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塔外的廣場,一片死寂。
汙穢退去,留下滿地狼藉。
暗紅的泥濘、碎裂的晶體、焦黑的灼痕,還有那幾片染血的破碎甲冑,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的慘烈。
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焦糊與冰嵐氣息混合的味道,不再有令人作嘔的腐敗,卻也冇有勝利後的生機盎然,隻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沉寂。
陸源單膝跪地,又緩緩站起。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新突破的帝尊境界並未帶來多少力量殘留,反而因為過度透支而顯得根基虛浮。
紫府中,混沌星墟黯淡無光,那枚新生的龍形符文虛影幾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散去。
他望向手中曦芒劍光芒微弱的齊素素。
她臉色蒼白如雪,眉心符文的光暈也已淡去,眼神卻依舊清澈堅定,對他輕輕點頭。
上官淺和章紫嵐相互攙扶著,氣息低弱,但都還站著。
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代價是三條忠誠的生命,是陣樞之靈近乎耗儘的力量,是淨蝕大陣的再次沉寂。
陸源的目光掃過那幾片殘甲,心中沉甸甸的。
他記住他們的臉,他們的怒吼,他們最後捶胸的承諾。這份債,這份情,刻在骨子裡。
“陣樞……在關閉。”章紫嵐虛弱地開口,她陣法造詣最深,對能量變化最敏感。
的確,腳下的銀色大地光芒正在快速黯淡。
頭頂那片冰藍與銀白的星雲旋轉速度明顯減慢,灑下的光輝也變得稀薄。
核心塔的塔尖光柱細如遊絲,塔身表麵的符文流動近乎停滯,整座巨塔散發出一種沉眠般的靜謐。
遠處,那扇被突破的宮門缺口依舊猙獰地敞開著,但外麵不再是汙穢的洪流,而是一片相對平靜、卻殘留著空間紊亂波動的虛空。
第七門扉被重新封印,侵蝕巨獸伏誅,外部的直接威脅暫時解除。
“我們怎麼離開?”上官淺聲音沙啞。
他們此刻身處陣樞核心,與外界隔絕。
來時的通道是源心開啟,如今源心力量耗儘沉寂,通道恐怕也已消失。
陸源沉默。
他嘗試感應體內那微弱的祖龍之力殘留,試圖與核心塔建立聯絡,卻如石沉大海。
陣樞正在自我保護式地封閉,拒絕一切外部溝通。
就在眾人心頭微沉時——
嗡。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誤的震顫,自陸源懷中傳來。
他微微一怔,伸手入懷,取出一物。
是那枚在中央裂穀淨化源穢之種後,得到的冰藍種子——陣樞本源碎片。
此刻,這枚原本隻是微微發光的種子,正散發出柔和卻穩定的冰藍光暈,光暈與腳下廣場地麵、與遠處核心塔基座處殘留的陣法紋路,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種子表麵,浮現出幾個極其細小的、流動的龍語符文。
齊素素手中的曦芒劍也輕輕一顫,劍格冰藍棱晶射出微弱光束,照在種子之上。
兩種同源的冰嵐淨化之力交融。
種子上的符文清晰起來,傳遞出一段簡短的資訊流。
“持此碎片……至塔基‘歸返之陣’……可引動陣樞殘力……傳送至……”
資訊流中還附帶了一幅模糊的方位圖,指向廣場某處。
“還有路。”陸源精神一振,小心握住冰藍種子。
種子傳來的冰涼觸感帶著一絲親切的指引。
眾人循著方位圖的指引,在狼藉的廣場上艱難前行。
最終,他們在覈心塔基座背麵,一處相對完好的銀色地麵上,發現了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形陣法痕跡。
陣法線條古老複雜,但多處已黯淡斷裂,顯然年久失修,且剛剛經曆了汙穢衝擊。
這應該就是“歸返之陣”。
“陣法損毀嚴重,能量節點也殘缺不全。”章紫嵐蹲下仔細檢視,眉頭緊鎖,“即使有這枚本源碎片作為鑰匙和能量源,成功率……也不到五成。而且傳送過程可能會很不穩定,甚至有空間撕裂的風險。”
“留在這裡,等陣樞自然恢複開啟通道,需要多久?”上官淺問。
“陣樞此番損耗太大,加上‘道傷’未愈,下次甦醒……可能是數年,甚至數十年後。”章紫嵐搖頭,“而且我們傷勢太重,此地雖暫無汙穢,但環境依舊嚴酷,冇有補給,撐不了太久。”
冇有選擇。
要麼冒險傳送,要麼困死此地。
陸源看向手中冰藍種子,又看向同伴。
“準備傳送。”他冇有猶豫。
齊素素將曦芒劍插入陣法中心一個特定的凹槽。劍身銀藍光芒注入陣法,啟用了部分殘存的紋路。
陸源走上前,將冰藍種子輕輕放入凹槽旁另一個較小的孔洞。
種子嵌入的瞬間,冰藍光華大盛!
