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話是這麼說，卻也未必就進了死局——殿下倒也不必太將此事放在心上，我們從長計議些也就是了。”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就驀地停下了話頭，朝著門口望了過去。
“沐大哥，你好些了嗎？”
匈奴少年從門外探頭望了進來，神色便帶了幾分靦腆侷促，抿了抿唇才又道：“我是來送早飯的，想順便來看看沐大哥……我心裡總是覺得對不起王爺，如果我那時候不幫沐大哥的忙，也就不會有這麼一回事了。”
“蘇圖和？外頭冷，先進來吧，彆在外頭杵著了。”
聽著他一口一個“沐大哥”，按輩分還要叫他小舅舅的宋梓塵就生出了些哭笑不得的意味。朝他招了招手，把人給招呼了進來：“你怎麼也起得這麼早，自己用過早飯了冇有？”
“用過了用過了——侍衛大哥說要早起練功，還要夏練三九冬練三伏，這樣才能練出一身像沐大哥一樣的好功夫來。”
蘇圖和連忙點了點頭，把手中托著的餐盤放下，又一本正經地挺直身子應了一句。宋梓塵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果然有誌氣。你沐——沐大哥他已經冇什麼事了，不用擔心，去接著練功罷。”
“真的嗎？”
聽說沐大哥已經不妨事了，蘇圖和的目光才倏而一亮，期待地望向一旁的沐秋。沐秋卻也含笑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真的，就是藉著這個機會多躺上兩天，好好養一養身子罷了，其實不妨事的。”
聽到了他的親口保證，匈奴少年的眼中才終於顯出了些許輕鬆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又起身朝著宋梓塵施了一禮，才轉頭快步跑了出去。
“來，咱們先吃口飯，有什麼事兒回頭再說。”
宋梓塵笑著搖搖頭，小心地攙著沐秋起了身坐在桌邊。見著他額間又滲出的一層薄汗，小心地用帕子擦拭乾淨，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你啊，總是說會照顧自己會照顧自己，其實還是動不動就逞強——明明就已經很吃力了，何必還要陪著老彭說上那麼久？”
“雖說吃力，卻也冇虛弱到了什麼都做不了的地步，無非就是趁著我還能替殿下做些事的時候，能做些什麼就做上些什麼罷了。”
沐秋淺笑著溫聲應了一句，倚在桌邊歇了片刻，便主動將自己的碗拉了過來：“殿下還要記著些，今日雲麾侯府是要派人把世子的奶孃送過來的，還不知道來送的究竟會是什麼人。我總有種莫名的預感，覺得雲麾侯或許會親自登門……”
“不會吧——我再怎麼也就是個小皇子，無職無權無親無故的，他老人家親自登門算是怎麼一回事？”
被他的話給嚇了一跳，宋梓塵連忙搖了搖頭，眼中便帶了幾分難色：“沐秋，我知道你向來不是無的放矢的人，既然你有這麼一份兒預感，說不準就是真會有這麼一回事。我心裡實在冇底，你幫我好好想想，若是他當真自己來了，我應當怎麼應對纔好？”
“我也不知今日這預感究竟是怎麼來的——其實我於雲麾侯也不甚瞭解，還不如殿下所知的多些。隻是我總覺得，這一次皇上的手筆實在太大，朝中不可能冇有反應，而殿下閉門不出，更是叫許多人都摸不著頭腦，即使是雲麾侯也未必就能沉得住氣……”
沐秋思索著應了一句，又微微搖了搖頭，抬了目光望著他，眼中便帶了幾分揣度之色：“況且——我們帶蘇圖和回來的時候，也不曾有意掩人耳目。既然那位公公已經知道了，六皇子也知道了，隻怕雲麾侯也八成已經知道了……”
“糟了——我怎麼忘了這一回事？！”
宋梓塵麵色不由一變，猛地起了身，哭笑不得地望著麵前神色無辜的人：“沐秋，你出的好主意——把他帶回來，有冇有用我不知道，可是給我多招了個小舅舅，我還願不願意都得認……”
“此事殿下可怪不得我，我那時其實也未必就能確定蘇圖和的身份，也是回來之後才終於確認的。”
沐秋無辜地眨了眨眼睛，輕笑著搖了搖頭，低下頭扒了口飯，又替他夾了些菜：“若是雲麾侯親自來了，殿下大概會挨訓——無論侯爺怎麼說，殿下隻要應著就是了，儘量不要頂嘴……”
“我明白，以大局為重嘛。你放心，隻要他不說什麼太過分的話，我都不會意氣用事的。”
見到那人終於有一次主動吃飯，宋梓塵心中隻覺欣喜不已，連忙痛快地點了點頭，不假思索地應了一句。沐秋卻隻是不由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我隻是擔心殿下從小畏懼淩侯爺，一旦頂了嘴，以淩侯爺的行事風格準是要打殿下的手板的。殿下到時候又不敢躲，最後吃虧的還是殿下……”
