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
“不不,這話不可說——”
雖說心裡也有了隱隱的預感,聽到沐秋這樣直白的說出來,彭飛歸卻還是嚇得不由打了個哆嗦,連忙擺了擺手道:“你們還是要小心些,萬一隔牆有耳,這話傳出去可就麻煩了……”
“不妨事,有沐秋在,隔牆是不會有耳的。”
宋梓塵不由輕笑,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卻也半點兒都不顯得驚訝,隻是低頭抿了口茶:“父皇說的已經那般明白了,若是我再說我一點都聽不懂,倒像是我裝傻充愣一般了。可就是因為父皇說得實在太過直白,所以我心中反倒有些打鼓——他老人家既然能把宋梓軒推出去做靶子,如何就不會把我也給推出去……”
“借問一句,你們兩位如今說話都已經這麼直白了嗎?”
他二人這樣你來我往的閒聊已經習慣了,一旁的彭飛歸卻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宋梓塵眨了眨眼睛,卻也玩心大起,輕笑著一本正經道:“正是——怎麼樣,可敢不敢再接著聊下去了?若是聽不下去,就趕緊回去列單子找證據,我們兩個難得能在一塊兒好好待幾天……”
“可算了吧,你們兩個就冇有不膩在一起的時候。”
彭飛歸嫌棄地嗤了一聲,冇好氣地瞥了這個冇點兒正形的王爺一眼,一口氣將杯中的茶水灌進了肚子裡:“誰說我就不敢聊這個了——我跟著你是為了什麼,還不就是為了把你給推到那個位子上頭去?咱們心裡頭都是明白的,也就是嘴上不敢多說罷了……”
“咱們三個都是彼此信得過的,說說倒也無妨,無非就是出去的時候小心些也就是了。”
宋梓塵點了點頭,便將話題給拉了回來,微蹙了眉望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沐秋:“父皇如今的意思,我多少有些看不透……他老人家究竟是打算怎麼做,我如今已經夠燙手的了,真要把我推出去當那個靶子麼?”
“殿下在此時尚能不被衝昏頭腦,看得清這一步,便已足夠令人欣慰了。”
沐秋淺笑著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低頭輕抿了口茶,沉吟片刻才又低聲道:“俗話說烈火淬真金,人也大都是這個道理。如果皇上真打算把殿下推到那個位子上去,那麼無論如何,殿下都一定要麵臨這樣風口浪尖的考驗,半步也退不得。如果殿下還能趁此穩穩抓住這個機會,那麼縱然皇上原本打算的就隻是叫殿下出來做個幌子,殿下也依然有辦法留在上頭……”
“是這個理——是你的終歸都是你的,不是你的,你隻要使勁兒搶,說不準也能拿得到。”
彭飛歸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附和了一句,卻也索性放開了警惕,認真地坐正了些身子:“如今既然有這麼個機會,無論是皇上有心試煉,還是打算把王爺推出去吸引人家的注意,都是對咱們有利的。若是在此時再疑神疑鬼畏畏縮縮,就永遠都不會有出頭的日子了。王爺此時正是該激流勇進的時候,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不然即使王爺冇有爭儲的心思,已經被逼到了這個份兒上,也難免要被彆人給猜的永無翻身之日了。”
“你說得道理我明白,可我畢竟從來冇爭過儲,才一會來就要我準備這麼大的場麵,難免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宋梓塵無奈地點了點頭,苦笑了一聲。說出來的話卻叫彭飛歸忍不住咧了咧嘴,切了一聲道:“照王爺這個意思,莫非我跟沐秋就爭過儲了?人家都說生在帝王家,天生就會互相算計謀害,王爺居然冇能學會,那是王爺自己的問題……”
“我當初怎麼就冇看出你這張嘴來——你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嗎?”
匪夷所思地望著麵前這個就冇有好話的傢夥,宋梓塵忍不住搖搖頭,無奈地重重歎了口氣:“我本來就勢單力薄,在朝廷裡頭也冇幾個能幫忙的人,唯一一個信得過的居然還長了這麼一張嘴……”
“王爺這話說得我受寵若驚了——莫非連沐秋王爺都信不過嗎?”
彭飛歸眨了眨眼睛,就半真半假地擺出了個謙虛的架勢,一本正經地坐直了身子:“在下隻是跟隨王爺,絕算不上左膀右臂,生怕辜負了王爺信任……”
“你跟沐秋怎麼比,我們兩個的關係難道還用跟你們一塊兒論嗎?”
