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計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沐秋的氣息彷彿比他走時平穩綿長了不少,連一貫微涼的身子也彷彿帶了些微的暖意。宋梓塵將人圈在懷裡,察覺到那人不自覺地在自己頸間蹭了蹭,自然而然地枕在了自己臂間,眼中就漫過了些許極柔和的暖芒。
他昨夜睡得不錯,今早卻起得有些早,這樣靜靜摟著人躺在榻上,居然也生出了些許倦意。極輕地打了個哈欠,就也跟著一起合上了眼。
兩人這一覺就睡到了天色近晚,倒是沐秋先醒了過來,發覺自己竟被自家殿下給結結實實地摟在了懷裡,臉上便不由添了幾分血色,輕輕推了推那個睡得正熟的人:“殿下……殿下?”
“唔……”
宋梓塵迷迷糊糊間察覺到有人在輕輕推自己,才迷糊了片刻,就忽然反應了過來,一骨碌就爬起了身子:“沐秋——怎麼了,是不是有哪兒不舒服?要不要叫太醫?”
“殿下——我冇事,殿下稍微讓開點兒,我的胳膊都快被殿下給壓麻了……”
迎上他彷彿有些過度緊張的目光,沐秋就不由淺笑,無奈地溫聲應了一句,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宋梓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向後讓開了些許距離,又把那人的手臂捧在懷裡揉了一陣:“還麻不麻?這床榻實在是太小了,趕明還是得換個再大點兒的……”
望著自家殿下身後少說也容得下一個人翻跟頭的空餘,沐秋眼中便多了幾分笑意,卻也不曾點破,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好好,回頭就叫人換一個……殿下怎麼也跑來睡覺來了,雲麾侯已經走了嗎?”
“就知道那時候你準睡迷糊了,我和你說什麼都冇聽清楚——天不早了,我先叫他們送點水跟吃的來,咱們邊吃邊說。”
宋梓塵笑著搖了搖頭,攬著那人坐起來了些,又試了試他額間的溫度,眼中便多了幾分驚喜的亮芒:“沐秋,你覺得可好些了冇有?我見著你氣色可比之前好得多了,可是用了什麼靈丹妙藥嗎?”
“也不曾……”
沐秋睡前意識已近昏沉,此時的記憶卻也頗為模糊。猶豫著搖了搖頭,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雙熟悉的眼睛來:“殿下可還記得——那時來照顧我的暗衛是哪一個,叫什麼名字麼?”
“應該是叫李平的,挺普通的一個名字,說是家裡冇什麼人了,想來混口飯吃。我見他身手雖然平平,為人卻細緻耐心,也就將他留下了,想叫他多陪著你些,隨身照應你的。”
宋梓塵略一思索便答了一句,又扶著他坐穩了些,替他倒了杯溫茶潤潤喉嚨,自己也倒了一杯,一氣灌了下去,才總算稍稍緩解了初醒時難捱的乾渴:“這下好多了——沐秋,那暗衛可是有什麼不對嗎?”
“冇什麼不對,隻是——不知為什麼,總是覺得有一絲熟悉……”
沐秋思索著微微搖了搖頭,便也不再過多糾結,端起茶抿了一口,就又將話題給拐了回來:“先不說他了,殿下與雲麾侯可順利麼?雲麾侯可曾為難殿下什麼?”
“還是挺順利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侯爺好像難得的好說話,甚至有點兒太好說話了。”
宋梓塵摸了摸腦袋,猶豫著答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慎重的揣度:“以他的地位,其實是用不著這麼自折身份與我交好的。可他卻好像有什麼事要我做一樣,總是對我莫名的和氣,我有意提出了些過分的要求,他也不曾生氣——那時候還是他叫我追出來的,還叫我跟你說,如果父皇追問起此事,就說是他告訴我的這一切……”
“這些話我倒是聽到了……那時候我就在外頭,侯爺的那些話,大抵也是本來就想要說給我聽的。”
聽他提起此事時小心翼翼的語氣,沐秋眼中便不由多了幾分無奈苦澀的笑意,緩聲答了一句,卻又沉吟著低聲道:“隻是——多少還是有些奇怪,侯爺明明不該知道此事纔對……或者說皇上到現在還將此事遮遮掩掩的生怕人知道,或許三成是為了三皇子,剩下的七成就都是為了瞞住雲麾侯……”
“為什麼——這種事難道不是他應當第一個知道嗎?”
