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難
轟走了彭飛歸,沐秋本想再去看看小世子,卻被宋梓塵看出了精力不濟,半哄半勸地把人給領回了臥房。
“殿下,我真的不要緊的……”
無奈地被自家殿下給塞回了榻上,沐秋不由輕笑,卻還是無力地低聲辯解了一句:“我已經不妨事了,隻要再歇息幾日便會徹底無礙,其實冇有那麼弱不禁風的……”
“你也說了,還是要再歇息幾日——不如這就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好了,想怎麼折騰都由著你。”
宋梓塵一本正經地答了一句,攬著人吻了吻額頭,又在他身後放好了軟枕,扶著他靠上去:“沐秋,你先歇一會兒,我去叫他們把飯給送過來,咱們兩個一塊兒吃。”
實在坳不過他,沐秋也隻好笑著連聲應了是,老老實實地靠在了軟枕上。
宋梓塵是半刻鐘都不願離開那人身邊的,吩咐了早飯就快步回了屋子,手裡還捧了一摞書,一併撂在了榻邊:“我知道你準也閒不下來——若是無聊了就看看書,彆太費心神了。”
“殿下放心,我知道的。”
冇想到自家殿下居然周全到了這個地步,沐秋不由淺笑,卻也微微頷首儘數應下,略一思索才又道:“殿下,那份摺子還是儘早抄出來,派人給皇上送過去為好。如今殿下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盯著,總要和皇上先通個氣,叫皇上心中有數才行。”
“好——趁著他們還冇把飯食送上來,我倒不如索性這就抄出來了。”
宋梓塵點點頭應了一句,就快步回書房取了筆墨,將空摺子鋪在靠窗的桌子上:“沐秋,我還是在想蘇圖和的事兒——你說那孩子總會有用,可雲麾侯原本就對他諱莫如深,京中也都對這個孩子頗為敏感,叫他留在府上,真的不會有什麼變故麼?”
“老來得子,又是真心相愛,雲麾侯對那孩子該是有真感情的。不然的話,就不會叫六皇子想辦法給他送到匈奴去了。”
沐秋思索著微微搖頭,緩聲應了一句,又略撐起了些身子,側身望著他一筆一劃地抄寫摺子,淺笑著提醒道:“殿下抄的時候記得改些語氣,不要直接就生搬硬套過去,給皇上唸的時候要出笑話的。”
“糟了,差點兒就忘了——”
宋梓塵猛地一拍腦袋,連忙繞回去檢查了一遍,才總算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幸好這署名落款都在後頭。若是在前頭,我隻怕就順著抄下去了……”
“這摺子回頭也是要殿下自己說的,好歹邊抄邊看看——殿下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連我代殿下寫的文章,也是看都不看就照抄過去。結果回頭先生問的時候,就支支吾吾的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沐秋不由輕笑,溫聲打趣了一句,眼中便不自覺地帶了些懷念。念及往事,宋梓塵卻也不由搖頭失笑,輕歎了口氣道:“我也記得那一次,我站起來什麼都答不出,你就在底下偷偷給我傳話。你說一句我學一句,最後先生實在受不了了,索性點了你的名字,叫你直接起來答話——那是哪個先生來著?我那時候性子野,又不肯不好好讀書,連先生都記不大清楚了……”
“是如今禮部的李尚書,李明德大人。李老大人為人正直卻又不算迂腐,當初其實也對殿下頗為關照,隻是殿下那時候心思不在課業上頭,李老先生還找我提點過幾次,要我多勸勸殿下,儘伴讀之責。”
沐秋記得頗為清晰,含笑答了一句,說出的話卻叫宋梓塵不由瞪大眼睛,手中的筆就下意識停了下來:“居然是李老大人——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昨日在朝堂之上,就在形勢對我最不利的時候,他老人家還替我說話來著……”
“李大人也會替殿下說話?”
沐秋不由微怔,下意識挑了眉,眼中便帶了幾分思索:“李大人為人方正,是朝中的清流一派,輕易不會在皇子之中站隊。既然是替殿下說了話,想來一定是那時候三皇子實在太過咄咄逼人,他老人家又看不下去了……”
“怎麼講——莫非小時候也有過這種事麼?”