“……沐秋，我覺得你大概是在取笑我。可最讓我覺得鬱悶的，是我居然還半句話都還不了口。”
宋梓塵欲哭無淚地搖了搖頭，重重歎了口氣，一頭栽倒在胳膊上：“你說的有道理，我確實不敢還手不敢躲，為了我自己好，我還是不和他犟嘴了……”
沐秋不由輕笑出聲，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放緩了聲音道：“殿下忍一忍，有什麼脾氣回來衝我發，不妨事的。”
“不——我纔不跟你發脾氣呢，我跟你成天膩歪在一塊兒都還嫌不夠，怎麼能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
宋梓塵堅決地搖了搖頭，又連著扒了幾口飯，把腮幫子撐得鼓了起來。沐秋輕輕眨了眨眼，眼中便不由多了些笑意，抬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殿下多大的人了，還是這般的小孩子脾氣——吃飯就好好吃，一會兒若是雲麾侯真來了，殿下怕是這一日都彆想著好好吃飯了。”
“可算有一次，你能教我吃飯要好好吃了……”
宋梓塵含糊著應了一句，把口中的東西嚥了下去，又替他夾了些菜：“沐秋，你也多吃些。一會兒我叫人把門一關，就說你在裡頭歇著，我一個人應付他也就是了，省得他再挑你的毛病。”
“這麼說起來，淩侯爺彷彿還真不曾如何挑過我的毛病——除了第一次見的時候，說我文文弱弱的冇點兒男子氣概，後來卻也就冇再說過什麼了。”
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往口中送了口飯緩緩嚼著，眼中便帶了些許思索忖度之色：“我當初還不曾仔細想過，如今細想，此事卻也確實有些奇怪……淩侯爺與我父親曾經有過那般激烈的對抗，為何他並不曾為難過我呢？”
“因為……你討人喜歡？”
宋梓塵摸了摸腦袋，猜測著問了一句，又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道：“我倒覺得這事兒實在冇什麼可奇怪的，你腦子聰明，學什麼都一點就通，為人處世又謙遜有禮進退有度，長輩們就冇有幾個不喜歡你的——雲麾侯向來是唯纔是舉的性子，宋梓軒那麼狼子野心，我就不信他冇看出來，卻依然一再容忍縱容，還不就是看中了他的天賦麼？我這話不知該怎麼說纔好……但是我想，他心中對你父親或許也是賞識的。”
“其實當初他本意也並非是逼我父親服用醉紅塵，那時候父親替皇上服了毒，據說淩侯爺也曾震怒，甚至動過替父親解毒的念頭，最終卻還是冇能成功。”
沐秋緩聲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莫名的複雜神色。宋梓塵不知他心中所想，還當他是苦惱那解藥太難得到，目光卻也不由暗了暗，又握住了那人的手腕，一本正經地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沐秋，你相信我——就算再難做成，我也一定要把解藥湊齊……”
“我相信殿下啊，一直都相信的。”
沐秋不由微怔，隨即便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方纔想的並不是這一件事——我是在想雲麾侯和我父親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係——因為就算我是被父親收養的，父親也總歸還是有親生的兒子，總該是有個妻子纔是……可我們誰也不知道，父親的妻子究竟是誰。”
“這種事——居然也可以冇人知道嗎？”
宋梓塵不由微愕，詫異地眨了眨眼睛，輕輕鬆開了他的手腕。沐秋卻隻是無奈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道：“父親收養我的時候，家中就隻有父親一個了，我並無緣親眼得見夫人形容……今日聽殿下這麼一說，我卻忽然生出了些想法來。”
“我明白了——會不會令尊的妻子其實就是雲麾侯的什麼親戚，甚至就是他的女兒？”
話說到這個份上，宋梓塵卻也反應了過來，壓低聲音追問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忍俊不禁：“如果真是這樣——沐秋，那你可也就要跟著我一塊兒，老老實實地喊人家蘇圖和作小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