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末,天已黑透。
清竹巷小院中,四人再次整裝。
陸源仍是一身深灰勁裝,隕龍劍負後。
齊素素換上了便於行動的墨綠短打,曦芒劍懸於腰側。上官淺與章紫嵐也各自備好了兵刃與靈符。
“無悲寺位於西城舊坊深處,周圍多是貧戶與廢棄屋舍,入夜後幾無人跡。”章紫嵐指著桌上簡易地圖,“寺有兩進,前殿已塌大半,後殿相對完整。若有密道或暗室,應在後殿。”
“分兩路。”陸源道,“我與素素從前殿廢墟潛入,探查後殿。淺淺與紫嵐繞至寺後,封鎖可能逃遁的路徑,同時警戒外圍。”
“若遇‘蝮爺’,留活口。”他補充道,“但若情況危急,不必拘泥。”
眾人點頭。
戌時初,四人悄然離院,融入皇都夜色。
西城舊坊是皇都最破敗的區域之一,巷道狹窄曲折,屋舍低矮歪斜,汙水在溝渠中散發惡臭。入夜後,僅有零星燈火從糊紙的破窗中透出,更多是死寂與黑暗。
無悲寺就在這片區域的深處。
遠遠望去,寺廟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前殿果然塌了大半,隻剩幾根焦黑的梁柱支棱著,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後殿相對完整,但門窗破損,黑洞洞的,不見燈火。
四人按計劃分頭行動。
陸源與齊素素藉陰影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前殿廢墟。腳下是碎瓦與朽木,需格外小心。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黴菌的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焚香卻又帶著腥氣的異味。
後殿門扉虛掩。陸源側耳傾聽,殿內寂靜無聲。
他輕輕推門。
門軸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殿內一片漆黑,僅有月光從破窗漏入,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正中是一座殘破的佛像,金漆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供桌歪倒,香爐傾覆。兩側羅漢像東倒西歪,蛛網密佈。
看似尋常的荒寺。
但陸源的混沌帝元已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能量波動——來自佛像後方。
他打了個手勢,與齊素素一左一右,緩步繞向佛龕後方。
佛像後背與牆壁之間,有一道狹窄的縫隙。縫隙後的牆壁上,隱約可見一道暗門輪廓,與牆壁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若非刻意觀察,極難發現。
暗門緊閉,但門縫中透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以及那股腥甜異味的源頭。
陸源以指輕觸暗門邊緣。觸感冰涼,非木非石,更像是某種金屬,表麵刻著細密的紋路——是隔絕氣息與聲音的符文。
門後有東西。
他看向齊素素,點了點頭。
齊素素會意,曦芒劍出鞘半寸,淨化波紋無聲擴散,籠罩暗門周圍,以防門後設有觸髮式的警報或攻擊陣法。
陸源則凝神於掌,混沌帝元流轉,緩緩按向暗門中央。
冇有強行破拆。他以帝元模擬出門上符文的能量脈絡,如同以鑰匙探入鎖孔,小心地尋找著符文陣列的薄弱節點。
數息後,暗門內部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
門,開了。
向內推開一道縫隙,暗紅光芒與濃鬱的腥甜氣味撲麵而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兩側牆壁上每隔數步便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暗紅光芒的珠子,光線詭異。
陸源率先踏入門內。
石階陡峭,向下延伸約二十級,便抵達一處地窖。地窖不大,約三丈見方,中央是一座由黑色石頭壘砌的簡陋祭壇。
祭壇上,刻滿了與老鴰嶺木牌、皇帝魂印同源的三眼重疊符號。壇麵中央,擺放著一隻敞口的陶甕,甕中盛滿暗紅色、粘稠如血的液體,腥甜氣味正是從中散發。
甕旁,散落著幾件物品:半截刻滿符文的骨片,一撮灰白色的毛髮,還有幾枚已乾癟發黑的……手指?
祭壇前的地麵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線條延伸至四麵牆壁,與牆上鑲嵌的暗紅珠子相連。
而在陣法的一個角落,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灰色僧袍,頭髮花白雜亂,背對入口,身體微微顫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含糊不清。
陸源示意齊素素守住入口,自己緩步上前。
距離三步時,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過頭!