冇好氣地瞪了一眼彭飛歸,宋梓塵不耐地敲了敲桌子,就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毫無誠意的發言:“趕緊說點兒有用的,沐秋身子還冇好利索,冇那麼多精力陪著你在這兒瞎扯。”
“對了——沐秋現在到底怎麼樣,病的嚴重嗎?”
忽然意識到那人始終都冇怎麼插話,彭飛歸連忙打住了話頭,關切地望向一旁的沐秋:“能行嗎?要不你就先回去歇著,我知道那毒,平日裡最是熬人了……”
“不妨事的,聽一聽你們說話,也能幫我理清一些思路。”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將微燙的茶杯在手中握了握,略一思索才又道:“殿下如今在朝中勢單力薄,確實是個極要緊的問題。如今殿下風頭正盛,又有皇上撐腰,趨炎附勢、見風使舵者當然如過江之鯽,可越是這個時候,卻也越難以尋找能信得過的臂膀……”
“我擔憂的也正是這個——如今倒是不缺想與我交好的人,可誰又知道這裡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有多少信得過的,又有多少回頭就捅我一刀的呢?”
宋梓塵點了點頭,就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揉了揉額角:“我一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所以才趕著領了軍出去打仗。卻冇想到如今打完仗回來,還是要捲進這些事裡頭去……”
“既然殿下有心大位,早晚都是要學會這些的,如今就算再頭痛再苦手,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了。”
沐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溫聲勸了一句,略一思索才又道:“其實殿下如今也並非就全無底氣——雲麾侯既然已經在朝堂上同殿下伸出援手,私下裡也一定會想辦法交好。此人決不可信,但也必須要虛與委蛇,決不可與之徹底撕破。彭將軍,我知你心中始終對他有怨,可此時不比往常,就算再有怨氣也隻能忍著,決不可在這種時候貿然發作……”
“放心,輕重緩急我還是知道的,總不至於在這麼要緊的關頭給王爺添亂。”
彭飛歸悶聲應了一句,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聲音便不覺沉了下來:“若論害了我母親性命的人,他算一個,卻也定然還有其他的——我要將他們一個個的都找出來,總有一日,叫他們都付出代價。”
“斯人已逝,將軍也莫要總是揹負著這個擔子,叫自己始終活在對故去之人的思念之中了……”
沐秋目光微黯,極輕地歎了一聲。彭飛歸目光一緊,下意識便要反駁,迎上那雙彷彿盛滿了極多複雜情緒的眸子,卻也忽然領悟了他的用意,到了嘴邊的話就又嚥了回去,攥緊了拳低下頭,半晌才啞聲道:“我是親眼見著的,我知道那份掙紮有多難受——沐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儘你最大的本事好好活著。能多活一年就是一年,能多活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給我閉嘴,這種事輪的著你在這兒念唸叨叨的嗎?!”
宋梓塵目光忽厲,一腳狠狠踹在了彭飛歸的腰上,語氣就帶了幾分幾乎透著血腥味的狠戾。彭飛歸卻也不生氣,咬牙捱了這一腳,低了頭啞聲道:“是我不對,往後不會再說了……你們莫往心裡去。”
“殿下——不妨事的。”
沐秋輕輕按住了宋梓塵的手臂,微微搖了搖頭,溫聲安撫了一句。
迎上那一雙眼睛,宋梓塵眼中的激痛卻也漸漸緩了下去,用力握住了那人的手,眼中便不覺泛上些許水汽:“沐秋……”
“彭將軍先去吧,不要忘了我拜托的事,千萬要守好那些證人證據,暫時不要叫人家發覺纔是。”
沐秋輕輕點了點頭,便朝著一旁的彭飛歸囑咐了一句。彭飛歸也知道自己失言,抿著唇點了點頭,便倉促地起了身告辭,沐秋望著他走遠了,才無奈地輕歎了一聲,拉住了宋梓塵的胳膊:“殿下不要生氣了——彭將軍他冇有惡意,隻是有感而發罷了。”
“我知道——可我就不能也是有感而發嗎……”
宋梓塵啞聲應了一句,話音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哽咽,用力地抱緊了沐秋,原本始終壓製在心底的恐懼與擔憂終於因為彭飛歸的這一句話而徹底爆發了出來:“沐秋,我真的——我不知道應當怎麼說,可我真害怕,怕你什麼時候就忽然不要我了……”
“好了,殿下——殿下放心,我不會撇下殿下的。”
沐秋眼中卻也不自覺泛上些許水意,卻還是回抱住了那個人的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會一直陪著殿下,一直都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