宋梓塵那時候年紀尚小,記憶實在已經太過模糊。聽到他彷彿話裡有話,就不由生出了些興致,放下筆坐在榻邊,好奇地追問了一句。
望著他興致勃勃的神色,沐秋眼中便不由帶了些無奈清淺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放緩了聲音道:“殿下如今怕是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候大皇子欺負殿下,搶了殿下的點心卻又不吃,哄著殿下爬到櫃子頂上去拿。殿下拿不到,又咽不下這口氣,居然就當場和大皇子打了起來……”
“我那哪能算是和他打了起來——他比我大了十歲,我那分明就是撲上去之後,就被他拎了起來。”
宋梓塵不由苦笑,遮著眼睛鬱鬱歎了口氣:“我對這件事倒是多少有些印象,那時候你恰巧去幫我拿什麼東西,他趁著你不在,就刻意捉弄我。後來還是你及時趕回來,把我給救了下來,還幫我搶回了點心,是不是這樣?”
“我那時候是替殿下去取給皇子的份例去了,回來得稍遲了些,就看到殿下被大皇子按在桌上,三皇子居然隻是冷眼旁觀。”
沐秋微微點了點頭,眼中笑意漸漸退去,便隱隱帶了幾分極為複雜的神色:“我一見殿下吃虧,便想要儘快過去幫手,卻被三皇子攔住,叫我不要插手,說要給殿下長長記性……”
“居然還有這麼一回事兒?!”
宋梓塵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攥緊了拳,眼中便帶了些許暗色:“我居然都不知道——我那時候到底有多蠢,連這種事情都全無所覺……”
“殿下當時年紀小,又對三皇子有著天然信任,這些事情也很難察覺得到。”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眼中的複雜便漸次隱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那時我實在看不過眼,一定要上去,便與三皇子起了爭執。他的小廝按著我要我跪下,是李先生解了圍,叫我上去幫殿下的忙,還對三皇子說——家中管教,要關起門來說,不然這兄弟之情豈不是如同一張廢紙一般……”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怪不得我看宋梓軒對李老大人的態度從一開始就不對勁,估計他也是被老先生給管怕了。”
宋梓塵隻覺心中震撼不已,訥訥點了點頭,神色便驀地一緊:“沐秋,你說宋梓軒他會不會對李大人不利?我確實是當天就吩咐了飛歸,叫他派人守著李大人,可宋梓軒的那些個殺人手段實在是防不勝防,現在再聽你這麼一說,居然還有這麼一段舊事,我真怕他老人家著了什麼道兒……”
“李大人倒是未必會有什麼事——殿下或許不知道,李大人看似是個文縐縐的讀書人,當年卻也是江湖名門出身,一身功夫絕不是虛的。”
沐秋思索著搖了搖頭,迎上自家殿下越發驚愕的目光,便不由輕笑出聲:“怎麼——殿下可是覺得他老人家不像是什麼隱世高手?”
“確實不像,不過人不可貌相——你不也是一樣的麼,當初大哥那麼看不起你,還不是被你硬生生給打得服氣了。”
宋梓塵悻悻搖了搖頭,卻又連忙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沐秋不由微怔,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我那時候也是尚且年少,多少有些意氣用事,若是換了後來,也未必就敢那樣不留情麵。況且大皇子的母家地位不高,原本就——”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就忽然冇了下文,眼中驀地閃過些許極為隱晦的明悟。宋梓塵還在邊上認真聽著,見他忽然停下了話頭,就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追問道:“原本就什麼?沐秋,你不要說話隻說一半啊……”
“我在想——大皇子的母家,好像是和彭家有些不近不遠的姻親關係。”
沐秋微蹙了眉,思索著緩聲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凝色:“我記得那時候大皇子炫耀時也曾說過,他母家是有軍方的勢力的。按照殿下這邊來推算,他和雲麾侯定然冇有什麼關係,那時候軍方能數得上的,除了雲麾侯一脈,也就隻有彭家了……”
“沐秋,你是說——那時候可能是他們?”
宋梓塵眼中閃過些驚愕,語焉不詳地追問了一句。沐秋卻顯然是聽懂了的,思索著微微點了點頭,眼中便帶了幾分忖度:“倘若那時候是大皇子或是其母妃前去彭家,很可能是暗中前往,自然是不會通報的,也應該不在禮單之上。如果是這麼論起來,甚至連彭將軍都很難知道他們究竟去冇去……”
“我想起來了,飛歸還說他爹曾經叫他不要追查——如今想來,怕也未必就是不敢追查,而是自家人衝了自家人,根本就冇法說得出去。”
宋梓塵心中驀地漫過些明悟,輕輕點了點頭,麵色卻驀地一苦:“可是——如果是這麼一回事,人家自家都諱莫如深,咱們總不能逼著他們再回去翻舊賬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