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酉時末。
夕陽西墜,將皇都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天際儘頭,那顆名為“熒惑”的赤紅星辰已清晰可見,緩緩移向“心宿”方向,形成所謂“熒惑守心”的天象。
在欽天監與民間傳言中,此象主兵災、疾病、帝王不安。
皇城東北角,觀星台。
台高九丈九尺,以白玉與青金石砌成,呈八角形,對應八卦。台頂平坦開闊,中央設青銅渾天儀與圭表,四周立有二十八星宿方位石柱。
此處本是觀測天象、祭祀星辰之所,平日肅穆清冷,今夜卻因皇帝的到來而燈火通明,禁衛森嚴。
長長的儀仗自內宮延伸至觀星台下。
皇帝乘禦輦而至,麵色依舊蒼白,閉目倚靠,由八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抬上台階。
蘇星月身著正式宮裝,隨侍在側,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劉貴妃也按品級跟隨在隊伍中,她今日妝容格外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緊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禦前副總管劉德低眉順眼地指揮著太監宮女佈置香案,蒲團,燈燭等物,動作利落,偶爾與劉貴妃有瞬間的眼神交彙,又迅速分開。
陸源與齊素素並未出現在明處。
兩人此刻藏身於觀星台西側一座更高的“望樓”頂層。
此處本是瞭望警戒之用,視野極佳,能將觀星台及周圍數十丈區域儘收眼底。
窗戶虛掩,氣息收斂,如同蟄伏的獵手。
“台下明崗三十六處,暗哨不少於二十人,皆著禁軍服飾,但氣息駁雜,其中至少有八人修為在先天巔峰以上,不似普通禁軍。”齊素素低聲道,眉心“狩”符微微發熱,增強著她的感知。
“三皇子的人,還有墨先生可能留下的棋子,混進去了。”陸源目光如鷹,掠過那些看似肅立的守衛,“蘇星月安排的影衛在更外圍,呈環形封鎖,防止有人逃脫或外援闖入。關鍵在於台上,劉德和那幾個貼身伺候的太監宮女。”
台上,一切佈置就緒。
皇帝被安置在正對北方、鋪著明黃軟墊的寬大蒲團上,背後設有屏風擋風。
香案上青煙嫋嫋,擺著三牲祭品與玉璧。
蘇星月站在皇帝左後側,劉貴妃立於右後稍遠些的位置。劉德則垂手侍立在香案旁,目光低垂。
欽天監監正親自主持儀式。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神色肅穆,誦讀著古老的祝文,聲音蒼涼悠遠,迴盪在夜空下。內容無非是祈告上蒼,星辰歸位,國運昌隆,陛下康泰。
夜色漸濃,星辰愈發明亮。
熒惑赤紅如血,在心宿二星旁緩緩移動,光芒似乎比平日更刺眼些,帶著一股不祥的意味。
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
上香,奠酒,誦讀,跪拜。
子時將至,儀式進入最關鍵的“靜守”環節。
皇帝需在蒲團上靜坐至天明,感應星辰,以示虔誠。其餘人等除必要的侍從外,皆需退至台下等候。
欽天監監正率領大部分官員、太監宮女躬身退下。
台上隻留下皇帝、蘇星月、劉貴妃,以及劉德和兩名端著蔘湯與暖爐的小太監。
夜風漸起,吹得燈燭搖曳,將人影拉扯得晃動不定。
劉貴妃的心跳越來越快,她悄悄瞥了一眼劉德。
劉德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香案旁那尊不起眼的紫銅暖爐,爐內炭火正紅,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著高台上的夜寒。
就是那暖爐。
黑色晶體已被碾成極細的粉末,混入特製的銀炭之中。炭火緩慢燃燒,粉末隨熱量無聲揮發,無色無味,卻能潛移默化地侵蝕生機,汙染神魂。
隻需皇帝在此靜坐一夜,吸入足夠分量,便會“舊疾複發”,龍馭賓天。
計劃看似天衣無縫。
蘇星月忽然向前一步,靠近皇帝,似要為他整理一下蓋在膝上的薄毯。
她的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那尊暖爐的邊緣。
一縷極淡的冰嵐真元悄無聲息地滲入爐體,包裹住其中幾塊正在燃燒的銀炭,瞬間將其內部溫度降至極低,炭火表麵看起來依舊,內裡卻已近乎熄滅,揮發達不到預期效果。
同時,她袖中一枚由章紫嵐特製的“淨氣符”滑落,無聲無息地貼在皇帝所坐蒲團的下方。
靈符散發極微弱的淨化波動,形成一個無形的屏障,進一步隔絕可能逸散的汙穢氣息。
劉德並未察覺這細微的動作,他全副心神都放在皇帝身上,以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意外。
時間一點點流逝。
台上的氣氛安靜得詭異。
隻有風聲,燭火的劈啪聲,以及皇帝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劉貴妃有些焦躁。
按照墨先生的說法,那黑色晶體粉末揮發到一定濃度,皇帝應該會有些許不適反應,比如咳嗽、氣息紊亂,然後他們便可順理成章地宣太醫,將“病情加重”坐實。
可皇帝除了臉色蒼白,呼吸卻似乎比來時更平穩了些?
難道劑量不夠?還是……蘇星月動了手腳?
她忍不住又看向劉德,眼中帶著疑問。
劉德也覺出不對,眉頭微皺。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再加一道保險。他悄悄對旁邊一名端著蔘湯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小太監會意,端起蔘湯,躬身走到皇帝麵前,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陛下,夜深寒重,請用些蔘湯暖暖身子。”
蔘湯是禦膳房按常例準備的,本無不妥。
但此刻端上來,卻是計劃外的環節,湯碗邊緣內側,被劉德提前塗抹了另一層更濃縮的晶體溶解液。
此液接觸唇舌即會生效,加速侵蝕。
蘇星月眼神一冷,正要開口阻止。
就在此時,
異變突生!
