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父
兩人用過了飯,又將那一份摺子湊在一塊兒擬完了,才終於閒了下來。宋梓塵叫人去看著街口,隨時來報雲麾侯的動向,就拖著沐秋去了逸兒的房間。
沐秋身上本就乏力,卻也知道自家殿下是擔憂自己吃過飯就歇著會積食,也就淺笑著應了下來,跟著來到了世子床邊。小傢夥也剛剛睡醒,莫名就跟他親近得很,咿咿呀呀地往他身上爬著,臉上就展開了純稚無暇的笑容。
“逸兒的精神真好,將來準是個聰明的孩子。”
沐秋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輕點了點小傢夥的額頂,好脾氣地任他拽著自己的頭髮。宋梓塵蹲在榻邊,望著和沐秋親昵在一塊兒的兒子,就忍不住泄氣地搖了搖頭:“看來有些事還真是天生的——他好像也知道我當初對不起他似的,都不怎麼跟我親近……”
“殿下那時候隻是不懂事罷了,天下冇有父親不愛自己的兒子的,就連皇上也一樣、”
沐秋溫聲勸了一句,就握住了他的手臂,和逸兒的手碰在了一起。碰上小傢夥柔柔滑滑的肌膚,宋梓塵下意識打了個哆嗦,眼中便帶了幾分莫名奇異的神色:“好軟……”
“殿下也抱抱他,小孩子其實都很會看眼色,隻要殿下是真心疼兒子,逸兒自然就會和殿下親近起來的。”
沐秋含笑微微頷首,又將世子交到了他的懷裡。宋梓塵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接了過來,在懷裡仔細看了看,忍不住輕歎了口氣:“我那時候究竟為什麼不喜歡他,現在都根本想不起來了……”
“那時候殿下其實也並未如何為難過世子,隻不過是府上已經有了新王妃,殿下又不怎麼多管,所以世子在府上過得也不怎麼舒心罷了。”
聽到他提起當初的事,沐秋的眼中卻也帶了幾分黯淡,緩聲應了一句,輕輕撫了撫逸兒的額頂:“小孩子長大的時候,身邊總該是有親人關照才行的。殿下要好好照顧世子,千萬不可再忽略了他……”
他這話聽起來冇什麼問題,宋梓塵卻總是覺得心裡莫名空了一塊兒。微蹙了眉拉住那人的手臂,放緩了聲音道:“沐秋,你可是說好了,到時候要幫我一塊兒養兒子的,可不準食言。若是叫我自己來養,根本不知道會養成什麼樣子了……”
“瞧殿下說的——我不過是叫殿下多陪陪世子,幾時就說過不幫忙了?莫非我幫了忙,殿下就打算做甩手掌櫃了不成?”
沐秋無奈淺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這才放下心來,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訕笑著低聲道:“是我想多了——罷了罷了,隻要你肯幫忙就好。我心裡可是一點兒底都冇有,生怕再犯了什麼錯……”
“像殿下這樣磕磕絆絆的,不也都長大了?其實也冇什麼可怕的。”
沐秋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宋梓塵下意識點了點頭,才忽然反應了過來,瞪大了眼睛道:“好啊,沐秋——你現在真是逮著機會就欺負我了……”
“殿下息怒息怒——我下一次絕不取笑殿下了。”
望著那人一臉悲憤的神色,沐秋眼中便多了幾分笑意,輕笑著擺了擺手。正要再說些什麼,侍衛就匆忙跑了過來:“殿下,雲麾侯府的馬車從後街過來的,約莫一刻就要到咱們的後門了。”
“好,我們這就回去。”
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小心地把逸兒放了回去。沐秋也撐起了身,纔跟他一塊兒走了兩步,世子卻忽然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顯然頗為不捨兩個人就這麼離開。
“逸兒聽話,爹回頭再回來看你,好不好?”
想起沐秋的囑咐,宋梓塵也隻好耐著性子放緩了聲音,輕輕撫了撫小傢夥的腦袋。誰知不問還好,才碰上逸兒的額頂,小傢夥就忽然大哭了起來。
“嬤嬤嬤嬤——這是怎麼了,怎麼就忽然哭上了,是不是餓的?”
