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渡的喧囂撲麵而來。
“雲濤號”緩緩靠向碼頭,擠在無數大小船隻之間。船伕拋纜,搭板,吆喝聲與鄰近船隻的嘈雜混作一團。
陸源四人牽馬下船,踏上了皇都外港的石板路。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渾濁的氣味。
碼頭力夫赤著上身扛運麻袋,商賈高聲議價,小販沿街叫賣,馬車牛車在擁擠的街巷中艱難穿行。
繁華,嘈雜,充滿生氣。
與北境的荒涼死寂截然不同。這裡是雪嵐帝國的心臟,是百萬生靈彙聚之地,哪怕時局暗流湧動,表麵依舊維持著龐大的慣性運轉。
四人牽馬穿過碼頭區,走入更內裡的街市。
街道寬闊,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琳琅滿目。
行人摩肩接踵,服飾各異,口音繁雜。巡城的兵卒五人一隊,按刀走過,目光警惕地掃視人群。
皇都的戒備,顯然比離京時森嚴了許多。
陸源冇有停留,沿著記憶中的路徑,朝內城方向行去。
他需要先回自己在皇都的居所——城南“清竹巷”的一處小院。
那是蘇星月在他離京後暗中安排的落腳點,知道的人極少。
穿街過巷,越靠近內城,街麵越顯整潔,行人衣著也越體麵。
巡邏的兵卒多了起來,甚至能看到幾隊身著輕甲、氣息精悍的禁軍騎兵緩緩馳過。
氣氛隱隱緊繃。
一個時辰後,清竹巷在望。
巷子僻靜,青石板路,兩側是高牆小院,門庭清冷。陸源的小院在巷子深處,黑漆木門緊閉,門環上落著薄灰。
他上前叩門。
片刻,門內傳來謹慎的腳步聲。門扉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蒼老警惕的臉——是蘇星月安排在此照看的老仆,姓吳。
吳伯看清陸源,先是一愣,隨即麵露驚喜,急急拉開大門:“公子!您可回來了!”
“吳伯,一切可好?”陸源牽馬入院。
小院不大,但整潔。正房三間,東西廂房,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石凳。
馬匹牽入後院馬廄。
“好,都好。”吳伯關好院門,壓低聲音,“長公主殿下前幾日還派人來問過,擔心公子路上安危。老奴隻說公子外出訪友未歸。”
陸源點頭:“近來城中如何?”
吳伯臉色微黯,引四人入正堂,奉上熱茶,才低聲道:“不太好。陛下龍體一直未醒,朝中暗流湧動。幾位皇子背後的勢力蠢蠢欲動,內閣幾位老大人意見不一。全賴長公主殿下撐著,但殿下終究是女子,又無實職,許多事掣肘良多。”
冇想到這雪嵐古國的幾個皇子又開始不安分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近來城中有些怪事。”
“什麼怪事?”
“有幾戶人家,夜裡莫名其妙失了魂,第二天醒來癡癡呆呆,問什麼都搖頭。請大夫看,說是驚嚇過度,心神受損。可問他們看見了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發抖。”
吳伯搖頭,“還有,城裡幾個老水井,打上來的水有股子怪味,像……像河水腥氣,但更重些。官府派人查過,隻說無事,讓百姓燒開了再喝。”
陸源與齊素素對視一眼。
失魂,怪味……與北境村落、河道中的汙染症狀,如出一轍。
汙穢之力,已滲入皇都。
“殿下可知這些事?”陸源問。
“殿下知道,但似乎……有更棘手的事牽製著,暫時顧不上這些。”吳伯道,“殿下留了話,若公子回來,請務必在入夜前去‘聽雨軒’一見。”
聽雨軒,是蘇星月在皇都西郊的一處隱秘彆院。
陸源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時。
“我們稍作休整便過去。”他道。
吳伯應下,去準備熱水和乾淨衣物。
四人各自洗漱,換了衣衫。雖仍是普通布衣,但洗去風塵,精神為之一振。
陸源獨坐房中,閉目內視。
紫府中,混沌星墟運轉平穩,力量已恢複至四成有餘。
經脈暗傷癒合了八九成,帝尊初境的根基在連番戰鬥與溫養中愈發穩固。
龍形符文光芒內斂,與星墟的共鳴絲絲入扣。對冰寒之力的掌控也精進不少。
他現在的實力,雖未至巔峰,但已足以應對大多數變故。
隻是,麵對皇都這潭深水,麵對可能潛伏的歸亡教殘黨,麵對北方那扇蠢蠢欲動的門扉,仍顯不足。
他需要儘快與蘇星月碰麵,瞭解朝局,整合資訊。
然後,找到破局之點。
半個時辰後,四人再次出門。
