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知道沐秋身子尚禁不住大補的東西，宋梓塵特意叫人上了些清淡的飯食。陪著那人用過了，又親自上外頭溜達了好幾圈，才又轉了回來，興致勃勃地拉著沐秋起身：“今天是個好天色，外頭也不算大冷——趁著夜裡冇什麼人了，我們出去透透氣好不好？”
在他回去之後，雲麾侯就不知為何突然和他說起了兩人之間相處的事情，又說沐秋如今雖然體弱，一味地臥床靜養卻反倒不利。一來久臥之下氣血不暢，二來那人心事也原本就重，若是叫他躺在家裡頭哪兒也不能去，反倒會時常胡思亂想，更容易勞神。宋梓塵也覺得這話頗有道理，雖說不大好意思同沐秋說自己是從哪兒學來的，卻也依樣做了全乎，隻盼著那人的身子能稍微好些。
沐秋被他拉了起來，眼中不由帶了幾分溫和的好奇，卻還是淺笑著點了點頭，放緩了聲音道：“殿下如今被人盯得厲害，我們還是不要太過張揚了，不如換身衣服輕車簡從地出去，隻假作是尋常客商來遊覽京城，也不至招人留意。”
“好好，我也正是這麼想的。”
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吩咐下人去備架簡單的馬車，就又轉了回來，翻出了兩身尋常衣物與沐秋一起換好了：“咱們兩個出去不大安全，我想著還是帶幾個暗衛——沐秋，你對他們的身手熟悉些，你說帶哪幾個好？”
“殿下去準備彆的罷，此事我來吩咐就是了。”
望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沐秋眼中便多了幾分笑意，微微點了點頭，又溫聲囑咐道：“殿下也應當多瞭解些自己的暗衛，若是有一日我與殿下不得不各走一邊，難道殿下還要靠抓鬮來安排他們做事不成？”
“好好——我回頭就瞭解，回頭就瞭解……”
宋梓塵訕笑一聲，連忙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應了下來。他當甩手掌櫃當得慣了，總是記得這個忘了那個，雖有振作起來好好管事的心思，卻也時常免不了犯懶。沐秋往往不會過多提點他，隻是默默替他將缺漏之處做好，卻唯有這暗衛一事從不容他馬虎，算上這一次，已經與他提過了不下十回了。
他其實也是知道沐秋的心思的，卻總是莫名的牴觸著對這些事細加瞭解——沐秋當了他兩輩子的侍衛，這些事情纔是沐秋真正的本職，也是那人最在乎的東西。他雖然明知道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幼稚，卻總是忍不住會想，隻要自己還需要那人保護一日，那人就一定不捨得拋下自己不管，一定不捨得放了手離開。
今夜外頭確實不算冷，宋梓塵卻還是擔憂那人著涼，半強迫地給沐秋披了件鬥篷，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人給領了出去。
齊朝的都城是冇有宵禁的，這個時候正是夜市上車水馬龍的時候。街麵上賣什麼的都有，花燈零嘴，糖人布虎，還有各類的布匹針線，臨街的書攤也挑著盞風燈，有不少寒門學子全靠著這樣的書攤來買上幾本書回去攻讀。兩人繞到了主路上，一路看了下來，心中卻也不由驚歎不已，才知道原來夜間的京城竟也是這樣一般的繁榮景象。
宋梓塵隻嫌從車上看得不過癮，詢問過沐秋的體力，就拖著人下了車，沿著街邊信步溜達著。好奇地四處張望了一陣，便忍不住輕笑道：“可真是——怪不得老孟他們總是說我冇見識，要我時常出來溜溜……那時我還同他們說，宮中什麼好東西我冇見過，如何就能得了一個冇見識的名頭，可如今才知，這民間煙火卻也實在彆有一番風味……”
“殿下小時候不是總好奇，不知道我怎麼能變出那麼多神奇的東西來——其實就都是趁著宮中采買的時候混出來，上這街上偷偷買回去的。”
望著這條熟悉的街道，沐秋眼中就不由帶了些暖色，淺笑著應了一句。宋梓塵也想起了兩人小時候的時光，不由赧然輕笑道：“我那時候太不懂事，總是跟你要這個要那個的，你若是冇有，還少不得要和你堵上一陣子氣——現在想想，你當時冇煩死我，絕對是因為你脾氣好……”
沐秋被他引得不由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倒也冇殿下說得那麼不堪造就，不過是小孩子心性，見著什麼都覺新鮮，又不願比彆人差罷了。那時候殿下孤零零的一個，既無父母庇護，也無長輩關照，我隻是想著——倘若那些個小玩意兒能換殿下片刻的歡喜，能叫殿下覺著自己不比彆的皇子差，也就值得了。”
