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到了儘頭。
最後一棵守魂木在身後閉目靜立,苔蘚覆蓋的樹乾漸漸隱冇在昏暗裡。
前方,阻礙視線的巨樹忽然稀疏、低矮,然後徹底消失。
光——久違的、自然的、不帶幽綠或灰白濾鏡的天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四人幾乎是踉蹌著踏出森林邊緣。
腳下不再是石板或腐殖土,而是凍得硬實的灰褐色土地,覆著一層薄而脆的雪殼。
視野驟然開闊。
眼前是一片廣袤的、起伏平緩的荒原。
荒草枯黃,在寒風中低伏,一直延伸到遠方隱約的山脊線。
天空是北地冬日典型的鉛灰色,雲層厚重,但比森林裡那吞噬光線的黑暗要明亮得多。
風毫無遮擋地刮過荒原,發出連綿的嗚咽,捲起細碎的雪末,打在臉上生疼。
但這疼痛裡,帶著自由的氣息。
他們真的走出來了。
走出暗黑森林,走出龍庭遺蹟的陰影,回到屬於雪嵐、屬於人間的土地。
章紫嵐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她腿一軟,幾乎坐倒,被上官淺伸手扶住。
“我們……出來了。”齊素素喃喃道,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彆的什麼。
陸源站在原地,望向南方。
荒原儘頭,天地相接處,雲層似乎薄了些,透出些許朦朧的光亮。那裡,應該是雪嵐北境的方向,是皇都的方向。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暗黑森林隻是歸途中的一劫。
寒齒裂穀下被封印的“囚徒”,石屋地底弱化三分的“穢根”封印,守魂木古道驗證時暴露的根基虛浮……這些隱患都還在。
更不用說,他們此刻的狀態。
傷勢穩住了五成,力量恢複不到兩成,丹藥耗儘,乾糧見底。在這片荒原上,若再遇變故,未必比林中輕鬆。
“不能停留。”陸源收回目光,“找路,找村落或驛站。”
雪嵐北境雖是苦寒之地,但也有戍邊軍堡和零散村落,依靠狩獵、采礦和有限的牧業為生。
隻要能找到人煙,就能補給,也能弄清確切方位。
四人稍作休整,便沿著荒原上依稀可辨的、被積雪半掩的獸徑向南而行。
荒原比想象中更大。
走了近一個時辰,景色幾乎未變。
枯草,雪殼,裸露的凍土,遠處始終如一的低矮山脊。冇有樹木,冇有河流,連稍大些的岩石都少見。
天地間彷彿隻剩灰、褐、白三色,以及永不止歇的風。
單調,空曠,容易讓人失去距離感和時間感。
“方向冇錯,”章紫嵐不時抬頭觀察雲層流動和遠處山脊走向,“但這片荒原……地圖上標註過,叫‘寂骨原’,因古戰場得名。範圍很大,正常徒步需兩三日才能橫穿。”
兩三日,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和補給,太難了。
必須找到捷徑,或者運氣好遇到遊牧的牧民或商隊。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地形終於有了變化。
一處低窪地帶,積雪明顯厚了許多,形成一片不大的雪窩。雪窩邊緣,竟有幾叢低矮的、葉片肥厚的深綠色植物,在寒風中頑強挺立。
“是冰漿草。”上官淺眼睛微亮,“根莖富含水分和糖分,可充饑解渴。”
絕境中的一點生機。
四人小心挖開積雪,采集冰漿草肥厚的根莖。根莖入手冰涼,掰開後內裡是乳白色半透明質地,嚼起來微甜,汁水充沛,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
雖不能飽腹,但確實緩解了乾渴和些許饑餓感。
他們收集了一些,用衣角包裹,隨身攜帶。
正要繼續趕路,陸源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拂開雪窩邊緣一處積雪。
雪下,露出一小截埋在凍土裡的東西——半塊朽爛的木牌,邊緣焦黑,上麵殘留著模糊的刻痕。
不是龍庭文字,是雪嵐北境方言的簡筆符號。
隱約可辨是“止步”、“危險”之類的警告。
木牌旁,凍土表麵有幾道深深的、平行的刮痕,像是某種重型車輛或……爬行生物留下的痕跡。痕跡很舊,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巨大。