吳伯已備好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四人上車,由吳伯親自駕車,駛出清竹巷,融入皇都傍晚的車流中。
馬車穿過繁華街市,駛過幾座石橋,漸漸遠離喧鬨,進入西郊。
西郊多園林彆業,是達官貴人休閒之所。時值冬日,草木凋零,園子大多冷清。馬車沿一條僻靜的碎石路行駛,最終停在一處白牆黑瓦的院落前。
院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方小小木匾,上書“聽雨”二字,字跡清秀。
吳伯上前,以特定節奏叩門。
門開了,一個青衣小婢探出頭,見是吳伯,又看了眼他身後的陸源,輕輕點頭,側身讓入。
院內清幽,曲廊迴環,假山池塘,雖是冬日,仍能看出佈局雅緻。廊下已掛了燈籠,昏黃光影映著枯藤殘雪。
小婢引著四人穿過庭院,來到後院一座獨立小樓前。
樓門虛掩,透出暖黃燈光。
“殿下在樓上。”小婢輕聲道,躬身退下。
陸源推門而入。
一樓是書房陳設,書架滿滿,案幾整潔,燃著檀香。樓梯在側。
他拾級而上。
二樓是一間寬敞的暖閣,窗邊設著軟榻,榻上小幾擺著茶具。一人背對樓梯,憑窗而立,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蘇星月。
她瘦了些,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但脊背依舊挺直,眼神清澈沉靜。
身上是簡單的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比甲,髮髻挽得一絲不苟,隻簪一支白玉簪。
看到陸源,她眼中亮起一絲光芒,嘴角微微彎起:“陸源!”
“回來了。”陸源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齊素素三人跟在後麵,對蘇星月行禮:“殿下。”
蘇星月點頭:“不必多禮。都坐吧。”
眾人圍榻坐下。
蘇星月親自斟茶,動作舒緩,看不出焦急,但陸源能感覺到她平靜外表下的緊繃。
“一路辛苦。”她將茶盞推到陸源麵前,“北境之事,我已收到黑石堡的急報。情況比預想的糟。”
“門扉汙染正在擴散。”陸源直言,“北境荒原,東西邊境,水路,甚至皇都,都已出現端倪。”
蘇星月指尖微微一頓:“皇都?”
陸源將吳伯所說失魂、井水怪味之事告知,又簡略提了水路遭遇的水行穢靈。
蘇星月聽完,沉默片刻,歎了口氣。
“不止這些。”她放下茶盞,“三日前,戶部一位侍郎夜裡暴斃家中,死狀詭異,渾身無傷,但麵色青黑,七竅有黑血滲出。仵作驗不出死因。緊接著,禮部一位主事也出了同樣的事。人心惶惶。”
她看向陸源:“我懷疑,是歸亡教殘黨開始動手了。他們在清除可能阻礙他們的人,也在……試驗某種東西。”
陸源眼神一冷:“你父親如何?”
“父皇再次昏迷,太醫院束手無策。”蘇星月聲音低了下去,“但脈象平穩,不像中毒或受傷,倒像是……魂丟了。”
魂丟了?怎麼回事?
陸源記得之前已經解決了蘇星月父親的事情。
陸源想起北境村落失魂的百姓,想起水下穢靈吞噬的怨念。
“帶我我去看看你父親?”他問。
蘇星月點頭:“我已安排妥當,明早你可隨我入宮。但宮中眼線眾多,需小心行事。”
她頓了頓,又道:“此外,還有一事。三日前,欽天監監正夜觀星象,上書說‘北星晦暗,妖氣南侵,恐有大變’。奏摺被內閣壓下了,但訊息已傳開,朝中暗流更急。”
欽天監監正,是少數幾個知曉部分龍庭秘辛的老臣之一。
他的警示,絕非空穴來風。
陸源望向窗外。
夜色已濃,皇都萬家燈火,在寒夜中明明滅滅。
這片繁華之下,汙穢滲透,歸亡教蟄伏,朝局動盪,皇帝昏迷,北境門扉將開……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他,終於回到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星月:“今夜,我需要皇都近來所有異常事件的詳細卷宗,以及……歸亡教在皇都可能據點的線索。”
蘇星月點頭:“已為你備好。”
她起身,走到書架旁,抽出一卷厚厚的文書,放在陸源麵前。
“這是我能收集到的全部。”她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陸源,皇都的安危,雪嵐的國運,或許……就係於你接下來的抉擇了。”
陸源接過卷宗,入手沉重。
他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