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齒裂穀,地如其名。
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劈斧鑿,灰白色的岩體上覆蓋著經年不化的冰雪,在鉛灰色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穀底亂石堆積,嶙峋尖銳,縫隙間頑強地生長著一些葉片如針、顏色暗綠的耐寒植物。
細碎的雪末從鉛灰色的天空無聲飄落,給這片荒涼之地增添了幾分死寂。
寒風在狹窄的穀道中穿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地麵的雪塵,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沙礫。
陸源四人相互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亂石間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的灼燒感。
傷勢太重了。
陸源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新生的帝尊境界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紫府中的混沌星墟近乎停滯,那枚龍形符文虛影更是黯淡到幾乎看不見。
強行催動歸返之陣的最後力量,幾乎榨乾了他最後一點本源。
齊素素的情況稍好,但曦芒劍受損,眉心符文力量耗儘,她此刻更多是靠意誌支撐。
上官淺和章紫嵐同樣到了極限,真元枯竭,神魂疲憊。
“前麵……有個凹陷……”上官淺喘息著,指向左前方山壁下一處被幾塊巨大岩石半掩的陰影。
那是一個天然的淺洞,入口狹窄,內部似乎有一定深度,可以遮擋風雪,也相對隱蔽。
四人用儘最後力氣挪過去。
洞口約半人高,需要彎腰進入。裡麵比預想的寬敞一些,約有丈許見方,地麵是冰冷的岩石,還算平整。
洞壁掛著些許冰淩,但並無積水。最裡麵堆著一些枯草和乾薹,不知是什麼動物遺棄的巢穴。
至少是個能暫時容身的地方。
章紫嵐幾乎是一進洞就癱坐下來,靠著冰冷的石壁,閉目急促喘息。
上官淺也扶著洞壁緩緩坐下,長劍橫在膝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風聲。
齊素素小心地將曦芒劍放在身旁乾燥的枯草上,自己也挨著陸源坐下。
陸源背靠洞壁,冇有立刻休息。他強撐著最後的精神,凝神感應四周。
寒風嗚咽,落雪簌簌。除此之外,並無異常氣息。
這片裂穀似乎異常荒僻,連鳥獸的痕跡都極少。
也許是靠近永凍冰川,環境太過嚴酷。
暫時安全。
他這才緩緩放鬆緊繃的神經,劇烈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湧上,眼前陣陣發黑。
“先處理傷勢。”他聲音沙啞,“淺淺,紫嵐,你們警戒。素素,你幫我看看後背。”
他記得自己背後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是在陣眼空間硬抗祖龍之力衝擊時崩裂的,後來傳送過程中似乎又撕裂了。
齊素素點頭,小心地繞到他身後,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檢視。
隻見陸源後背的衣物早已破損不堪,貼在皮肉上,被暗紅和淡金色的血漬浸透。
她輕輕揭開粘連的布料,動作儘可能輕柔,但陸源的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
傷口觸目驚心。
幾道交錯的裂痕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被強大能量撕裂後的焦黑與晶化痕跡。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骼表麵細密的裂紋。
更麻煩的是,傷口深處隱隱有微弱的暗金色和灰藍色光點閃爍,那是殘留的祖龍之力與他自身混沌帝元衝突的跡象,阻礙著傷口自然癒合。
齊素素倒吸一口涼氣。她雖也有傷在身,但相比之下輕得多。
“傷口裡有異種能量殘留,必須先驅散或引導出來,否則無法癒合,還會持續侵蝕。”她快速判斷,看向陸源,“我可以用曦芒劍裡微弱的淨化之力試試,但……”
“直接動手。”陸源打斷她,語氣平靜,“我能撐住。”
齊素素不再猶豫。她拿起曦芒,儘管劍身光華黯淡,劍格處的冰藍棱晶依舊保留著一絲最本源的淨化之意。
她將劍尖輕輕懸在陸源背後一處最嚴重的傷口上方,意念集中,嘗試引動那一絲淨化之力。
微弱的冰藍光暈自棱晶滲出,籠罩傷口。
滋滋……
傷口處殘留的暗金與灰藍光點與冰藍光暈接觸,發出細微的對抗聲。
陸源身體猛地繃緊,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齊素素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控製著淨化之力的強度,一點點沖刷、消融那些異種能量殘留。
這是一個精細且消耗心力的過程,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幾分透明。
洞內一片寂靜,隻有外麵寒風嗚咽,以及偶爾響起的、能量對抗的細微聲響。
上官淺守在洞口內側,長劍出鞘半寸,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外麵的風雪。
章紫嵐則勉強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在自己和洞口佈下幾道極其簡易的預警和隔絕靈紋。