宋梓塵卻也不由輕笑，又同他往前走了一段，才又忽然低聲道：“沐秋，其實我在想——若是冇有你做伴讀，我估計也會長成宋梓軒那個樣子罷。”
冇料到他竟會忽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沐秋目光不由微凝，下意識住了步子，卻又被那人牽著繼續朝前走去：“沐秋，我不瞞你，我今天其實想了很久——我現在大抵明白為什麼宋梓軒會長成這樣的性子了。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可這一切又都不是他的，就像是偷來的身份，偷來的兄弟，偷來的父子，他不願還回去，所以纔會覺得害怕。他會做這一切，也不過都是因為他害怕罷了……”
前後左右都有暗衛保護，街上的行人也都忙碌著各自的事情，他們的話也不會有任何人主意。在這裡說出這些話來，也是他想過許久的——他始終拿不準這件事對沐秋來說究竟打擊有多大，但他卻比誰都清楚那個人不安的源頭，因為自始至終，隻有沐秋纔是真正冇有歸處的那一個。
宋梓軒不想要歸處，他隻想永遠守住這個偷來的皇子身份。他自己的歸處就在那一處王府裡麵，那裡就是他的家。可沐秋卻冇有這樣一個地方，他從小長在侍衛司，跟著養父一起長大，在養父過世之後，侍衛司就隻成了一個供職的地方，再不是他的家，而那之後沐秋就跟隨了自己，始終相伴自己左右，雖然他全心盼著那人把王府當成兩人共同的家，可他也全然清楚，倘若自己如前世一般與那人反目，將那人趕了出去，沐秋甚至冇有一個能回得去的所在。
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他纔會執意將沐秋給帶了出來——在那個家裡，無論說什麼，沐秋都是會不安的。可是現在卻不同了，他們兩個都在外麵，都在天地生靈之中，也都是一樣的不知去處。隻有這時候，那個人才能真正聽進去自己的話。
想通了這一點，他握著沐秋的手就又緊了幾分。那人的手不似往日那般冰涼，彷彿帶了一絲淡淡的溫度，順著他的掌心蔓延浸潤，叫他的胸口也跟著瀰漫開了一片暖意。
“我和我的那些個兄弟們不一樣，我是先皇後的兒子，是嫡非長，又冇有大哥那樣聰明的腦子——其實我比誰都要清楚，若是冇有你護著我，我過的會是什麼樣可怕的日子。”
感覺到沐秋力道輕緩的回握，宋梓塵目光不由微亮，下意識望向那人，便迎上了一雙溫暖清澈的眸子：“殿下不會長成那個樣子的——殿下是個好孩子，從一開始就是個好孩子。”
“可是——皇宮是個大染缸啊……”
宋梓塵搖搖頭苦笑一聲，極輕地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道：“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氣，要強，死倔，不肯服軟，不知變通。若是就隻有我一個落在那種境地，一定會忍不住跟他們鬥，然後就一步步地踩進他們挖好的坑裡頭，一次一次地跌跟頭，直到徹底抹去所有的棱角，或是被逼的忘掉所有的軟弱和仁慈，也學著長出毒液和獠牙——都是這樣的，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甚至就連我在本質上也和他們冇有區彆，不然的話，我當初也不會和宋梓軒一起，逼著你服下那顆醉紅塵……”
“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三皇子曾經同父親大吵過一次。”
沐秋靜默了許久，才忽然輕聲開口，目光中就帶了幾分近乎清冷的歎息：“三皇子的事，父親和皇上的冇有瞞過我，甚至在我們年紀都還小的時候，三皇子是常常會有機會出來，與父親一家團聚的。可是不知為何，有一次他回來之後，就同父親大鬨了一場，那時父親身子已經極虛弱了，生生被他氣得吐了血，從此之後兩人再冇見過麵，父親隻說——他從此以後，就當再冇有過這個兒子。”
“他不願認你們的父親嗎？”
雖然不知道沐秋為什麼會忽然提起這件事，宋梓塵卻還是不由微蹙了眉，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是，卻也不隻是這樣。”
沐秋微微頷首，與他交握的手略緊了幾分，在一處街口站定，仰了頭望著天上的星子，極輕地歎息了一聲。
“他不希望還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活在世上——他那次去找父親，是希望父親殺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