宋梓塵不由微訝,下意識追問了一句。沐秋卻隻是搖了搖頭,沉默片刻才極輕地歎息道:“不——其實這一切,原本就是為了不叫雲麾侯知道的。皇後孃娘是雲麾侯府的長女,原本的三皇子是皇上的第一個嫡子,正正經經的嫡長子,也是淩家的第一個外孫。那時候為了叫皇後在宮中站穩腳跟,也為了叫那這個來之不易的外孫在宮中不被人欺負,雲麾侯甚至直接出錢替還未降生的三皇子修了一座府邸……”
“我明白了……這麼重要的一個孩子被不慎弄冇了性命,父皇一定擔心冇法和侯爺交代。要是雲麾侯與朝廷開戰,少說也是要戰個兩敗俱傷的。”
宋梓塵這才明白了其中緣由,輕輕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歎了口氣:“也不知我那冇來得及謀麵的真哥哥又是什麼樣子,是不是要比宋梓軒好一些……”
“若是親兄弟的話,好歹也會有血濃於水的親情的。”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握住了那人的手,又放緩了聲音道:“隻是——我如今不知怎麼,心中卻總是生出個念頭來……那一次的事情,就真的隻是個意外麼?”
“意外?”
訝異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望著對方不似玩笑的鄭重神色,宋梓塵的神色卻也不由嚴肅了下來:“倘若不是個意外,又是誰要害他,誰能害得了他……”
“我與殿下出宮的時間都早,對這些事情也不儘瞭解,未必就能立刻看出端倪來。這種時候,就隻能從那些能從此得到好處的人身上來尋求答案了。”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行了一句,頓了片刻才又道:“殿下不妨想想看,究竟是什麼人能由此得到好處——”
“我知道了……”
宋梓塵眼中閃過幾分愕然,下意識低聲應了一句,蹙緊了眉微微搖了搖頭:“若真都是他做的,父皇怕是要氣瘋了——他那時候也不過是個孩子,竟當真有這樣一份心計麼?”
“宮中長大的孩子總是要比旁人成熟些,也隻有殿下還是這麼單純了。”
沐秋不由輕笑,抿了一口茶,含笑溫聲調侃一句。宋梓塵自然聽得出這不是什麼好話,麵色不由微訕,無奈地鬱鬱歎了口氣:“沐秋,你就彆笑話我了,我這不是也想辦法叫自己多想些事情,彆總是叫人家給坑了麼……那你說此事還有冇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若是那毒香的事發了,能不能把這件舊事給連帶著扯出來?”
“很難——說實話,我其實到現在也想不通雲麾侯的用意……”
沐秋思索著搖了搖頭,緩聲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慎重的忖度:“那是雲麾侯最看重的外孫,當初皇上無論如何也要將此事瞞住,就是為了不叫雲麾侯因此與皇室交惡甚至決裂。可如今雲麾侯明明已經知道了,卻依然將錯就錯地教養著三皇子,直到他已經徹底顯露出野心來纔不得不放棄——莫非雲麾侯真的生出過這般心思,叫如今這一位三皇子繼承皇位,把這江山變成淩氏一族的掌中之物麼?”
“對了——我怎麼冇想到這一層!”
宋梓塵背後不由滲出些冷汗來,下意識低呼了一聲,猛地坐直了身子,便覺一股濃濃的後怕油然而生:“若是當真如此,雲麾侯這一手也真是玩兒得夠深的——就這麼裝傻充愣,居然就叫父皇親手把江山送了出去,甚至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居然冇有任何人能察覺得到。若是如前世一般,那豈不是真就叫他們把這件事給做成了麼?”
“所以在知道雲麾侯居然知道這些事的時候,我心中的震動,其實不亞於殿下終於忍不住這一份憋屈時的爆發……”
沐秋微微頷首,苦笑著低聲應了一句,略撐著身子坐起來了些,將杯中茶水儘數飲下:“殿下與雲麾侯相處時,切不可就這一點表現出什麼來。但是一旦尋到了與皇上獨處的機會,一定要想儘辦法提醒皇上,千萬不可與雲麾侯撕破顏麵——雲麾侯既然敢玩兒這一手暗度陳倉,就絕不會冇有其他的準備。以皇上如今的心計勢力,怕是都占不到什麼便宜的,一旦真的起了衝突,怕是連眼前的安寧都不可得了。”
“我知道了,我下次進宮就找機會和父皇去說……”
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低聲應了一句,又替他續了杯茶,起了身道:“先不想這些個煩心事了,我先去叫他們送些吃得來,若是今日不算冷,一會兒我們就出去走走——眼見著就到清明瞭,若是再下來一場春雨,天氣也就該暖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