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卷宗攤開。
墨字密密麻麻,記錄著近兩月皇都內外大小異常。
從官員暴斃、平民失魂,到井水異味、夜半怪聲,甚至幾處偏僻廟宇的神像無故開裂,郊外亂葬崗夜有磷火成群遊蕩……
事件瑣碎,分佈零散,看似互不關聯。但陸源的目光落在那些發生日期和地點上,手指沿著一行行記錄緩緩移動。
齊素素坐在他對麵,協助整理。
上官淺與章紫嵐則一個守在窗邊,一個立於門側,警惕外間動靜。
蘇星月已暫時離去,她需回宮安排明日陸源入宮之事。暖閣內隻剩四人,與一室寂靜,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時間線。”陸源低聲道,“最早一樁記錄,是四十七天前,西城‘福安坊’一口老井出水泛腥。同日,北郊‘慈恩寺’後殿地藏菩薩像左臂出現裂痕。”
齊素素迅速翻找:“同一時段,皇都並無其他異常記載。但往北……黑石堡首次遭遇襲擊,是在五十二天前。時間很接近。”
陸源點頭。汙穢之力從北境門扉泄漏,地脈傳導需要時間。皇都出現端倪比邊境晚幾日,合理。
他繼續向下看。
“第二樁,三十九日前,戶部右侍郎李煥暴斃。死前三天,他曾上書彈劾漕運總督貪墨河工銀兩。”陸源指尖點在那行字上,“卷宗備註,李煥屍體發現時,書桌上有一灘已乾涸的、散發腥味的黑水,但無人注意。”
“歸亡教滅口?”齊素素問。
“或是試驗。”陸源道,“看他們的‘東西’對朝廷命官效果如何。”
接著是更多記錄:
失魂百姓集中在東、南兩個城區,多是貧民聚集之地;
井水問題自西城開始,逐漸向城內蔓延;
官員暴斃者已有五人,皆是在某些事務上與舊黨或漕運、邊貿等利益集團有衝突的中層官員。
“他們在清除障礙,也在測繪。”陸源合上一卷,“用這些異常事件,測試汙染擴散的路徑和效果。官員暴斃是精準打擊,平民失魂和井水問題是觀察汙染對普通人群與環境的影響。”
章紫嵐走過來,指著卷宗末頁一張簡略的皇都草圖:“若將所有這些事件發生的地點標出,並按照時間順序連線……”
她以指代筆,在空氣中虛畫。
起初是零星的點,隨後逐漸增多,連接成線,最終在草圖上隱約形成一個扭曲的、尚未完全閉合的環形。
“他們在佈陣。”上官淺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以皇都為皿,以百姓與地脈為材,佈一個大型的汙染或召喚陣法。這些事件是陣法節點被啟用的征兆。”
果然是賊心不死!
這些歸亡教的人真是陰魂不散!
陸源凝視著那虛幻的環形。
陣法的中心,大致指向……皇城?
不,更精確些,是皇城內宮,皇帝寢殿所在。
“他們的目標不僅是朝局,”他緩緩道,“還有昏迷的陛下。陛下龍體或許並非生病,而是被當成了某個更龐大儀式的……核心祭品,或者媒介。”
暖閣內溫度彷彿驟降。
若皇帝真被歸亡教暗中動了手腳,以其天子身份、彙聚一國氣運的體質,一旦被徹底汙染或操控,產生的後果將不堪設想。
“明日入宮,必須確認陛下狀況。”陸源道,“另外,我們需要找到這些節點之間的具體聯絡,以及歸亡教在皇都的藏身之處。”
卷宗中還有一部分,是蘇星月動用隱秘力量查到的、可疑人物與地點的記錄。
可疑人物大多身份低微:更夫、貨郎、酒樓夥計、棺材鋪老闆……散佈城中各處。
可疑地點則集中在幾個區域。
漕運碼頭附近的廢棄倉庫群,西城舊坊幾處香火冷清的野廟,南城貧民區錯綜複雜的陋巷,以及……皇城外東北角,一片屬於某位早已敗落宗室的荒廢園林。
“歸亡教善於偽裝潛伏,這些明麵上的可疑之處,未必是真巢穴。”章紫嵐分析,“但可以作為探查的起點。”
陸源將卷宗仔細收起。
夜已深,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先休息。”他說道,“明早入宮後,再定行止。”
四人就在暖閣中和衣歇下。陸源與齊素素在軟榻,上官淺與章紫嵐打了地鋪。
無人深睡,皆保持著一分警醒。
黑暗中,陸源睜著眼,望著屋頂模糊的梁木輪廓。
皇都局勢比他預想的更複雜,也更危險。歸亡教的滲透比他離開前更深,且顯然有了更明確、更龐大的圖謀。
他如今雖然已經晉升帝尊之境。
但是有些事情,也不是光憑力量就能解決,更何況這些躲在陰暗處的“老鼠”實在狡猾。
這種情況下,皇室的能力反而比個人的勇武更有用處。
蘇星月雖為長公主,但受製於身份與朝局,能提供的明麵支援不多。
敵暗我明,敵眾我寡。
但他並非毫無籌碼。
混沌帝元與龍形符文對汙穢之力的剋製,是歸亡教尚未完全掌握的資訊。齊素素的秩序之印與曦芒劍的淨化之力,也是對方忌憚之物。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是帝尊。哪怕隻是初境,對力量本質的理解與掌控,已非昔日可比。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夠震懾暗處敵人、提振己方士氣的勝利。
在入宮查明皇帝狀況後,或許該選一處歸亡教的據點,主動出擊。
以雷霆手段,敲山震虎。
也讓這座沉寂太久的皇都,聽一聽劍鳴。
他閉上眼,混沌星墟在紫府中緩緩旋轉,龍形符文幽光隱現。
帝尊之上,那層朦朧的屏障,似乎在一次次生死搏殺與靜心思索中,又透明瞭少許。
力量之路,從未有止境。
而守護之路,同樣漫長。
窗外,風停了一瞬。
皇都沉在冬夜裡,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餘更夫蒼涼的梆子聲,在街巷間孤獨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