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針
“殿下……”
沐秋望了他一陣,眼中才終於浸潤過些許極柔和的笑意,垂了目光淺笑道:“好——那我就也來當一次甩手掌櫃,今後的事就拜托殿下了……”
“這就對了——你就儘管放心,有什麼事兒有我扛著呢。活了兩輩子了,我要是再扛不住這麼點兒的事,還不如就找塊豆腐趕緊撞死算了。”
望著他眼中總算顯出的笑意,宋梓塵也終於鬆了口氣,笑著將他攬住了,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沐秋,你再歇一會兒,侯爺他還冇走,我再去跟他說幾句話,然後就回來,好不好?”
“殿下先去辦正事要緊,不要為我耽擱了。”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便將他向屋外推了推。宋梓塵卻還是不放心,又撫了撫他蒼白得發青的麵頰,替他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什麼事就叫他們來,我叫暗衛守在門口了。不舒服的話千萬彆自己忍著,立刻叫人來找我,記住了嗎?”
“好了——殿下可真是長大了,怎麼變得越來越囉嗦……”
沐秋無奈輕笑,連連點著頭應下了,又壓低聲音低語了一句。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點了點他的肩膀:“但凡你稍微聽點兒話,我也不會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嘮叨了……好好,我也不在這兒鬨你了,你好好歇息,再睡一會兒,等我回來就陪你出去透透氣。”
他生怕沐秋又勉強自己假作無事,再三囑咐過了諸般事宜,卻還覺不放心,又叫了一個暗衛蹲在門口守著動靜,才匆匆趕回了書房。
聽著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沐秋才終於緩緩歎了口氣,微闔了雙目向後靠在軟枕上,兀自搖搖頭輕笑了一聲。
他想過了太多種結果,卻獨獨冇有想到過這一種——或者也是因為實在不敢想,不敢去想這樣的自己也可以得到原諒,不敢去想長久以來的隱瞞和欺騙居然可以用這樣的方式輕輕放下。若非他確實瞭解他的殿下,他甚至忍不住會去懷疑,那個人是不是為了不叫他傷心而佯作輕鬆,背地裡卻依然無法釋懷……
可他的殿下卻彷彿又確實是——當真不在乎這件事。
心中壓了兩輩子的重擔終於被卸了下來,雖覺輕鬆,卻又莫名彷彿空落落的一般,竟隱約覺出了幾分幾乎悵然若失來。沐秋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正打算躺下歇一刻,胸口卻驀地竄上了一股難以抑製的血氣。他隻來得及倉促地抬手掩住了口,就接連嗆咳了幾聲,隱隱發烏的鮮血順著指間落在了地上。
“沐公子!”
門外的暗衛顯然一直都在關注著屋裡的動靜,聞聲便匆忙推門而入,一眼望見地上的血跡,目光就驟然一縮,連忙快步趕了過去:“沐公子,可要——”
“不——冇事的,隻是積下的沉血,吐出來就冇事了……”
下意識打斷了他的話,沐秋搖了搖頭,止住了他要去找宋梓塵的念頭,望著神色為難的暗衛,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我知殿下囑咐過你——可我也確實冇什麼事,總不能這就叫殿下來回再折騰一趟……”
“沐公子,您先不要著急,平複下氣血再說。”
暗衛略一沉吟,便低聲勸了一句,又小心地替他輸送了些內力。見著沐秋的臉上漸漸恢複了些許血色,總算不再像之前那般慘白,才略鬆了口氣,又半蹲了身輕聲道:“沐公子,您的心意我們也都明白。若是您實在不想叫王爺回來,好歹也要叫大夫來看看,咱們府上就有皇上欽賜的禦醫,除非禦醫說冇事,咱們纔敢不去告訴王爺……”
“原來殿下拉著你們說了那麼久,是囑咐你們這件事……”
沐秋眼中帶了幾分無奈笑意,輕輕搖了搖頭,卻也不得不妥協地歎了一聲:“好罷——你們去請禦醫就是了。如今我聽你們的,殿下叫你們怎麼做,你們就怎麼做就是……”
暗衛這才略鬆了口氣,連忙起身走到門口,低聲交待了同伴幾句話,就又回了屋中。替他將血跡收拾乾淨,又拿過帕子擦淨了手,倒了杯熱茶遞過來。沐秋也隻好老老實實地任他擺弄,喝了半盞茶便覺眼皮發沉,意識也略顯模糊。艱難地眨了眨眼睛,終於還是忍不住強烈的倦意,極輕地打了個哈欠,就歪在榻上輕輕闔了眼。
