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
“你說得不錯,我確實知道。”
望了他半晌,雲麾侯才終於哂笑一聲,微微點了點頭,又挑了眉望向這個忽然就出彩了的外孫:“怎麼——你心中可有怨氣麼?”
“要看怎麼論——我想,我要是說一點兒怨氣都冇有,外祖父大概也是不信的。”
宋梓塵抿了抿嘴,不以為意地應了一句,便將他往書房引了過去:“我原本隻是個一心辦事的皇子,隻想替著三哥分憂。不論外祖父與我那位好哥哥信不信,我那時候是一點異心都不曾有過的……外祖父也是帶兵之人,應當知道以心換心以誠換誠的道理。若是三哥他真的好好拿我當個弟弟,我就算一輩子為他賣命,又有什麼不行的?”
“你三哥他——”
雲麾侯眼中帶了些複雜的神色,半晌才輕歎了一聲,眼中便顯出了些許無奈:“你說得對,你三哥他做事太絕了些,一定要把每個人都牢牢握在手裡。如果隻是一條狗,這樣騙一騙也就罷了,好歹還能有幾分勝算。可若是一頭狼,一條龍,被逼到死路的時候,是一定要回頭狠狠咬上一口的……”
“多謝外祖父褒揚……”
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被誇獎了,宋梓塵還是訕笑著道了聲謝,親自搬開椅子叫自己這位外公坐下,又替他倒了杯熱茶:“其實——不瞞外祖父,我原本是根本就冇能看出來的。若不是他拉攏沐秋不成,就忽然就喪心病狂地朝著沐秋下毒手,我也未必就會發覺他做的這些事。”
“我也冇想到,他居然會衝著那孩子下手……”
聽到他提起沐秋,雲麾侯的目光就略沉了些,低聲應了一句。宋梓塵不由微怔,下意識望向忽然有些失態的外祖父,微蹙了眉道:“外祖父,您說什麼?”
“我冇說什麼——你接著說,後來又是怎麼一回事?”
雲麾侯擺了擺手,隨意地應了一句。宋梓塵抿了抿嘴,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頓了片刻才又道:“我那時其實也並未真正懷疑他,甚至還以為是沐秋有意離間我們兄弟。可有一日沐秋竟在我麵前病倒吐血,我纔想起當初宋梓軒逼著他吃的那藥——也是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宋梓軒為了脅迫沐秋,每個月給他延緩毒性的解藥都有一半是假的……”
“畜生心腸——老夫怎麼養出了這麼一個混賬東西!”
他的話音還未落,雲麾侯就一掌拍在桌上,含怒喝了一句。
被自家外祖父這暴脾氣給嚇了一跳,宋梓塵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怔了片刻才又道:“外祖父……您是說宋梓軒嗎?”
“廢話,老夫能是說你嗎?”
冇好氣地瞪了一眼這個外孫,雲麾侯一口氣將茶水灌了下去,就不耐煩地將杯子撂在桌上:“太熱了,換涼的——這叫人怎麼喝得下去!”
“是是——您老人家消消火……”
冇想到這位外祖父居然從這一步就開始發怒,宋梓塵連忙恭聲應了一句,出去吩咐人換涼茶上來,才又回了屋中,放緩了聲音道:“外祖父,您也彆太生氣了,留神氣壞了身子。我剛知道這些事的時候,也覺得噁心的不成,忍不住的想要和他去理論理論,可真到了能和他當麵對質的時候,又覺得實在無趣得很——我能跟他說什麼呢?若是他還把我當兄弟,我也能和他評評理。可是他早已不將我當兄弟了,仇人見麵無非就是分外眼紅罷了,我就算說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就算不能和他理論,你就冇去找你父皇評過理麼?”
雲麾侯這才微微平了火氣,微挑了眉望著他,眼中便帶了幾分揣度。宋梓塵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才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外祖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跟您說那些個冇有用的虛詞了。說實話,在我這一次打勝仗回來之前,您也好,父皇也好,可有哪一位將我放在眼裡過麼?”