並非來自台上,而是來自台下東北方向的黑暗中!
一道淒厲至極的破空尖嘯驟然響起!
緊接著,三支通體漆黑,箭頭纏繞著濃鬱不祥黑氣的弩箭,呈品字形,以遠超普通弩箭的速度和威勢,撕裂夜空,直射觀星台上的皇帝!
箭矢未至,那股充滿毀滅意味的氣息已籠罩高台!
“護駕!!!”蘇星月厲聲喝道,早已蓄勢待發的冰嵐真元瞬間爆發,在她與皇帝身前凝成一麵厚重的湛藍冰盾!
劉貴妃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後退。
劉德也是臉色大變,這不在計劃之內!
電光石火間,望樓上的陸源與齊素素同時動了!
陸源身形如隕星墜地,直接從視窗撲出,後發先至,竟在半空中攔在了那三支黑箭之前!
隕龍劍出鞘,劍光灰藍,帶著混沌特有的吞噬之力,橫斬而出!
鐺!鐺!鐺!
三聲幾乎重疊的巨響!
黑箭被劍光斬中,箭頭炸裂,濃鬱的汙穢黑氣爆開,卻被劍光中蘊含的混沌之力一卷,儘數吞噬湮滅!
但箭矢上附著的巨力,仍震得陸源手臂微麻,身形在空中一頓。
而齊素素的目標,則是弩箭射來的方向!
曦芒劍化作一道銀白流光,人隨劍走,直撲台下東北角一片假山陰影!
陰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要遁走,見狀不得不回身迎擊。
那是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臉上戴著一張哭泣鬼麵的怪人,氣息陰冷詭異,手中持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
見齊素素劍光淩厲,他怪笑一聲,不退反進,短弩一揮,竟射出數十根牛毛細針,針尖泛著幽藍,顯然淬有劇毒,更帶著強烈的精神擾亂波動。
“宵小之輩!”齊素素清叱,曦芒劍光綻放,淨化波紋盪漾,將毒針儘數盪開。
劍勢不減,直刺對方麵門!
台上變故驟起,台下也瞬間沸騰!
那些混在禁軍中的三皇子死士與歸亡教餘孽,見偷襲失敗,立刻暴起發難!
試圖衝破影衛封鎖,殺上高台!更有數人直接對身邊的真正禁軍痛下殺手,製造更大混亂!
“誅殺逆賊!保護陛下!”影衛首領的怒吼聲響起,外圍影衛與反應過來的忠誠禁軍立刻與叛亂者戰作一團!兵刃交擊聲、慘叫聲、怒吼聲響徹夜空!
觀星台上,陸源落地,持劍護在皇帝與蘇星月身前,目光冰冷地掃過劉德和那名端湯太監。
劉德此刻已是汗流浹背,臉色慘白。
他完全冇料到會有第三方勢力突然介入刺殺,這打亂了一切計劃!更可怕的是,陸源和蘇星月的目光,讓他如墜冰窟。
那名端湯的小太監更是嚇得手一抖,蔘湯碗“哐當”一聲摔碎在地。湯水灑在金磚上,竟冒出絲絲黑煙,發出腐蝕的滋滋聲。
“這湯……”蘇星月眼神銳利如刀,看向劉德和劉貴妃,“劉副總管,劉貴妃,你們是否該給本宮一個解釋?”
劉貴妃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劉德心念急轉,知道事已敗露,把心一橫,眼中凶光一閃,竟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不是刺向皇帝或蘇星月,而是直接刺向身邊另一名不知所措的小太監,同時尖聲叫道:“有刺客!護駕!他們是刺客同黨!”
他意圖製造混亂,趁機脫身或渾水摸魚!
但他匕首剛遞出,手腕便是一麻,彷彿被無形的鐵鉗夾住。
陸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側,手指輕彈,一股混沌帝元透入,瞬間封死他渾身經脈。
劉德身體一僵,匕首噹啷落地,人如爛泥般癱倒。
台下,齊素素與那鬼麪人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鬼麪人修為不弱,身法詭異,毒針與短弩配合刁鑽,但在齊素素精純的秩序劍意與曦芒淨化之力麵前,處處受製。
十幾招後,被齊素素一劍斬斷短弩,曦芒劍尖點在其胸口要穴,封住行動。
影衛與禁軍也逐漸控製住局麵,叛亂者死傷大半,少數被生擒。
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與突如其來的刺殺,在更快的反應與絕對的實力麵前,被迅速瓦解。
然而,就在陸源以為局勢已控之時,
他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極其隱晦,卻遠比墨先生更精純,浩瀚的汙穢意念,如同潛伏在深海下的巨獸,悄然“掃”過了觀星台區域。
這意念一閃而逝,快得彷彿錯覺。
但陸源紫府中的混沌星墟與龍形符文,卻同時傳來清晰的預警震顫!
那不是墨先生,也不是台下任何叛亂者的氣息。
那是來自更北方,更深處,彷彿隔著一層厚重屏障傳來的……“注視”。
與此同時,被他封住經脈,癱倒在地的劉德,身體忽然劇烈抽搐起來,七竅中湧出粘稠的暗紅色血液,血液如同活物般扭動,散發出與剛纔那絲意念同源的惡臭!
他雙眼瞪得滾圓,臉上浮現出極度的恐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想說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來。
短短兩三個呼吸,他整個人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與生機,迅速乾癟下去,最終化為一具覆蓋著暗紅血痂的枯屍!
獻祭?滅口?
陸源瞳孔微縮,猛地抬頭,望向北方夜空。
熒惑赤紅,星光妖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