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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母子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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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這是一個流傳於湘西深山裡的詭異傳說。一位年輕的母親為保護體弱多病的兒子,不惜以自己的壽命為代價,請巫師種下“母子連心咒”——母受子痛,子承母福。母親默默承受了兒子所有的病痛苦楚,卻因身體日漸衰竭被兒子嫌棄。兒子成親後,聽信媳婦讒言,以為母親身上的咒術會折損自己的福報,竟請來道士破咒。咒術被強行破解的那一刻,母親七竅流血而亡,臨死前含淚說出真相。兒子悔恨欲絕,發瘋般刨開母親的墳,發現棺中已空,隻留下一根白髮纏繞著七根鋼針——那是母親替他承受過的所有病痛,化作詛咒,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正文

我叫陳守田,今年三十七歲,可我已經活不了幾天了。

這句話我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你要是知道我這些年都經曆了什麼,你就會明白,一個人到了我這步田地,早就冇什麼怕的了。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讓世人知道,這世上最毒的咒,不是巫師的符,不是道士的法,而是一個兒子親手殺了自己的娘。

我叫陳守田,湘西陳家坳人。我家世代住在山坳子裡,四麵是青幽幽的大山,山裡頭霧氣重,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個日頭。我們那兒的人信鬼神,信因果,信這山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裡頭都住著東西。你要是在我們那兒待上幾天,你也會信的——因為有些事,你不信都不行。

我娘叫王桂香,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能乾人。可我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像隻貓崽,哭聲跟蚊子叫似的,接生婆把我拎起來看了一眼,直搖頭,說這娃怕是養不活。我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一句話冇說,煙鍋子磕了又磕。我娘那時候剛生完我,身子虛得連坐都坐不穩,可她硬是把我從接生婆手裡搶過來,摟在懷裡,說了一句我後來才知道有多重的話——“我活一天,他就活一天。”

我小時候身子骨差得出奇。三天兩頭髮燒,一燒就是高燒,燒得說胡話,燒得渾身抽搐。鄉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開了藥,不管用。後來連藥都不開了,直接跟我爹說,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養不大,你們心裡有個數。我爹那陣子喝了好多悶酒,喝醉了就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哭,哭得跟個孩子似的。我娘不哭,她從來不當著我的麵哭。她隻是每天晚上把我摟在懷裡,嘴裡唸叨著什麼,像唸經又像唱歌,聲音輕得跟風似的。我那時候小,聽不懂她在念什麼,隻覺得她懷裡暖和,像燒了一爐炭火,怎麼都冷不著。

可我從來冇想過,那暖和的背後,是我孃的命。

我三歲那年冬天,出了一次大事。那天我突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眼睛翻白,嘴唇發紫,眼看就要不行了。我爹急得滿院子轉,要去請醫生,我娘卻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來不及了,我去找七婆婆。”

七婆婆是我們村最老的老太太,冇人知道她多大歲數了,隻知道她的臉皺得像核桃殼,手上全是青筋,可她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燈。村裡人都說七婆婆會“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冇人說得清。有人說她是苗家的蠱婆,有人說她是山裡的巫婆,反正冇人敢得罪她,見了她都繞道走。

我娘抱著我,深更半夜敲開了七婆婆的門。七婆婆開門看見我孃的樣子,什麼都冇說,把我接過去放在堂屋的竹床上,翻了翻我的眼皮,摸了摸我的脈,然後回過頭來看了我娘一眼。就那一眼,我娘後來跟我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七婆婆那眼神裡頭有心疼,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看著一個人往火坑裡跳,想拉又拉不住。

“桂香,”七婆婆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你可想好了。這咒一下去,你替他受的每一分罪,都是實打實的。他病好了,你的病就來了;他疼完了,你的疼就開始了。這咒冇得解,解了就是你死。”

我娘那時候才二十四歲,正是好年華。她長得好看,皮膚白淨,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兩個酒窩,村裡人都說她是山溝溝裡飛出的金鳳凰。可她聽了七婆婆的話,連一秒鐘都冇猶豫,就說了兩個字——“下吧。”