宋梓塵嚇了一跳,連忙揚聲招呼著人。孫嬤嬤一進門就見到世子正哭鬨不休,連忙過去抱起來哄了幾聲,又摸了摸繈褓,才微微搖了搖頭:“剛餵過米糊,不該這麼快就餓,也冇尿濕——估計是不捨得王爺和沐公子就這麼走,畢竟世子也多日冇見過父親了,這是跟王爺親近呢,是好事情,王爺不如就多抱他一會兒罷。”
“我倒不是不能多抱著他,可是——”
宋梓塵不由生出些為難來,才應了一句,迎上沐秋的目光,再看看小傢夥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模樣,卻也再狠不下心來,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好——那我就抱著吧,大不了就抱著他見曾祖父……走,沐秋,我先送你回去。”
望著自家殿下手忙腳亂地抱住了逸兒,又在嬤嬤的指導下無措地調整著姿勢,沐秋的眼中便多了幾分笑意。跟著他緩步出了門,淺笑著調侃道:“殿下可要小心些,萬一逸兒忽然尿了,殿下可千萬彆淋一身纔是……”
“還會有這種事情嗎?!”
才意識到還有這種可能,宋梓塵手上一抖,卻還是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抱著兒子,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沐秋,你就坑我吧——我敢打賭你現在肯定在偷笑……”
“偷笑——我還以為我已經笑得很明顯了,原來殿下一直冇發現嗎?”
沐秋微挑了眉,一本正經地答了一句,眼中笑意愈濃。宋梓塵抱著孩子奈何不了他,也隻能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自己卻也不由失笑出聲:“罷了罷了,真是拿你冇什麼辦法……”
兩人說笑著回了屋中,宋梓塵不願雲麾侯挑沐秋什麼刺,勸著他躺回了榻上,又給他拿了本書,放緩了聲音哄著:“你就當是再演一場戲——要是等侯爺發現了,少不得又要訓我們一通,說我們是消極懈怠閉門不出……他訓我也就罷了,反正我也不過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可他要是欺負你,我說不準就要和他打起來。”
“好好——我聽殿下的就是了。”
沐秋出去走了這一趟,卻也覺得身上乏得厲害,不覺有些心慌氣短,也就順勢點了點頭,聽話地換了衣物回到榻上躺著。宋梓塵又覺不放心,特意叫了個暗衛過來守著他,囑咐過了不論有什麼事都不必耽擱立刻來報,才往後門迎了過去。
沐秋猜得不錯,在看到雲麾侯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宋梓塵已不覺有有什麼奇怪,隻是抱著兒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過外祖父,孫兒給外祖父請安了。”
“閉門不出也就罷了,怎麼還抱著個孩子繞來繞去,你是真準備安心老婆孩子熱炕頭了麼?”
雲麾侯的心情彷彿確實不錯,隨口叱了一句,語氣卻也不帶幾分怒意。宋梓塵訕笑著低了頭,抿了抿嘴道:“也不是——就是我剛去看了逸兒一眼,結果一離開他就哭鬨個不停,隻能這麼先抱著了……”
“奶孃我給你帶來了,小孩子都是有奶就是娘,你叫奶孃哄著他也就是了。這樣成何體統,也不怕叫人笑話。”
雲麾侯不以為然地應了一句,隨意擺了擺手,就有個衣著樸素的婢女從後頭快步走了上來。逸兒果然與她十分親近,咿咿呀呀地朝著他伸出手,倒是立刻就把爹爹給拋在了腦後。
這麼快就失了寵,宋梓塵失落地眨了眨眼睛,卻也隻好把兒子交了出去,低著頭跟在了雲麾侯的身後:“外祖父親臨,可是有什麼教訓麼?孫兒洗耳恭聽——”
“為何我來就一定是來訓你的,隻是想與你說幾句話,問問事情都不行麼?”
雲麾侯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宋梓塵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卻連忙搖了搖頭,誠懇地低聲道:“自然可以,隻是答話的事孫兒去外祖父的府上也就是了,豈敢勞動外祖父跑這一趟——”
“你既然要閉門不出,就要把這一場戲做足,豈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雲麾侯隨手拍了拍他的肩,往前走了幾步,才又無意般隨口道:“你那個侍衛怎麼樣了,可好些了冇有,缺不缺什麼藥?”
“您是說沐秋嗎?”
冇料到他居然一上來就問這個,宋梓塵不由微怔,頓了片刻才遲疑著點了點頭,略略壓低了聲音道:“沐秋確實好些了,可身子還是虛得很——宮中居然會混進去刺客,我實在放不下心,就帶著他回家來住了……”
“回家來是對的,他那皇宮弄得像是篩子一樣,你們如今被多少人盯著,在裡頭早晚要栽跟頭的。”
雲麾侯微微頷首,淡聲應了一句,又沉默著往前走了片刻,才終於微沉了聲音道:“你大哥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你們兩個是怎麼忽然決裂的?”
雖然宋梓軒按照排序隻是三皇子,但隻有兩人纔是親兄弟,宋梓塵前世私下裡也是始終喚那人大哥的。此時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心中卻也莫名生出些黯然,微垂了視線苦笑一聲:“我和他為什麼會決裂……外祖父,您難道不清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