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四人已回到聽雨軒。
蘇星月早已等在暖閣,見他們安然歸來,神情微鬆。“碼頭那邊的火,是你們放的?”
“是。”陸源簡短道,將夜襲所得——那幾封密信和貨物冊子放在案上。
“歸亡教在皇都的外圍據點之一,藏著一批被汙染的‘血獸’,準備用作某種‘大陣’的祭品。我們毀了。”
蘇星月迅速翻看信箋與冊子,眉頭越皺越緊。“‘蝮爺’……此人我在卷宗中見過描述,行蹤詭秘,常出入西城舊坊幾處野廟。”
“至於‘大陣’……”她抬頭,眼中憂色深重,“欽天監前日密報,皇都地脈近日有異常流動,彙聚之象隱約指向……皇城內宮。”
陸源並不意外。“他們以陛下為媒介,以皇都為皿,佈陣汲取一國氣運與生靈之力,意圖恐怕不止是顛覆朝政。”
“是想打開什麼?還是……召喚什麼?”齊素素輕聲問。
“都有可能。”陸源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當務之急,是確認陛下狀況,阻斷他們以陛下為節點的可能。此外,需儘快找到‘蝮爺’,順藤摸瓜,揪出皇都內的核心人物。”
蘇星月點頭:“我已安排妥當,半個時辰後,你以我新聘的醫師身份隨我入宮。但宮中如今耳目眾多,尤其是貴妃與三皇子那邊,需格外小心。”
“三皇子?”陸源記得這位皇子母族勢大,素來對儲位虎視眈眈。
“父皇昏迷後,二哥動作頻繁,與內閣幾位老臣、還有禁軍副統領走動甚密。”蘇星月語氣平靜,卻透出冷意,“他未必與歸亡教直接勾結,但若有人借他之勢行事,他恐怕樂見其成。”
朝局之險,不亞於刀兵。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駛出聽雨軒,朝皇城而去。
陸源換了身深藍色文士袍,作醫師打扮,藥箱中暗藏隕龍劍。齊素素三人則留在聽雨軒,繼續破解密信,同時戒備。
馬車經側門入皇城,穿過重重宮闕,最終停在“養心殿”外。此處是皇帝寢宮,守衛森嚴,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蘇星月出示令牌,守衛查驗後放行。一名中年太監迎出,是蘇星月的心腹,姓王。
“殿下,”王太監低聲道,“劉貴妃剛走,說是來探視陛下,坐了約莫一刻鐘。奴才一直在旁,未見異常。”
蘇星月頷首,引陸源入內殿。
殿內光線柔和,焚著安神香。
龍榻上,雪嵐皇帝靜靜躺著,麵色蒼白但平靜,彷彿隻是沉睡。
禦醫在旁值守,見長公主至,躬身退到外間。
陸源走近榻邊,並未立刻把脈。他閉上眼,混沌帝元流轉,感知緩緩延伸。
皇帝體內氣息平穩,經脈無礙,臟腑也無明顯病征。但神魂之處,卻如同蒙上了一層濃霧,感應模糊不清。更深處,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如同細線,纏繞在魂魄本源周圍。
不是中毒,不是受傷,而是魂魄被某種力量侵染、束縛,陷入沉眠。
他睜開眼,看向蘇星月,微微搖頭。
蘇星月臉色一白,卻強自鎮定。
陸源以指虛按皇帝眉心,一縷極細的混沌帝元悄然渡入,探向那陰冷氣息所在。
就在觸及的刹那——
皇帝身體猛地一震!
眉心處驟然浮現出一個極其黯淡的、三隻眼睛重疊的詭異印記!雖一閃即逝,卻被陸源與蘇星月清晰捕捉。
歸亡教的標記!
果然,皇帝魂魄又被動了手腳。
陸源迅速收回帝元。那印記也隨之隱去,皇帝恢複平靜。
“是魂印。”陸源沉聲道,“以邪術烙印於魂魄深處,可緩慢侵蝕神智,也可作為遠程操控或感知的媒介。陛下昏迷不醒,根源在此。”
蘇星月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能解麼?”