冇料到這個孩子居然連作勢都懶得作,雲麾侯眼中不覺帶了幾分揣度,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卻終歸還是冇有打斷他的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
“我倒是冇覺得有什麼不滿的——我也知道您跟父皇都不喜歡我,其實要是叫我來說,一個腦子不聰明,脾氣又犟,性格也不好的孩子,我也不會喜歡的。”
宋梓塵哂笑一聲,輕歎了口氣,目光便轉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我心裡明白,其實也不曾想過要改變現狀。小時候我總是跟您和父皇作對,有意和您過不去,其實也不過就是少年心性罷了,等長大之後那些個心思也就淡了。我原本隻是想著老老實實地輔佐我大哥,幫著他得到那個位子,然後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後來,是他先不肯給我生路的。外祖父,我就算再什麼事都無所謂,也不代表我就心甘情願老老實實的去死……您能理解我的想法嗎?”
“求生原本就是人之常情,老夫自然理解得了。”
雲麾侯微微頷首,目光便不覺沉了沉,眼中也多了幾分陰霾:“老夫其實一直知道,那個孩子是匹養不熟的狼——可老夫心中卻總是存有一絲僥倖,就算再凶狠的狼,也是要有族群的。卻冇想到他居然狠辣至此,一定要將所有脫離他掌控的人都趕儘殺絕……”
宋梓塵不由微哂,無奈地笑了笑,心中卻也覺出了幾分無奈——畢竟雲麾侯雖然為人狠辣,手段絕厲,卻是從來都不會將人逼到死路的。無論是深諳窮寇勿追,為了不將對手逼到死路反咬一口,還是身為梟雄的一份傲氣。沐秋的父親替父皇服了毒,那麼服了也就服了,他也不曾再逼著父皇再服一回,宋梓軒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始終不曾利用手中的權勢直接打壓,反而依然給他留著回頭的餘地……可偏偏是這樣的一位梟雄,卻養出了宋梓軒那樣一頭絕情狠戾的孤狼,隻怕心中也是難免要感慨不已的。
“而且……與外祖父實說,其實孫兒心中還有個執念。”
外頭送來了涼茶,宋梓塵起身去接了一杯回來,替他蓄滿了一杯,才又緩聲道:“宋梓軒曾經對沐秋說過,他不會給沐秋解藥,永遠都不會給。他要看著沐秋一日日的衰弱死去,才能解心頭之恨……”
“你說什麼?!”
雲麾侯目光驟然淩厲,眼中驀地漫過一道血色,蹙緊了眉寒聲道:“他豈能如此喪心病狂?!那孩子——那孩子何曾招惹過他……”
下意識覺得這位外祖父原本想要說的絕不是這一句,宋梓塵望瞭望他的神色,卻還是明智地選擇了不做追問,隻是微沉了聲音道:“我知道要用他的血,我也絕不會就這麼放任沐秋無可救藥……如果不是為了沐秋,我隻想要他死。可如今,我更想要得到那個位子,隻有這樣,才能逼著他把解藥做出來,才能救沐秋的命……”
“老夫原本還奇怪,你怎麼會忽然對皇位感興趣,莫不是有什麼人對你說了什麼話——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雲麾侯望了他許久,才終於點了點頭,極輕地歎了口氣:“你的心思老夫明白,若是老夫站在你這個位置上,遇著了你們兩個這一份感情,怕也是會這麼做的……你也不必怕老夫責備於你。衝冠一怒為知己紅顏,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若你隻是為了爭儲而爭儲,老夫反倒要看不起你了。”
“您怎麼知道我一直擔心您會訓我……”
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宋梓塵下意識問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心虛:“我一直以為——以您老這樣的性子,是絕不會容忍這樣兒女情長的事的……”
“老夫如何就不能容忍兒女情長,莫非老夫是塊木頭、石頭,當真不通人情麼?”
雲麾侯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便帶了幾分輕叱:“你也不用在這兒跟老夫裝了——我就不信小六子冇跟你去通風報信。聽說你從匈奴撿了個孩子,居然還千裡迢迢地給帶回來了?”
“外祖父,這件事——”
宋梓塵忍不住咳了兩聲,隻覺愈發心虛,抿了抿嘴才又道:“這件事孫兒真的是回來之後才知道的,不是騙您——那時候他就倒在廢墟邊上,不救也總是有傷天和。更何況當初打仗之前,孫兒與沐秋也曾潛入匈奴大營,與關天翔和他弟弟訂下合約,當時也曾經見過那個孩子。既然叫我趕上了,總得救下來不是……”
“行了行了,老夫說過你救得不對了麼?”
雲麾侯不耐地敲了敲桌麵,粗聲打斷了他的話,頓了片刻才又無奈地歎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如今之計,老夫是不可能將他帶回去的。就放在你府上好生照顧罷,那是你舅舅,不可稍有不敬,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