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門緊閉。
粗大的鐵製門閂從內部扣死,門板厚重,包裹著加固的鐵皮,表麵佈滿新舊不一的劃痕與撞擊凹陷。
牆頭箭垛後,戍卒的弓箭半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堡外荒原,尤其在陸源四人身上停留更久。
“來者止步!”牆頭傳來喝問,聲音粗啞,帶著北境口音,“報上身份!從何而來,往何而去?”
陸源抬頭,迎向問話戍卒的目光:“陸源。借道北境,前往皇都。途經此地,請求入堡補給休整。”
牆頭沉默片刻。
幾名戍卒低聲交談,目光在四人破損的衣物、染血的痕跡上逡巡。
“陸源?”另一個更沉穩的聲音響起,一個披著老舊皮甲、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校尉出現在垛口後,“可是協助長公主殿下平定皇都之亂的那位陸先生?”
訊息傳得比想象中快。
“是我。”陸源頷首。
校尉神色稍緩,但戒備未消:“陸先生見諒,近來荒原不靖,堡中戒嚴。請稍候,容末將通稟守備大人。”
他轉身離去。牆頭戍卒的弓箭略微下垂,但依舊保持警惕。
等待的間隙,陸源打量著黑石古堡。
堡牆高約四丈,以本地開采的灰黑色岩石壘砌,堅固厚實。
牆頭巡邏的戍卒數量明顯多於尋常邊堡,且人人麵帶疲色,眼中藏著緊張。
堡牆外那片聚居區也異常安靜,多數屋舍門窗緊閉,僅有的幾個在外活動的居民也步履匆匆,不時抬頭望向荒原方向。
片刻,堡門內側傳來鐵鏈絞動聲。厚重的門板緩緩向內打開一道縫隙,僅容兩人並肩通過。
方纔那名校尉帶著四名持矛戍卒迎出,抱拳道:“陸先生,守備大人有請。請隨我來。”
他的目光掃過齊素素三人,尤其在她們手中兵器上略微停留,但未多問。
四人隨校尉入堡。
堡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鐵閂再次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堡內空間比外麵看起來大些。
中央是夯實的泥土廣場,兩側是營房、倉庫和馬廄等建築,同樣以石木搭建,樸實無華。
此刻廣場上有幾隊戍卒正在操練,呼喝聲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稀疏。
空氣中瀰漫著牲口氣味、柴火煙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混雜著草藥與血腥的味道。
校尉引著他們穿過廣場,來到北側一座相對齊整的石屋前。屋前有兩名親兵守衛。
“守備大人在內等候。”校尉側身示意。
陸源當先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張椅子,一個取暖的火盆,牆上掛著北境地圖與幾把舊兵器。
桌後坐著一個約莫五十歲、鬚髮灰白、臉龐被北地風霜刻滿深紋的將領,身著半舊鎖子甲,外罩厚皮袍。
他正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一份簡報,眉頭緊鎖。
聽到動靜,守備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來。
他的視線在陸源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他身後的齊素素三人,最後落回陸源身上。
“陸先生。”守備起身,聲音沙啞,“老夫趙康,黑石古堡守備。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趙守備客氣。”陸源抱拳,“我等途經荒原,見貴堡戒嚴,不知……”
趙康擺手打斷,示意眾人落座。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疲憊難以掩飾。
“陸先生從北邊來,想必路上已見異常。”他開門見山,“近來荒原上不太平。有‘東西’從永凍冰川方向流竄過來,襲擊商隊、牧民,甚至小股巡邏的邊軍。凶悍異常,來去如風,極難對付。”
他指了指桌上簡報:“過去半個月,堡外聚居區損失了十七人,三支商隊失蹤,兩支邊軍巡邏隊隻逃回來三個重傷的。就在三天前,東麵三十裡的一個哨壘被徹底踏平,無人生還。”
陸源想起路上見到的斷刀、血跡和碎骨。
“可知是什麼?”他問。
趙康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驚悸?