一張乾瘦枯槁、佈滿皺紋的臉,眼眶深陷,瞳孔渾濁,但瞳孔深處卻隱隱有暗紅光芒流轉。正是卷宗描述的“蝮爺”樣貌。
他看到陸源,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嘴角咧開,幾乎扯到耳根。
“來了……終於來了……”他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主上’說……會有客人……果然……”
陸源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祭壇與陣法:“你在做什麼?”
“準備……迎接……”蝮爺顫巍巍地站起身,指了指祭壇上的陶甕,“‘血甕’已滿……‘引路香’已燃……隻等‘門開’……”
“開什麼門?在哪裡開?”陸源追問。
“門……就在腳下……就在城中……就在……陛下心裡……”蝮爺癡癡笑著,眼神越來越渙散,“三皇子殿下……會喜歡的……大陣一成……他就是新皇……我們……就能回家……”
三皇子?
陸源眼神一凝。果然,歸亡教在宮中的內應,與三皇子有關。
“三皇子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他沉聲問。
“知道……當然知道……”蝮爺搖晃著腦袋,“他想要皇位……我們想要‘門’……各取所需……好交易……”
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陸源身後:“你看……‘門’……開了……”
陸源猛然回頭。
身後地窖入口處,空無一物。
但就在他回頭的瞬間,蝮爺猛地將手中一直緊握的一枚黑色骨片砸向祭壇上的陶甕!
“不好!”陸源心念電轉,身形疾退,同時一掌拍向骨片!
但已遲了一步。
骨片冇入血甕,暗紅液體驟然沸騰!腥甜氣味暴漲,化作實質般的紅霧,瞬間充斥整個地窖!
祭壇上的三眼符號同時亮起刺目的紅光!地麵陣法線條如同活了過來,瘋狂扭動,與牆上暗紅珠子共鳴!
蝮爺站在祭壇前,張開雙臂,發出尖銳的笑聲:“恭迎……‘門’的使者……”
紅霧翻滾,陣法中心的空間開始扭曲、波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跨越虛無,降臨此地!
陸源眼神一冷,再不保留。
隕龍劍出鞘!混沌帝元與龍形符文之力徹底爆發,灰藍金三色劍光撕裂紅霧,直斬祭壇!
劍光所過之處,紅霧退散,陣法線條崩斷!
蝮爺笑聲戛然而止,驚愕地看向劍光。
但就在劍光即將斬中祭壇的刹那——
扭曲的空間中心,一隻覆蓋著暗紅鱗片、生有三根尖銳指爪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握住了劍光!
嗤——!
劍光與怪爪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
怪爪劇震,鱗片崩飛,暗紅血液滴落,發出腐蝕地麵的“滋滋”聲。但它終究擋住了這一劍。
空間裂縫因此劇烈波動,那隻“手”的主人似乎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嘶鳴,卻無法完全擠出。
蝮爺見狀,眼中閃過瘋狂,竟直接撲向祭壇,似乎想以自身獻祭,穩固裂縫!
陸源豈容他得逞。左手虛抓,混沌帝元化作無形鎖鏈,瞬間纏住蝮爺,將其拽離祭壇!
同時,他劍勢一轉,不再強攻裂縫,而是斬向祭壇本身!
轟!
祭壇崩塌,血甕碎裂,暗紅液體與陣法紅光同時潰散!
空間裂縫失去支撐,急速收縮、彌合。那隻怪爪不甘地抓撓著空氣,最終隨著裂縫的消失而被強行扯回。
地窖內紅霧迅速淡化,隻剩下一片狼藉,以及濃鬱不散的血腥味。
蝮爺被混沌鎖鏈捆縛在地,掙紮嘶吼,眼中暗紅光芒急速黯淡,神智似乎正逐漸恢複清醒,卻也因此露出極度的恐懼。
陸源收劍,看向入口處的齊素素。
她一直以淨化波紋壓製紅霧擴散,此時臉色微白,但眼神依舊堅定。
“外麵如何?”陸源問。
“淺淺和紫嵐剛纔傳訊,寺外有三人試圖靠近,已被她們截住,都是歸亡教的外圍,正在審問。”齊素素道。
陸源點頭,走到蝮爺麵前。
後者此刻已不再掙紮,隻是蜷縮著,眼神渙散,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主上’不會放過我……”
“想活命,就說出你知道的一切。”陸源聲音冰冷,“三皇子,宮中的內應,大陣的佈置,還有——‘門’的另一邊,究竟是什麼?”
蝮爺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出陸源手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帶著龍威與混沌氣息的劍光。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道:
“我說……我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