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忙碌。
大小船隻泊在岸邊,桅杆如林。腳伕扛著貨物在跳板上來回,船伕吆喝著號子,商賈討價還價,人聲、水聲、牲口叫聲混雜,在暮色中蒸騰出渾濁的熱氣。
三河鎮是雪嵐中部最重要的水陸碼頭,三條河流在此交彙,南來北往的貨物多經此地集散。
即便時局不靖,此地依舊顯出畸形的繁華。
陸源四人牽馬穿過嘈雜的人群,尋到一處稍僻靜的船行。
船行門麵不大,招牌上寫著“順風號”三字。櫃檯後坐著個精瘦的管事,正劈裡啪啦打著算盤。
“雇船,南下皇都。”陸源將幾枚銀錢放在櫃檯上。
管事停下算盤,抬眼打量四人,目光在陸源腰間的劍上停了停,又看看後麵三人,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客官來得巧,明日一早有艘貨船發往皇都,捎帶客人。船大,穩當,隻是艙位簡陋,需與其他客人混住。”
“有獨立艙房麼?”陸源問。
“有倒是有,隻是價錢……”管事撚了撚手指。
陸源又放下一塊碎銀。
管事笑容更熱切了:“有有有!東家自用的那間小艙正好空著,雖不大,但清淨,有窗,還帶個小隔間。客官四位剛好。”
談妥價錢,付了定金,拿了船牌。船名“雲濤號”,明早辰時三刻,三號碼頭。
出了船行,天色已暗。鎮上燈火通明,酒樓客棧人聲喧嘩。
四人尋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要了熱水飯菜,又托夥計去買些乾糧和常用藥物備在路上。
飯後,陸源獨自出了客棧,在鎮中閒走。
三河鎮比他預想的更大,也更混亂。
街道縱橫,商鋪林立,賭坊、妓館、酒樓、當鋪鱗次櫛比。人流中混雜著商賈、力夫、江湖客、乞丐,甚至能看到幾個明顯異族裝扮的行商。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氣、食物油煙、劣質脂粉和汗臭的混合味道。
他走到碼頭邊,望向夜色中的河麵。
河上燈火點點,船隻往來。更遠處,下遊方向,河道拐入群山陰影,那裡便是通往皇都的水路。
“這位爺,算命麼?”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源轉頭。是個擺攤的瞎眼老丐,坐在破草蓆上,麵前攤著塊臟布,布上畫著歪扭的八卦圖。
老丐仰著空洞的眼窩,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
“老夫算命三十年,鐵口直斷。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本是貴不可言之相,奈何眉間隱有黑氣,主近期多遇凶險,且……身負大因果。”
陸源停下腳步:“什麼因果?”
老丐嘿嘿一笑,露出殘缺的黃牙:“不可說,不可說。老夫隻勸爺一句——南下之路,水深情濁,慎行夜船。”
“夜船?”
“月黑風高,水鬼拉人。”老丐搖頭晃腦,“尤其載了不該載的東西,船就沉得快。”
陸源冇再問,放下一小塊碎銀,轉身離開。
老丐摸索著撿起銀子,揣進懷裡,低聲哼起不成調的俚曲。
回到客棧,齊素素三人已回房。陸源在堂中坐下,要了壺粗茶。
堂中還有幾桌客人,高聲談笑,多是行商水手,話題離不開貨物、女人和沿途見聞。
“……聽說南邊‘白龍灘’前幾日翻了條船,整船貨連人帶牲口全冇了,連塊木板都冇漂上來……”
“……這算什麼?西邊‘鬼哭峽’才邪乎,夜裡行船總能聽見水裡有人哭,有膽大的船伕撈過,撈上來一截泡爛的木頭,木頭裡嵌著半張人臉……”
“……這世道,走哪兒都不安生。還是早些卸貨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實在……”
陸源靜靜聽著。
水深情濁,慎行夜船。
他喝完杯中茶,起身上樓。
房間內,油燈如豆。齊素素正在榻上調息,聞聲睜眼。
“鎮上如何?”她問。
“龍蛇混雜。”陸源在桌邊坐下,“明日坐船,夜裡或許不太平。”
齊素素蹙眉:“有水匪?”
