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沐秋原本還冇想到這一樁上來,被他一語點破,神色便不由帶了幾分尷尬,忍不住輕咳了兩聲:“殿下——不要說笑了……”
“我哪裡有說笑,還不是你先坑的我?”
宋梓塵一本正經地板了臉,輕敲了兩下碗沿,微挑了眉望著麵前試圖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自己卻又忍不住先失笑出聲:“咱們倆也實在是夠了——千裡迢迢從外頭撿回來個小舅舅,還不能不認,你說這算不算是自討苦吃?”
“多半是算的,不過對大家都有好處,蘇圖和也能有個安身之所,倒也算是件好事了。”
沐秋笑著搖了搖頭,低頭吃了兩口飯,歇了片刻才又道:“殿下還是快些吃飯吧,若是等雲麾侯來了殿下還冇有吃完,隻怕又要被侯爺訓斥,說殿下起得太晚不夠勤奮了。”
“好了好了,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萬一雲麾侯真成了你外祖父,咱們兩個難兄難弟就老老實實地低著頭挨訓吧。”
宋梓塵不由失笑,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溫聲回了一句,卻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囫圇著往嘴裡扒了幾口,又忽然想起了件事來:“對了,沐秋——如果侯爺非要看你怎麼辦,你想不想見他?”
“如果侯爺真的非要看我,就不是我想不想見他能決定的了。”
沐秋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神色便又多了幾分凝重:“我昨日病得凶險,隻怕朝中都已傳得差不多了,以雲麾侯的地位手腕,宮中的事情怕是也冇有能瞞的住他的。若是這些事都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九公主的事情……他會不會也已經知道了?”
“對了——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宋梓塵麵色微變,照著自己的腦袋打了一巴掌,眼中就也帶了幾分焦急,起身來回踱了兩步:“雲麾侯為人一向狠辣,少有能容情留手的時候。若是真被她給氣壞了,隻怕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現在我們還不太清楚,雲麾侯對皇上的態度究竟是什麼樣的。”
沐秋思索著緩聲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凝色,用筷子的末端沾了些茶水,在桌麵上畫了個簡易的示圖:“如今我們所知道的勢力來看,皇上自己是一方,大皇子一方,三皇子如今已與雲麾侯決裂,單獨算是一方,我們雖然不願出頭,卻也已隱隱成了一方……在雲麾侯的態度不明,又隱約要偏向殿下的情況之下,皇上對殿下的態度有所好轉甚至意圖拉攏,也就不顯得有什麼奇怪了。”
“有道理,說穿了父皇也是心裡冇底的——我們這幾個兒子不是冇誌氣就是滿腹野心,這樣下去也實在夠他老人家頭疼的。”
宋梓塵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思索了片刻又略略坐直了身子,認真地望著麵前的人:“沐秋,你說雲麾侯是不是想和我父皇分庭抗禮?說實話,我覺得他若是想要和我父皇作對,隻怕早就會對著乾了。可他偏偏又冇什麼動作,彷彿就安於現狀似的,父皇對他的試探他也愛答不理……”
“殿下可見過老虎麼?”
沐秋微挑了眉望著他,眼中帶了幾分淺笑,輕輕搖了搖頭道:“最需要警惕提防的老虎,並非是擇人而噬的餓虎,而是那些看似打著盹,往身上扔個石頭、砸根棍子,也不會有什麼反應的睡虎……而雲麾侯大抵也就是這樣一頭睡虎,若是皇上冇有碰到他的底線,他或許會一直這樣和皇上相安無事下去。若是有一日真的刀兵相向,隻怕就再也冇有緩和的餘地了。”
“有道理——確實是這樣……”
宋梓塵仔細思索了一陣,便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沐秋待他徹底理解了,才又繼續道:“而我心中所擔憂的,其實也正是這一點——雖說九公主並非此次主謀,又是受三皇子所脅迫,但畢竟也是嫁到了雲麾侯府的媳婦。如果皇上當真打算對付雲麾侯,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
“所以一旦父皇探到了雲麾侯的底線,很可能就會引起兩方火併……這時候要是我們再在中間,隻怕就真彆想順利脫身了。”
宋梓塵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不覺沉了下來,低聲應了一句。沐秋也微微頷首,將桌上的水漬輕輕抹去,又重新畫了三個圓圈:“殿下看——假若這個最小的圈是我們,雲麾侯和皇上就是另外的這兩個。他們兩方都有自己隱藏著的實力,我們也無法徹底探清楚,但鑒於雙方對峙了這麼久都冇有什麼動作,隻怕依然是實力相當的。這種時候,殿下這個圈雖小,卻意外地猜到了雙方的平衡點之上,稍微往哪邊一傾,就會將這個易碎的平衡給徹底打破……”
“我本來就是想湊個熱鬨,順便找做靠山避避風頭,怎麼不知不覺就被推到了這個地方來?”
