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明黃色帳幔低垂,將殿外的喧囂隔絕在外。
殿中央的青銅鼎爐,燃著凝神靜氣的沉香,
皇後與皇帝端坐在,鋪著明黃錦墊的寶座上。
皇後鳳釵上的珍珠串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目光落在皇帝神色不辨的臉上。
“皇上,婉嬪自入宮以來,謹守本分,待下人寬厚,對臣妾與您更是恭謹溫順。”
皇後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
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鳳紋繡線,“如今她為皇上痛失骨肉,身子虧損得厲害......
臣妾想著,不如晉封她為一宮主位,也能讓她明白皇上心裡還是念著她的,好讓她安心養身。”
皇帝沉吟片刻:“婉嬪伺候朕多年,一直安靜少語,如今失了孩子,
太醫又說,可能日後都無法懷有子嗣。
朕自是想多加安撫。
隻是,依著她的身世,做到嬪位已然是高位了。
一宮主位......
本也不是什麼難事,隻是,惠嬪在儲秀宮已然為儲秀宮主位。
惠嬪家世、才貌、品德甚至孝順,都比婉嬪要好上百倍,讓朕如何更換?
若朕真棄惠嬪而用婉嬪,前朝後宮又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惠嬪,又如何自處?”
皇後被噎得語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換上憐惜的神色:“臣妾並非要動惠嬪妹妹,
隻是瞧著婉嬪實在可憐……想安她的心罷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皇貴妃娘娘到——”
話音未落,眾人便見皇貴妃坐在鋪著白狐裘的輪椅上,由兩個宮女穩穩推著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宮裝,衣料上用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鳳目微挑,氣場淩厲,剛進殿就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你怎麼來了?天氣熱,也不怕曬著自個兒?”
皇帝關懷的話,落在年世蘭微微頷首當行禮的頭上。
皇帝親自拉了拉她的手,
“皇上怕臣妾曬著,臣妾怕皇上煩心。
先前兒,皇後病著。
幽常在身後事,還是臣妾處理的。
怕驚擾了皇後養病,就先來皇上這兒彙報。
卻不想,皇後也在~”
年世蘭意味不明地看著皇後,挑眉一笑:“皇後身子可好全了?”
皇後看著年世蘭飛揚的眉,皇帝拉著的手,就如同他二人纔是正經夫妻敘話。
而自己纔是那個不該來的人,語氣生硬:“有勞妹妹掛心。
本宮老毛病了,哪有什麼好全一說,不過是時好時壞罷了。
今日,好些便來給皇上請安。
倒不想,妹妹也來了。
本宮聽聞,那幽常在患得是時疫之症?”
“臣妾正是要說此事。
臣妾已經查明,此事純屬子虛烏有。
幽常在乃江南女子,本就身子虛弱,又帶有胎裡弱症。
此次患病,也是比常人凶猛。
太醫一直儘職儘責,奈何常在身子虧空,虛不受補。
最後隻得香消玉殞了......
而時疫之事,也是尋常人不懂醫理,見常在日日咳疾纏身,纔會誤以為是時疫,避而遠之。
不過,話說回來,也怪不得旁人冇見識。
這病又凶又急,尋常人見了自然害怕,會誤以為是時疫之症,才如此凶猛。
傳播謠言的宮人,臣妾已經打發到慎刑司去了。”
皇後綿裡藏針:“妹妹雷厲風行,雖受著傷,倒是依然如往昔一般。
真是辛苦妹妹了。”
皇帝喝了口茶,“世蘭一直是能乾果斷之人。
此次,也處理的很好。
皇後身子不好,
後宮有你,朕也就放心許多。
對了,方纔皇後與朕說起,想給婉嬪一個一宮主位,婉嬪剛剛失子,又伺候朕多年。
按理說,給她一個,也無妨。
隻是,惠嬪的主位,自是不能動的。
愛妃,可有什麼好主意?”
皇貴妃看了一眼皇後,語氣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溫和:
“婉嬪妹妹為皇上痛失孩子,確實值得憐惜,晉封主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隻是惠嬪妹妹的主位動不得,這是皇上您親口說的,
而且惠嬪妹妹一向得太後喜歡。
她的主位,自然何人都不敢有異議~。”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眼睛一亮,接著道:“不如這樣——讓婉嬪妹妹遷居碎玉軒如何?
碎玉軒雖說是幽常在住過的,可那裡亭台樓閣精緻,景緻清幽得很,最適合調養身子。
再說前幾日幽常在‘染疫病逝’的事兒,不過是底下人以訛傳訛的流言。
臣妾早已讓人用生石灰徹底清掃消毒,連牆角的藥渣都燒乾淨了,絕無半點隱患。
再說婉嬪妹妹素來與熹妃交好,也曾住過碎玉軒。
如今住進她的舊居,做個主位。
想必也會覺得親切,定會歡喜起來的。”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沉香的煙氣都似凝住了。
皇後也思索起來,能住進聖寵正盛的熹妃舊居,
無疑是向六宮宣告自己的“特殊”,身份瞬間抬高了不少。
幽常在不過是意外罷了。
尤其,如今熹妃有孕,保不齊就喜歡故地重遊。
婉嬪入住,雖遠一些,但那地方到底特殊。
隻是,皇貴妃為何要幫婉嬪?
皇後探究的眼神,盯著年世蘭那張美豔的臉兒。
皇帝則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心裡盤算著:碎玉軒空著也是空著,讓婉嬪住進去,也好。
到底她與熹妃也是姐妹情深,去那做個清閒的主位,也不錯。
“就按你說的辦。
蘇培盛,傳朕的旨意,婉嬪遷居碎玉軒,賜主位,料理碎玉軒一切事務。
讓太醫院每日派人去請脈,你再親自去內務府挑些珍貴藥材給她送去,務必讓她好好調養身子。”
“嗻!”蘇培盛領命退了出去......
碎玉軒裡,婉嬪遷宮不過三日,殿內已拾掇得雅緻體麵
——案頭白瓷瓶裡插著新折的水仙,花瓣上還凝著晨露;
牆角的文竹蔥鬱挺拔,枝葉垂落如簾;連帳幔都換了月白繡蘭草的新料,
垂墜間帶著一宮主位的矜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