘哄,叫一旁的宋梓塵聽得哭笑不得。正準備在那位峰叔發怒之前把人攔住,卻見對方居然冷冷哼了一聲,當真拂了袖子跟在車旁,顯然是吃了沐秋的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