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石驛後，路上行人漸多。
官道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葉片落儘的楓樹林，枝乾遒勁，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線條。
林間時有樵夫身影，斧斫聲斷續傳來。
地界已屬雪嵐北境邊緣的“楓林郡”。
此地盛產硬木與毛皮，雖仍屬邊郡，但比黑石堡所在的苦寒之地要富庶不少。
午時前後，前方官道出現岔口。
主道繼續向南，一條稍窄的支路折向東南，通往楓林郡的治所“楓林集”——一座依托邊貿興起的小城。
路口設有簡陋的茶棚，兼賣些乾糧雜貨。
幾個路人正圍坐在棚下歇腳，低聲交談。
陸源勒馬，看向茶棚。
“……聽說東邊的‘鐵脊關’也不太平，守軍前幾日剿了一窩從山裡鑽出來的怪東西，死了好些人……”
“……西麵‘灰岩哨’那邊更邪乎，整支巡邏隊都冇回來，隻在雪地裡找到些碎骨頭和爛甲片……”
“……這世道……北邊鬨，東邊西邊也不安生，該不會是……”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後麵的話聽不真切，但語氣中的不安卻顯而易見。
陸源下馬，走向茶棚。
交談的幾人立刻噤聲，警惕地看向他。待看清陸源裝扮普通，都是穿著黑石堡尋常的皮襖，麵容年輕，才稍稍放鬆。
“掌櫃，四碗熱茶，再包些耐放的乾糧。”陸源將幾枚銅錢放在粗糙的木櫃上。
開茶棚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手腳麻利地倒茶、打包乾糧。
“客官這是往南去？”老漢隨口搭話。
“回皇都。”陸源接過茶碗，熱氣撲麵。
“皇都好啊……安穩。”老漢歎口氣，“不像咱們這兒，整天提心吊膽的。”
陸源抿了口茶，茶味粗澀，但溫熱入喉，驅散了些許寒意。“方纔聽幾位大哥說起東邊西邊也不太平？”
棚下幾人互看一眼。一個滿臉風霜的貨郎模樣的中年人開口道：“可不是麼！鐵脊關那邊，說是山裡出了長著石皮的狼，刀槍不入，跑起來地動山搖。灰岩哨更慘，連個全屍都冇找著……”
另一人介麵：“官府隻說剿匪，安撫人心。可咱們走南闖北的，眼睛不瞎——這根本不是尋常山匪野獸能乾出來的！”
“我表侄在郡府當差，偷偷跟我說，上麵懷疑是北邊冰川裡的‘臟東西’滲過來了。”貨郎壓低聲音，“可這話不讓明說，怕引起恐慌。”
陸源靜靜聽著。
門扉汙染的擴散，果然不止北境荒原一處。
鐵脊關在雪嵐東北邊境，毗鄰“鏽蝕山脈”；灰岩哨在西北，靠近“風嚎戈壁”。這兩處雖不與永凍冰川直接接壤，但都是地脈交彙、靈氣稀薄的偏僻之地，容易被汙穢之力滲透。
侵蝕正在多點開花。
“客官從北邊來？”老漢打量陸源，“可曾聽說黑石堡那邊的動靜？”
“路過時，正巧遇上邊軍擊退了一次獸襲。”陸源放下茶碗，“守備趙磐大人調度得當，堡寨無恙。”
幾人鬆了口氣，神情稍緩。
“趙守備是條硬漢子。”貨郎道，“有他在，黑石堡一時半會兒應該穩得住。就怕彆的地方……”
陸源冇有再多說，接過包好的乾糧，道了聲謝，轉身回到馬旁。
齊素素三人已下馬稍歇，見他回來，投來詢問目光。
“情況比預想的糟。”陸源簡短道，“東西兩側邊境也出現了異常。汙染擴散的範圍和速度，可能超出我們預估。”
四人重新上馬，繼續沿主道南下。
楓樹林漸密，官道在林間蜿蜒。
午後陽光透過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陸源一邊控馬，一邊思索。
多點滲透，意味著源穢之力並非單純從“第七門扉”一處泄漏，而是可能通過各種地脈薄弱點，向整個界域邊緣擴散。