“逃回來的傷兵描述混亂。有的說是披著冰甲的巨熊,有的說是長著骨刺的怪蜥,還有的說根本看不清,隻有一團翻滾的冰雪和黑影。”
他頓了頓,
“但有一點相同——那些東西不怕尋常刀箭,力氣大得嚇人,而且……似乎對活物有種瘋狂的食慾。”
他看向陸源:“陸先生修為高深,見多識廣,不知可否……”
“我們路上也遇到了痕跡。”陸源直言,“襲擊者體型龐大,防禦極強,行動迅捷。但未見真容。”
趙康歎了口氣,並不意外。
“堡中已向郡府求援,但援軍至少要十日才能抵達。眼下隻能緊守堡牆,加派崗哨,嚴禁任何人夜間外出。”
他看向陸源四人,“陸先生若不急著趕路,可在堡中休整數日。等局勢稍穩,或援軍抵達,再南下不遲。”
陸源沉吟。
黑石古堡有邊軍駐守,有牆垣防護,確實比在危機四伏的荒原趕路安全。
但他們傷勢未愈,急需藥物和食物補充,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調息恢複。
而且,皇都情況未明,蘇星月獨自支撐,他歸心似箭。
但以現在的狀態,強行趕路風險太大。
“那便叨擾趙守備幾日。”陸源做出決定,“我等傷勢未愈,需藥物和靜室調息。此外,可否借閱近來關於襲擊的詳細卷宗?”
趙康點頭:“理應如此。老夫這就安排。”
他喚來親兵,吩咐準備營房、食物和藥物,並去取相關卷宗。
陸源四人被引至堡內東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有三間獨立石屋,還算乾淨。
親兵很快送來了熱食、清水、乾淨的衣物,以及一包常用的傷藥和金瘡膏。
終於有了安全的棲身之所和基本的補給。
四人各自處理傷勢,換下破爛衣物,草草用了些食物——熱湯和粗麪餅,在此刻已是美味。
隨後,趙康派親兵送來了幾卷文書,記錄著近期襲擊事件的詳情、傷兵口述、以及堡中斥候探查的零星情報。
陸源仔細翻閱。
襲擊始於一個多月前,最初隻是荒原邊緣的牧民丟失牲畜。
隨著頻率和範圍迅速擴大,襲擊目標也從牲畜轉向人類。
從描述看,襲擊者並非單一物種,至少有三種以上不同形態,但都具備冰甲或骨板防護、力量巨大、行動迅猛、畏火等共同特征。
最讓陸源在意的是,卷宗中提到,有斥候在襲擊發生區域附近,發現過地麵有“不自然的冰晶凝結”和“淡黑色汙漬”,汙漬散發微弱腥臭,觸之冰寒刺骨。
這讓他想起寒齒裂穀的汙穢,以及暗黑森林中“穢根”的氣息。
“第七門扉”封印鬆動,逸散出的源穢之力,不僅侵蝕了極北龍庭遺蹟,似乎也開始影響到與之接壤的雪嵐北境荒原。
那些襲擊的怪物,很可能就是被汙染異化的本地野獸,甚至……是某種更糟糕的東西。
他將推測告知齊素素三人。
“若真是門扉汙染擴散,黑石古堡的戒備恐怕遠遠不夠。”章紫嵐神色凝重,“邊軍能對付野獸,但對付被源穢侵蝕變異的怪物……”
上官淺擦拭著長劍:“需要淨化之力。尋常刀箭難傷根本。”
齊素素輕撫曦芒劍鞘:“我的力量恢複太慢,曦芒也需溫養。”
陸源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黑石古堡隻是臨時庇護所。他們需要儘快恢複實力,然後南下。
不僅要回皇都,恐怕……北境的隱患,也需有人解決。
他盤膝坐下,閉目內視。
紫府中,混沌星墟緩緩旋轉,龍形符文靜靜懸浮。帝尊初境的力量如同新生嫩芽,需要時間鞏固生長。
但在星墟深處,那一點最初的混沌本源光點旁,他隱約感到了一絲更渺茫的牽引。
彷彿在帝尊之上,還有更浩瀚的境界,如同星空之於螢火。
那或許是“混沌境”,或許是“本源境”,稱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意味著對力量本質更深層的掌控,對界域法則更直接的觸及。
隻是此刻,那境界如同霧中遠山,可見輪廓,卻無路可循。
他收斂心神,不再好高騖遠。
當務之急,是修複傷勢,穩固境界。
夜深。
堡牆外,荒原的風聲中,再次傳來那低沉悠遠的嘶吼。
這一次,距離似乎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