“不止。”陸源想起老丐的話,以及老鴰嶺那詭異的木牌,“歸亡教的爪子,可能伸到水路上了。”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四人收拾行裝,牽馬前往三號碼頭。
“雲濤號”是艘中型貨船,船身吃水頗深,甲板上堆著麻袋和木箱。
船工正在做啟航前的準備,船主是個黝黑精悍的中年漢子,姓鄭,見陸源四人上船,簡單查驗了船牌,便讓夥計引他們去艙房。
艙房在船尾二樓,雖然不大,但整潔。一扇圓窗對著河麵,兩張窄床,一個小桌。隔壁還有個更小的隔間,僅容一人轉身。
馬匹被牽到底艙貨艙旁專門拴牲口的地方。
辰時三刻,船伕解開纜繩,長篙撐離岸邊。
“雲濤號”順流而下,緩緩駛出碼頭。
陸源站在船尾甲板,望著漸漸遠去的三河鎮。
晨霧籠罩河麵,兩岸枯葦搖曳。船行平穩,水聲潺潺。
同船的客人不多,除了他們,隻有另一間艙房住著個帶仆從的中年文士,以及底艙大通鋪裡幾個販運山貨的小商販。
船主鄭老大在船頭掌舵,神色沉穩,看得出是跑老了水路的人。
開頭兩日,風平浪靜。
白日行船,夜裡泊在沿途指定的碼頭或避風灣。陸源大部分時間在艙中調息,穩固境界。齊素素三人也各自修煉恢複。
第三日午後,河道進入一段峽穀。
兩岸山崖陡峭,林木森森,水流變急。船工們打起精神,長篙點石,小心操控。
陸源站在窗邊,望著崖壁上垂落的枯藤和嶙峋怪石。
峽穀中光線昏暗,水聲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濕冷的水汽和岩石的土腥味。
他忽然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陰冷氣息,從水下掠過。
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種……殘留的印記。
他走到船尾,向下望去。
河水渾濁湍急,漩渦暗生。在那翻湧的泡沫下,隱約能看到幾縷極淡的、彷彿墨跡化開般的黑氣,隨水流扭動,旋即消散。
汙穢之力,已滲入水道。
他回到艙中,閉目感知。
船體隨著水流微微搖晃。水下那股陰冷氣息時隱時現,似乎在跟隨船隻,又像是本就瀰漫在這段河道中。
黃昏時,船駛出峽穀,前方河道豁然開朗,出現一片寬闊的河灣。鄭老大下令在此拋錨過夜。
河灣背風,水麵平靜。遠處岸上有幾點燈火,是個小漁村。
夜裡,陸源忽然醒來。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心悸般的警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月色朦朧,河麵泛著幽暗的波光。漁村的燈火早已熄滅,四野寂靜,隻有水浪輕拍船身的聲音。
一切如常。
但他紫府中的混沌星墟,微微加快了旋轉。
龍形符文也隱隱發亮。
有東西在靠近。
他悄無聲息地出了艙房,來到甲板。
值夜的船工抱著長篙,靠在貨堆旁打盹。河麵霧氣漸起,如紗如幕。
陸源凝神望向霧氣深處。
水麵上,不知何時,漂來了幾盞幽幽的、紙紮般的白燈籠。
燈籠無依無托,就那麼靜靜地漂在河麵,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燈籠裡不是燭火,而是一種慘白的、冰冷的光。
更遠處,霧氣中隱約有歌聲傳來。
曲調哀婉,斷斷續續,用的是古老的水鄉俚調,詞句模糊不清,隻反覆吟唱著“月黑風高……水鬼拉人……”。
值夜的船工猛然驚醒,看見那些白燈籠,臉色瞬間慘白,哆嗦著嘴唇:“河……河娘娘招魂……”
他連滾爬爬衝向船艙,邊跑邊喊:“鄭老大!河娘娘來了!”
艙內很快亮起燈火,腳步聲雜亂。
陸源冇動。他盯著那些白燈籠,以及燈籠後更深的霧氣。
霧氣中,緩緩浮現出一艘船的輪廓。
一艘破舊、腐朽、彷彿在水中浸泡了百年的老式木船。船帆破爛,桅杆歪斜,船身上長滿青苔和水草。
船頭,站著一個人影。
不,不是站著。是飄著。
那人影一身濕漉漉的、分不清顏色的破爛長裙,長髮披散,遮住麵容。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滴著水。
“水……鬼……”趕出來的鄭老大聲音發顫,強自鎮定,“快!撒米!燒紙錢!”
船工們手忙腳亂地抓起備好的米袋和紙錢,朝水裡拋灑。
米粒落入水中,紙錢在河麵燃燒,發出微弱的火光。
但那艘鬼船依舊緩緩靠近,白燈籠幽幽引路。
人影抬起頭,長髮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張泡得腫脹發白、五官模糊的臉,以及一雙空洞的、冇有眼珠的眼眶。
它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嘯。
河水驟然沸騰!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水下伸出,抓向“雲濤號”的船身!
船體劇烈搖晃!
陸源眼神一冷。
不是水鬼。
是穢物。以溺水者的殘魂怨念為核,以水底汙穢之力為軀,凝聚成的“水行穢靈”。
他一步踏出,隕龍劍已在手。
劍鋒之上,混沌帝元流轉,龍形符文微光隱現。
一劍,斬向那艘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