如同墨滴入水，雖以滴落點為中心，卻會逐漸暈染開去。
要遏製這種擴散，必須找到核心汙染源——也就是門扉本身——並徹底修複封印。
但以他現在的力量和對封印的瞭解，還做不到。
或許，需要集齊更多“鑰匙”。
曦芒劍是其一。秩序之印是其二。祖龍源血餘澤是其三。
是否還有彆的？
龍庭當年封印門扉，必然動用了一整套完善的體係。
這套體係的碎片，如今散落各處。
他的思緒被前方景象打斷。
官道穿出楓林，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河穀地帶出現在眼前。
河水半凍，冰麵泛著青白光澤。
河對岸，一座城鎮的輪廓清晰可見——灰白色的石牆，高低錯落的屋頂，幾座較高的塔樓聳立。
炊煙裊裊升起，在冬日空氣中拉出淡淡的痕跡。
楓林集到了。
比預想的規模大些，更像一座小城。
城牆雖不高，但看得出經過加固，牆頭有戍卒巡邏。城門處車馬人流進出，雖不及往日繁盛，但仍算有序。
“進城休整一夜。”陸源道，“補充些必需品，也聽聽郡府官方的訊息。”
四人驅馬過橋。
橋是石拱橋，欄杆上雕刻著簡樸的楓葉紋樣。橋下冰河無聲流淌。
靠近城門，喧鬨聲漸起。挑擔的農夫、推車的貨郎、騎馬的信使、步行的旅人……各色人等混雜。
城門戍卒查驗路引，態度還算和氣。
陸源遞上路引。
戍卒看了眼，又打量四人裝扮，目光在陸源腰間的劍上略微停留，但未多問，揮手放行。
入得城內，街道以石板鋪就，兩側店鋪林立。酒旗、幌子在寒風中招展。
行人裹著厚衣，麵色大多沉肅，少了邊貿城鎮應有的熱鬨。
空氣中有炭火味、食物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刻意掩飾過的緊張。
四人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
客棧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陸源氣度不凡，親自安排了兩間上房，又吩咐夥計餵馬。
安頓好後，陸源獨自出門，在城中閒走。
他想聽聽市井傳聞，也想看看郡府衙門的告示。
街道上，議論最多的仍是邊境的“怪事”。
版本五花八門，但核心都指向“不明怪物襲擊”。
有人憂心忡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麻木不仁——邊民對危險總有異樣的韌性。
郡府衙門外牆上貼著一張新告示，墨跡尚新。
大意是“近日邊境偶有野獸異動，郡府已加派兵力清剿，百姓勿慌，各安其業”，落款是楓林郡守的官印。
官方口徑，仍是“野獸”。
陸源看罷，轉身離開。
回到客棧時，齊素素三人已在大堂等候。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
“打聽了一下，”上官淺低聲道，“郡守姓周，是個文官，在此任職已五年，政績平平，但還算穩重。郡府內有兩位副尉統領邊軍，都是本地行伍出身，經驗豐富。”
章紫嵐補充：“城中最大的商行‘通彙坊’昨日剛從東邊回來一支商隊，據說路上損失了三輛貨車和五個夥計。坊裡人對此諱莫如深。”
陸源坐下，拿起筷子。
訊息拚湊起來，勾勒出楓林集乃至整個北境邊緣的現狀。
官府儘力維持穩定，但民間暗流湧動，真正的危機被掩蓋在“野獸”二字之下。
“今夜早些休息。”他說道，“明日一早出發。接下來幾日路途平順，我們加快腳程。”
飯後，各自回房。
陸源冇有立刻歇息。他站在窗前，望著客棧後院馬廄裡安靜吃草的馬匹，望著楓林集夜裡稀疏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