純淨的陣樞本源之力流淌而出,沿著陣法紋路艱難蔓延,點亮了一部分關鍵的節點。
整個殘缺的陣法微微震動,散發出不穩定的空間波動。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站到陣法中心,集中精神,不要抵抗空間牽引!”章紫嵐急聲道。
四人互相攙扶,踏入陣法光芒最盛的區域。
陸源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沉寂的陣樞空間,看了一眼那座光芒黯淡的核心塔,看了一眼廣場上那幾片染血的殘甲。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最後一絲混沌帝元注入手中的冰藍種子,全力激發它的力量。
嗡——!
陣法光芒猛地一漲!
強烈的空間拉扯感傳來,比之前任何一次傳送都要劇烈、都要混亂!
四周景象瘋狂旋轉、扭曲、破碎!耳邊是尖銳的空間嘶鳴與能量亂流的呼嘯!
身體彷彿要被撕成碎片,神魂在錯亂的時空感中顛簸沉浮。
陸源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緊緊握住齊素素的手。他能感覺到上官淺和章紫嵐也在竭力穩住身形。
冰藍種子散發出的光華成為混亂中唯一相對穩定的座標,艱難地指引著傳送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極其漫長。
就在眾人感覺快要支撐不住時——
砰!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傳來,緊接著是堅實的地麵觸感。
混亂的撕扯感驟然消失。
耳邊呼嘯的風聲變成了真實的、帶著寒意與細微沙塵的風。
他們摔落在地。
陸源悶哼一聲,劇痛傳遍全身,眼前陣陣發黑。他強忍著冇有昏過去,第一時間抬頭環顧四周。
不是熟悉的皇宮,也不是冰原雪地。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荒涼山穀。兩側是陡峭的、覆蓋著灰白色積雪的山壁,穀底亂石嶙峋,生長著稀疏的、葉片尖銳的耐寒植物。
天空是北地常見的鉛灰色,飄著細碎的雪末。
空氣中瀰漫著冰寒與塵土的氣息,雖然冷冽,卻無比“真實”,冇有了陣樞空間那種純淨到極致的能量感,也冇有了汙穢汙染的甜膩腐臭。
他們……回到現實世界了。
“這裡是……永凍冰川外圍?”上官淺掙紮著坐起,辨認著地形,“看山勢和植被,應該是西側的‘寒齒裂穀’一帶,距離皇都……至少有千裡之遙。”
傳送出了偏差。
歸返之陣本就殘缺,定位不準在意料之中。
但至少,他們活著出來了。
齊素素咳出一口血沫,手中曦芒劍光華徹底熄滅,劍身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她小心地將劍收回劍鞘,看向陸源,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詢問。
章紫嵐檢查了一下自身和周圍,臉色依舊蒼白:“傷勢都很重,需要立刻處理。而且……我們的氣息太明顯了。剛剛完成傳送,空間波動殘餘,加上身上殘留的陣樞氣息和戰鬥痕跡,很容易被有心人察覺。”
陸源點頭。
他掙紮著站起,感受著體內空蕩蕩的虛弱,以及外界冰冷但自由的空氣。
“先找個隱蔽地方療傷。然後……弄清方位,儘快返回皇都。”
皇都。雪嵐。蘇星月。
還有無數等待的訊息,未了的責任。
極北龍庭的危機暫時緩解,但根源未除。黑暗之隙的隱患仍在。門扉封印脆弱。
而他們自己,也是傷痕累累,力量十不存一。
前路依然艱難。
但至少,他們從那個絕望的深淵中,活著爬了出來。
帶著犧牲者的遺誌,帶著短暫的勝利,帶著更沉重的責任。
陸源望向南方,鉛灰色雲層的儘頭。
風雪撲麵而來,帶著北地特有的粗糲與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走。”
冇有多餘的話。
四人相互扶持著,拖著疲憊重傷的身軀,踉蹌著走向山穀深處,尋找可以暫時容身的裂隙或洞穴。
身後,荒涼的山穀中,隻留下幾串深深淺淺的、帶著血漬的腳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蓋。
歸途漫漫,風雪未歇。
但腳步,未曾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