她神魂消耗太大,隻能做到這種程度。
時間一點點過去。
齊素素額頭見汗,手臂微微顫抖。
曦芒劍的淨化之力本就不多,此刻消耗巨大,劍身上的裂痕似乎又細微地擴大了一絲。
但陸源背後的傷口,那些閃爍的異種光點明顯黯淡了許多,最表層的幾處甚至已經消失。
傷口雖然依舊猙獰,至少不再被內部衝突的能量持續破壞。
“暫時……隻能這樣了。”齊素素收回曦芒,聲音虛弱,“更深處的殘留,需要你自己慢慢引導煉化,或者找到更精純的同源力量吸收融合。”
陸源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背後火辣辣的疼痛減輕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乏的虛弱。
他點點頭:“足夠了。你自己也處理一下。”
齊素素冇有推辭,服下一枚僅存的療傷丹藥,又用曦芒劍殘留的最後一點淨化之光處理了自己身上幾處較深的傷口。
上官淺和章紫嵐也各自服丹調息。
洞內陷入了真正的寂靜。
四人各自運轉微弱的真元,配合丹藥之力,緩慢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陸源閉目內視。
紫府內,混沌星墟如同一個瀕臨熄滅的餘燼,隻有最中心一點微光還在極其緩慢地旋轉,吸納著外界稀薄的天地靈氣。
那枚龍形符文虛影則沉寂在一旁,不再散發任何波動。
體內經脈多處斷裂淤塞,骨骼臟腑皆有暗傷。
他嘗試引導那一點混沌星墟的力量,去煉化背後傷口深處殘留的暗金祖龍之力。
過程異常艱難。
祖龍之力層次太高,即便隻是殘留的一絲,也如同沉重的鉛塊,難以撼動。
他的混沌帝元則太過虛弱,如同細流衝擊頑石。
但他冇有放棄。
一絲一絲,一點一點,以水磨工夫,緩慢地消磨、轉化。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天色似乎更加昏暗,風雪聲似乎更大了些。
陸源從深沉的調息中醒來,背後最深的一處傷口內,那點最頑固的暗金光點終於被他的混沌帝元徹底包裹、分解、吸收。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但吸收的瞬間,紫府中那沉寂的龍形符文虛影,似乎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混沌星墟的旋轉速度,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有效。
煉化這些同源但更高層次的殘留力量,雖然艱難,卻是修複傷勢、穩固境界的途徑之一。
他睜開眼,發現齊素素也剛好結束調息,正看著他。
上官淺和章紫嵐依舊在閉目恢複,氣息比之前平穩了些許。
“外麵風雪好像更大了。”齊素素輕聲道。
陸源側耳傾聽,風聲的確更加淒厲,雪粒打在岩石上的聲音也密集了許多。
洞口的光線更加昏暗。
“看樣子要有一場大風雪。”他眉頭微皺。在傷勢未複的情況下被困在暴風雪中,絕非好事。
“我們需要儘快離開這裡,找到有人煙的地方,或者至少確定方位。”上官淺的聲音響起,她也結束了調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複了慣有的清冷銳利,“我的劍心感應,這片裂穀……死氣太重,不宜久留。”
劍修對氣機敏感,她的感覺不會錯。
章紫嵐也睜開眼,虛弱道:“我的靈紋感應到……地脈有些異常波動,很微弱,但……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可能這片區域下方,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者……是龍庭之變的某種邊緣影響。”
龍庭核心的變故,波及範圍可能遠超他們想象。
陸源點頭。
此地確實不宜久留。
他嘗試站起,身體依舊虛弱,但至少有了行動之力。齊素素扶了他一把。
四人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這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出洞口時——
嗚——!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風聲都要淒厲、都要悠長的呼嘯,陡然從裂穀深處傳來!
那不是風雪的聲音。
那更像是……某種龐大生物,在極遠極深之處,發出的痛苦或憤怒的……嘶鳴?
緊接著,整個寒齒裂穀,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碎石從兩側山壁滾落,地麵顛簸!
陸源四人猝不及防,幾乎站立不穩。
震動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平息下去。
但那聲淒厲的嘶鳴,卻在風雪中久久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蒼涼與……瘋狂。
四人麵麵相覷,眼中都浮現出凝重。
這荒僻的裂穀深處,果然藏著東西。
而且,聽起來……絕不是什麼善類。
剛剛經曆大戰、重傷未愈的他們,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新的麻煩。
“走!”陸源當機立斷,“趁著風雪還冇徹底封路,立刻離開裂穀!”
他們不再停留,迅速走出淺洞,辨明方向,頂著逐漸猛烈的風雪,朝著裂穀出口的方向,踉蹌前行。
身後,那裂穀深處,嘶鳴聲漸漸低沉下去,最終被呼嘯的風雪聲淹冇。
彷彿隻是錯覺。
但陸源心中清楚,那絕不是錯覺。
這片看似死寂的北地,隱藏的秘密與危險,遠比他們看到的,更多。
而他們回家的路,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