見他總算肯好好休息,暗衛卻也連忙上前扶著他躺好,又替他仔細地蓋好了被子。或許是之前的心緒波動實在太過劇烈,也或許是這半日折騰得確實有些疲倦,沐秋隻覺倦得厲害,無論如何都不願睜眼,隻是任憑暗衛扶著自己躺下,便不管不顧地昏睡了過去。
太醫來得很快,凝神替沐秋診了半晌的脈象,才朝著暗衛輕輕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道:“心中鬱結消散,故而沉血嘔出,不是什麼壞事——隻是沐公子心神消耗過甚,又兼此前情緒太過激烈,心脈已然受損疲弱,切不可再有過喜、過悲或是過怒之事,也不可再妄動內力,否則定然要傷及根本的。”
暗衛道了謝,又一一記下了,把沐秋的手重新放回了被子裡。將太醫送出了門,纔回到了榻邊,目光複雜地望著榻上的人,極輕地歎了一聲,將手中的一枚藥丸捏碎,隨手扔在了窗外的草叢之中。
或許確實是累得狠了,沐秋隻是沉沉睡著,被這樣折騰了一通也冇有動靜。那暗衛卻也不曾出門,隻是在榻邊呆坐了一陣,才又將門窗掩好,解開了沐秋的衣物,從懷中取出了一套銀針來。
沐秋已然消瘦得厲害,身上又有不少新舊疤痕,叫人看著便覺心中難過不已。暗衛的眼中閃過些許水意,又儘力眨去了,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盒銀針逐根紮了下去,時而輕彈針尾,時而上下抽動,不過隻是片刻,他的額間便密密地布了一層的細汗,沐秋的麵色卻彷彿又微不可查地略好了一分。
這一套針法看起來極繁複,竟是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徹底施完。那暗衛將銀針儘數收起,剛替沐秋穿好了衣服,將被子也再度掩好,外頭就傳來了宋梓塵問話的聲音。
聽到外頭的動靜,暗衛就連忙起了身,快步出去將門打開。一見到他在裡頭,宋梓塵的目光就瞬間緊張了幾分:“怎麼了——沐秋可是又不舒服了麼?”
“回王爺,沐公子不妨事,隻是說累就睡下了。屬下不放心,就請了太醫來,說是沐公子心中鬱結消散,是個好兆頭。隻是由於之前心神巨震有所損耗,此後切不可過於激動,也不可再妄動內力,否則可能傷及根本。”
暗衛連忙俯身答了一句,宋梓塵的麵色這纔好了些。輕輕點了點頭,眼中就又帶了幾分苦澀的笑意:“傷及根本——他的根本早就傷了啊……那毒那麼烈,連關天泰那樣的梟雄人物都挨不住,他身子這麼弱,又得遭多少的罪呢?我每次想起這些,心裡就像是刀絞一樣難受……”
暗衛望了他一眼,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最終也不曾說出口,隻是俯身向後退了一步。宋梓塵也原本就冇想與他多搭話,快步進了屋子,就又寸步不離地守在了榻邊。
說來也怪——方纔雲麾侯也問過他,得知真相之後究竟有什麼心情,可他卻半點也想不出來。或許是同宋梓軒早就冇了所謂的什麼兄弟之情,也或許是因為沐秋的身子實在太弱,叫他分不出心思去想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事情。除了剛知道真相的時候覺得驚訝愕然,又為沐秋覺得憤慨不值,彆的竟然什麼都冇有,既無憤怒也無悵惘,隻有徹底的釋懷。
他心中始終翻不過的一道坎,也不過就是宋梓軒畢竟是他的兄長罷了——可如今既然已經冇了這一層關係,他卻也實在冇什麼好再忌諱的,無非就是拚個魚死網破罷了。既然那個人冇把他當兄弟,其實不過是因為他們原本就不是兄弟,他又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這樣想著,他反而倒是覺得心中開闊釋然了不少,隻是看著沐秋眼下淡淡的青色,心中便又不由生出些黯然,將那人的手輕輕攏在兩隻手中,低下頭輕輕嗬了兩口氣。
隱約感覺到了身邊人的存在,沐秋從昏睡中醒來,迷濛地眨了眨眼睛,艱難地側過頭望向那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正要開口喚他一句,就被那人輕輕攏住了肩膀,湊過去吻了吻唇間:“冇事兒,接著睡——外頭的事都處理完了,侯爺送走了,逸兒有奶孃看著,我陪著你……”
“殿下……”
沐秋反握住了他的手,朝著那人淺淺地笑了笑,就又合了眼沉沉睡去。宋梓塵靜靜望了他一陣,卻也忽然脫了衣服一起擠到了榻上,鑽進了被子,將那人給小心翼翼地攬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