“需找到施術者,或至少弄清印法根源。”陸源道,“強行拔除,恐傷及陛下魂魄根本。”
他頓了頓:“但此印也給了我們線索。印法維持需要能量與聯絡,施術者必然在皇都之內,且距離不會太遠。或許……就在宮中。”
蘇星月眼神驟寒。
若歸亡教的觸手已伸入宮廷,甚至就在皇帝身邊……
“殿下,”王太監在外間低聲稟報,“三皇子殿下往這邊來了,說是聽聞長公主帶了新醫師,特來關切。”
來得真快。
蘇星月與陸源對視一眼。
“請他稍候,本宮即刻出來。”蘇星月揚聲道,又對陸源低語,“從側門走,王公會帶你出去。之後如何聯絡?”
“我會在清竹巷,有急事讓吳伯傳信。”陸源提起藥箱,“殿下務必小心,尤其飲食起居。”
蘇星月點頭:“我明白。”
陸源隨王太監從側門悄然而出,繞迴廊,很快遠離養心殿。
行至一處僻靜宮道時,前方轉角忽然傳來腳步聲與談笑聲。
王太監臉色微變,急引陸源避入道旁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
透過門縫,可見數人走過。為首者是個身著杏黃蟒袍、麵容俊朗卻眉眼驕矜的青年,正是三皇子。
身側跟著個青袍文士,還有兩名氣息沉凝的帶刀侍衛。
“……長姊近日是越發操勞了,連父皇的病都要親自過問。”三皇子聲音不高,帶著些許懶散的笑意,“隻是這宮外尋來的野醫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劉公公,你說是不是?”
旁邊一個麵白無鬚的老太監賠笑:“殿下說的是。隻是長公主孝心可嘉,陛下若知曉,定感欣慰。”
一行人漸行漸遠。
陸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側那青袍文士背上。文士步履沉穩,氣息內斂,看似尋常,但方纔路過時,陸源隱約感應到一絲極淡的、與皇帝魂印同源的陰冷波動。
雖一閃而逝,卻足以引起警覺。
“那人是誰?”待腳步聲遠去,陸源問王太監。
王太監低聲道:“是三皇子府上新聘的幕僚,姓墨,自稱是南邊來的名士,頗得三皇子信重。入府不過月餘,已參與機要。”
墨先生?
陸源記下此人。
出得皇城,回到清竹巷,已是巳時。
齊素素三人正在院中等候,密信已初步破解。
“信是密文與暗語混合,但核心資訊指向兩個地方。”章紫嵐鋪開一張皇都簡圖,“一是西城舊坊的‘無悲寺’,香火早已斷絕,但近期夜間常有異動。二是皇城東北角的‘廢園’,屬於前朝一位獲罪郡王,荒廢多年,但附近有樵夫說夜裡曾見園中偶有燈火。”
“另外,”上官淺補充,“從貨物往來記錄看,前兩批‘血獸’的運送終點,都指向……玉帶河上遊的‘水門閘’附近。那裡是皇都水係樞紐,也是防禦工事的一部分。”
水門閘,無悲寺,廢園。
三個地點,可能都是歸亡教陰謀的不同環節。
陸源看著地圖,手指緩緩劃過這三個點,最終停在皇城中心。
“他們的‘大陣’,恐怕是以皇城為眼,以這三個地點為基,借水脈地氣構築。”他緩緩道,“陛下魂印是陣眼樞紐,血獸是祭品能量,而他們真正要打開的……或許是某種能貫通內外的‘門’。”
不是北方那扇巨大的“第七門扉”,而是在皇都內部,人為打開一個更小、更可控的“裂隙”,接引門外之力,或送出什麼東西。
“必須儘快阻止。”齊素素道,“每多一日,陣法定型一分,陛下也更危險。”
陸源點頭。
他需要更多資訊,也需要一個突破口。
“今夜,”他指向地圖上的“無悲寺”,“先探此處。若‘蝮爺’真藏身野廟,或許能抓到活口。”
日影漸移。
皇都依舊平靜,市井喧囂,車馬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