“這裡有人活動過,而且遇到過麻煩。”陸源起身,看向痕跡延伸的方向——朝荒原東南而去。
“要跟過去看看嗎?”齊素素問。
陸源沉吟。
跟過去,可能找到人煙,也可能踏入未知的危險。但在這茫茫荒原盲目走下去,同樣不是辦法。
“沿著痕跡邊緣走,保持距離,提高警惕。”他最終決定。
四人調整方向,順著那道舊痕跡的側翼,朝東南前行。
痕跡斷斷續續,時而被新雪覆蓋,時而又在裸露的凍土上顯現。
從刮痕的深度和間距看,留下痕跡的東西體型絕對不小,而且行進方式似乎不完全是車輪——更像某種兼具爬行與滑行特征的巨大物體。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西斜,天色愈發昏暗。
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這條線索時,前方荒原上,出現了一片突兀的陰影。
那是一片廢棄的建築殘骸。
低矮的石牆大半坍塌,隻剩下幾段殘垣斷壁,圍成一個不大的方形院落輪廓。
院裡有兩間半垮的石屋,屋頂早已不見,隻剩下光禿禿的牆體。
建築風格粗獷,用的都是本地開采的灰黑色岩石,是典型的北境邊民風格。
院牆外,散落著一些破爛的木桶、斷裂的車轅,還有半埋在雪裡的、鏽蝕嚴重的鐵器碎片。
一處被遺棄的驛站,或者小型屯堡。
痕跡到了這裡,變得更加淩亂密集,然後消失在廢墟深處。
陸源抬手示意停下。
他凝神感應。
廢墟裡冇有活物氣息,隻有風雪穿過斷牆的嗚咽。
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焦糊、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
氣味很陳舊,至少是數月甚至更久之前留下的。
“我先進去看看。”陸源低聲道,邁步走向廢墟。
齊素素想跟上,被他眼神製止。
他獨自穿過坍塌的院門,踏入廢棄的院落。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院裡比外麵更顯破敗,石屋門窗洞開,裡麵空空蕩蕩,隻有厚厚的積雪和從屋頂破洞落下的冰淩。
牆壁上有煙燻火燎的痕跡,一些角落還能看到早已發黑的血漬。
確實經曆過戰鬥,或者襲擊。
陸源仔細檢查了幾處痕跡。
血漬噴濺的方式,牆壁上巨大的爪痕,以及地上那些被暴力砸碎的器具……襲擊者體型龐大,力量驚人,且似乎帶著某種瘋狂的破壞慾。
不是軍隊作戰的風格,更像……野獸,或者怪物。
他走到院落中央,那裡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口被一塊厚重的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幾塊大石。
石板上,有人用利器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彆打開。裡麵有東西。向東八十裡,黑石堡。”
字跡倉促,刻痕深淺不一,最後一筆甚至有些拉歪,顯是刻寫時極為緊張。
陸源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蓋得嚴嚴實實的井口。
井口縫隙裡,冇有任何氣息透出。
但他有種直覺——石板下麵,絕不隻是井水。
“陸源?”院外傳來齊素素壓低的聲音。
陸源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廢墟。
“是個廢棄的屯堡,遭過襲擊。井被封了,有警告留言。”他簡短說道,將看到的情況告訴三人。
“向東八十裡,黑石堡……”章紫嵐回憶著北境地圖,“那是雪嵐北境一座中型軍堡,駐紮著邊軍,也是附近區域的物資集散點。如果能到那裡,我們就算真正脫險了。”
八十裡。
以他們現在的腳程和狀態,至少需要一天半到兩天。
而且,要穿越這段荒原,抵達黑石堡。
陸源望向東方。
暮色漸沉,鉛灰色雲層下,荒原顯得更加蒼茫無際。
“今晚在這裡過夜。”他做出決定,“廢墟裡至少能避風。
明天一早,向東去黑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