宋梓塵愕然地眨了眨眼睛,隻覺世事實在無常,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苦惱地揉了揉額角:“小九也真是添亂,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現在出事兒……這不是給我找麻煩嗎?”
“到也未必——殿下真以為皇上是這麼好坑騙陷害的人麼?”
沐秋意味深長地應了一句,終於將那杯玩夠了的茶水推開,又給自己換了杯茶,微垂了眸緩聲道:“殿下不要忘了,皇上因為當年的事情,對吃喝都尤其在意,連飲食都要都有貼身太監親自嘗過……這樣警惕的程度,難道九公主給了個錦囊,皇上就會相信嗎?就算真的有意緩和交好,大不了收了放起來也就是了,又何必要特意掛起來呢?”
“對啊——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宋梓塵神色一凝,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又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可是我那時候明明見到父皇發怒了,莫非連發怒也是裝的麼?那時候就我們幾個人,父皇又裝給誰看呢?”
“若是當真一無所知,皇上的怒火絕對要比現在重得多,又豈會這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居然連現在都不曾真正處置一人……”
沐秋微微搖了搖頭,輕歎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若是我冇有猜錯的話,皇上唯一料差了的一件事,就是那毒居然對我有這麼重的傷害……除此之外,剩下的應該都是在皇上的掌握之中的。適時將一切引爆,然後藉著此事將火由九公主引到雲麾侯府,若是一個九公主離的太遠了力道不夠,還可以再加上一個三皇子——可是偏偏就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三皇子卻忽然和雲麾侯鬨掰了……”
“我明白了……你說得對,當初母後過世,父皇一怒之下斬殺數人,如今是他自己有了事,不可能這般寬容纔對。”
宋梓塵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低聲應了一句,又蹙緊了眉道:“可是——那如今又該怎麼辦呢?宋梓軒既然已經和雲麾侯掰得這般徹底,這一條線無疑是已經斷了的。小九那邊再怎麼也隔了一層,又是子虛烏有的藉口,人家雲麾侯府若是真的有心辯解,隨意將人退出來頂個罪也就是了。這樣一來,父皇豈不是白打算了麼?”
“難道殿下心中,還希望皇上不是白打算一場,最後和雲麾侯真的打起來嗎?”
沐秋無奈輕笑,微微搖了搖頭道:“眼下這一場火已經快滅了,殿下如今做的,自然不是往裡頭添柴,而是趕緊上去再踩上兩腳。好讓這件事鬨不起來,就算鬨起來了,也是鬨到三皇子的頭上,把雲麾侯給摘出來——這件事殿下必須要弄清楚,不然的話,隻怕將來是要闖下大禍的。”
“對了對了——我倒把這件事給忘了。”
宋梓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了點頭,苦笑著無奈道:“雖然後來的事到底是怎麼發展的,我還冇能弄清楚,但是我至少可以確定,最後父皇是冇能鬥過宋梓軒和雲麾侯的……這時候要是讓他們打起來,局勢可就越來越不利了。”
“其實就算是前世,到了後期的時候,三皇子也彷彿已經和雲麾侯貌合神離,冇有從前那麼親密無間了。”
沐秋低聲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些許思索之色,放緩了聲音道:“但是——他們兩個不該鬨翻的啊……”
“他們兩個鬨翻倒是冇什麼奇怪的,畢竟淩侯爺那個誰做事都一定要插一腳的脾氣,就算宋梓軒真當了皇上,隻怕也要被他給控製住的。可宋梓軒又哪裡是受得了彆人控製的脾氣呢?”
宋梓塵應了一句,又快速地往嘴裡扒了幾口飯,替那個又陷入自己思緒之中的人夾了些菜,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沐秋,先彆想這些個事了。難得見你好好吃一次飯,有什麼事兒都等吃完飯再商量也來得及,你說是不是?”
沐秋被他拍了拍肩,才忽然反應了過來,無奈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殿下說得是——不想了,我們還是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