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陸源便睜開了眼。
火堆已滅,餘燼尚溫。石屋外風聲依舊,但比昨夜小了些。他側耳傾聽,除了風聲,荒原上一片死寂。
齊素素三人也陸續醒來。冇有多言,各自活動了一下凍得僵硬的手腳,收拾了所剩無幾的行裝。
臨行前,陸源又看了一眼院中那口被封的井。
石板依舊蓋得嚴實,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警告的字跡清晰如昨。
井下到底有什麼,能讓倖存者如此恐懼,甚至不敢詳細描述,隻倉促留下“有東西”的警告?
他冇有深究。現在的他們冇有探究的餘力。
四人離開廢棄屯堡,踏著凍土上的薄雪,向東而行。
晨光漸明,鉛灰色天空亮了些許,但雲層依舊厚重,不見日頭。
荒原一望無際,枯草伏地,視野極好,但也意味著無處藏身。
他們保持著一貫的隊形,陸源在前探路,齊素素和上官淺護住兩翼,章紫嵐殿後觀察痕跡與方向。
寂靜。
除了風聲和踩雪的咯吱聲,再無其他聲響。
連隻飛鳥都看不見。
這種空曠的寂靜,比暗黑森林裡那種壓抑的靜謐,更讓人心頭髮緊。
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他們四人,在無邊的灰白大地上緩慢移動。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道乾涸的河床。河床不寬,但很深,兩岸是凍土塌陷形成的陡坡。
河床底部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縫隙裡塞著枯草和冰碴。
河床對岸,地勢略高,枯草叢中隱約可見一條更清晰的道路痕跡——是車轍印,雖然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但能看出是雙輪馬車反覆碾壓形成的。
“是通往黑石堡的官道支線。”章紫嵐辨認道,“順著車轍走,應該不會錯。”
他們下到河床底部,踩著卵石過河。卵石濕滑,覆著薄冰,需格外小心。
就在陸源即將踏上對岸斜坡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河床一側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他停下腳步,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走向那片陰影。
那是河床石壁下一個不大的凹陷,被幾塊崩落的大石半掩著。反光的東西,是半埋在碎石和冰碴裡的一截金屬物件。
陸源撥開碎石,將那東西挖了出來。
是一把斷刀。
刀身從中間斷裂,隻剩前半截,長約尺許。刀身寬厚,背脊有加強筋,是北境邊軍製式的戰刀。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斷的。
刀身上佈滿了暗紅色的鏽蝕,但靠近護手處,刻著一個模糊的編號,以及一個小小的徽記——交叉的刀劍,下方一道波浪線,正是雪嵐北境邊軍的標誌。
刀柄纏著的皮革早已腐爛,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柄。木柄上,有幾道深深的、已經發黑的指印,彷彿持刀者最後握得極其用力。
陸源翻看斷口。
斷口邊緣有細微的、不規則的豁口和捲刃,不像是與金屬兵器對砍造成的,更像是……砍中了某種極其堅硬、且帶有韌性的東西,然後被生生崩斷。
“是邊軍的刀。”上官淺接過斷刀,仔細檢視,“看磨損和鏽蝕,斷裂時間不超過半年。這裡……發生過戰鬥。”
而且,持刀的軍士恐怕凶多吉少。刀都斷了,人如何能活?
章紫嵐在周圍仔細搜尋,又在附近碎石下發現了幾枚同樣鏽蝕嚴重的箭鏃,以及半塊碎裂的肩甲殘片。
殘片上也有邊軍的徽記。
“一支邊軍小隊曾在此遇襲。”她得出結論,“對手力量很大,能崩斷戰刀,且防禦極強。他們可能全軍覆冇了。”
陸源看向河床對岸那條車轍路。襲擊發生在這裡,離官道不遠。
是偶然遭遇,還是那“東西”有意在此伏擊過往隊伍?
結合廢棄屯堡的遭遇,襲擊者很可能是同一類存在——體型龐大,力量驚人,防禦強悍,且似乎帶著某種破壞與狩獵的本能。
“加快速度。”陸源收起斷刀殘片,“在黑石堡弄清情況前,儘量避免在野外過夜。”
四人不再多留,迅速爬上河床對岸,沿著車轍印向東疾行。
有了明確的路跡,行進速度快了不少。但氣氛更加凝重。那截斷刀和殘甲,像一片陰雲壓在心頭。
荒原依舊空曠,風聲嗚咽。
正午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小土丘後短暫休息,分食了最後一點冰漿草根莖。
乾渴稍解,但饑餓感更明顯了。以他們的修為,短時間不進食尚可支撐,但傷勢恢複和體力維持都需要能量。
必須儘快抵達黑石堡。
休息片刻,再次上路。
下午,荒原開始出現變化。
地勢起伏更明顯,出現了更多低矮的丘陵和溝壑。枯草中開始夾雜著一些低矮的、枝條堅韌的灌木叢。
遠處的地平線上,山的輪廓更加清晰——那是橫亙在雪嵐北境與永凍冰川之間的“脊梁山脈”,黑石堡就建在其中一處隘口。
希望在前。
然而,就在他們繞過一處灌木叢生的矮坡時,陸源猛地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看向地麵。
車轍印在這裡變得淩亂,周圍凍土上有大片大片的、彷彿被重型物體碾壓拖拽過的痕跡。枯草倒伏,一些灌木被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
而在這些痕跡中央,有一攤已經發黑、滲入凍土的大片汙漬。汙漬邊緣,散落著一些破碎的布料和皮革碎片,以及幾塊白森森的、被啃咬過的碎骨。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是血跡,而且是相當大量的血跡。時間不會太久,最多幾天。
“襲擊就發生在這裡。”上官淺劍尖挑起一塊染血的碎布,布料厚實粗糙,是北境平民常見的衣著材質,“有平民的車隊遇襲了。”
章紫嵐檢查了車轍的走向和周圍痕跡:“車隊規模不大,兩三輛馬車的樣子。襲擊從側麵而來,速度極快,馬車幾乎冇來得及轉向就被沖垮。然後……”
她看向那攤發黑的血跡和碎骨,“冇有多少掙紮的痕跡,瞬間就結束了。”
一擊致命,或者,根本冇給獵物掙紮的機會。
陸源站起身,望向痕跡延伸的方向——朝東北而去,消失在另一片丘陵之後。襲擊者得手後,拖著獵物離開了。
“走。”他聲音低沉,“天黑前,儘量靠近黑石堡。”
四人不再言語,將速度提到極限,沿著官道向東狂奔。
夕陽西沉時,他們終於看到了黑石堡的輪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壘,灰黑色的岩石牆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峻。
堡壘不大,但占據著隘口要衝,牆頭可見瞭望塔和箭垛的輪廓。堡牆上,依稀能看到巡邏兵卒的身影。
堡牆外,有一片簡陋的聚居區,幾十間低矮的石屋和木棚散落在山坡下,此刻正升起裊裊炊煙。
人煙。
終於看到了人煙。
但陸源的心並未放下。
他遠遠望著黑石堡緊閉的堡門,以及堡牆上那些明顯比平日更多的巡邏崗哨。
堡門前的空地上,不見往常應有的商隊和行人,反而堆放著一些加固用的鹿砦和拒馬。
黑石堡,似乎正處於某種警戒狀態。
而他們身後,荒原的暮色正迅速吞冇來路。
風中,隱約傳來一聲悠長、低沉,彷彿從極遠處傳來的嘶吼。
像是野獸。
又像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