七婆婆歎了口氣,冇再勸。她讓我娘把上衣脫了,露出後背,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頭是七根鋼針。那鋼針黑黢黢的,像被煙燻過幾百年,針尖上泛著幽幽的藍光。七婆婆把鋼針一根一根紮進我孃的脊柱兩側,從上到下,一共七根。我娘咬著牙,一聲冇吭,額頭上的汗珠子跟黃豆似的往下滾。紮完了針,七婆婆又點了一盞油燈,用一根紅線拴在我和我孃的手腕上,嘴裡唸唸有詞,唸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唸完了,她把紅線剪斷,在我眉心點了一點硃砂,又在孃的心口點了一點硃砂,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從今往後,兒疼母受,兒病母承。母在兒安,母亡兒絕。母子連心,生死同根。”

說完這句話,七婆婆一口血噴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子上。她擺了擺手,說:“走吧,回去好好過日子。記住,這咒不能破,破了就是萬劫不複。”

我娘抱著我回了家。說來也怪,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的高燒就退了,而且從此以後再冇生過大病。我像換了個人似的,能吃能睡,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壯實,到了七八歲的時候,跟村裡的野小子們滿山跑,比誰都結實。

可我娘不一樣了。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孃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腰疼,疼得直不起來,乾不了重活。後來是咳嗽,咳起來冇完冇了,有時候咳出血來。再後來,她的手腳開始發麻,拿不住東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爹帶她去縣城的醫院看,醫生查來查去查不出毛病,隻說可能是風濕,開了些藥,吃了不管用。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隻覺得我娘怎麼老是病懨懨的,動不動就躺在床上,不像彆人的娘那樣能上山砍柴、下地乾活。村裡的小孩笑話我,說我是個“病秧子的崽”,我氣得跟他們打架,回來還要跟我娘發脾氣,嫌她讓我丟了臉。

我娘從來不跟我發火。每次我發脾氣,她就笑,笑得溫溫柔柔的,把我拉到身邊,摸我的頭,說:“守田,娘冇事,娘就是累了,歇歇就好。你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娘就高興了。”

她笑起來還是有兩個酒窩,可那時候她的臉已經白得冇有血色了,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想起來,她的笑比哭還讓我難受。

我十五歲那年,我爹走了。不是走了,是死了。他在山上砍柴的時候摔下了山崖,等村裡人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冇氣了。我娘聽到這個訊息,愣了好半天,一滴眼淚都冇掉。她隻是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發現她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層霜。

從那以後,就剩我和我娘相依為命。我娘拖著那副病懨懨的身子,硬是撐起了這個家。她給人縫補衣裳,給人納鞋底,換些米糧。村裡人都說陳家的媳婦是個硬骨頭,可冇人知道,她身上的每一處疼痛,都是替我受的罪。

我十八歲那年,媒婆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女方是隔壁村的,叫秀蘭,模樣周正,手腳麻利,就是脾氣大了些。我娘很高興,把攢了好幾年的錢拿出來,給我辦了酒席。成親那天,我娘特意穿了一件乾淨衣裳,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滿頭白髮怎麼都遮不住,襯著她那張蠟黃的臉,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秀蘭看見我孃的樣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暫,可我看見了。

婚後的日子,起初還算太平。秀蘭操持家務,我下地乾活,我娘在家做些輕省的針線活。可慢慢的,秀蘭就開始嫌棄我娘了。嫌她咳嗽聲太大,嫌她走路太慢,嫌她吃飯的時候總是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秀蘭是個嘴不饒人的,有一次當著我的麵就說:“你娘這個樣子,三天兩頭病歪歪的,看病吃藥要花多少錢?咱家本來就窮,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我聽了心裡不舒服,可我冇有吭聲。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我娘失去了耐心。也許是因為她的病拖得太久了,久到我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好了;也許是因為秀蘭天天在耳邊唸叨,把那些嫌棄的話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我的腦子裡;也許是我骨子裡就是個冇良心的東西。反正後來,我對我孃的態度越來越差,動不動就吼她,嫌她煩,嫌她礙事。有一回她咳得厲害,我嫌吵,摔了碗就出去了,留下她一個人坐在灶台後麵,咳得渾身發抖。

我娘什麼都冇說。她從來什麼都不說。

那年秋天,秀蘭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話,說我們家之所以日子過不好,是因為我娘身上被人下了“東西”,那東西會折損子孫的福報,隻有破掉,家裡才能興旺。我問她從哪兒聽來的,她說是隔壁村的王仙姑說的。王仙姑是那一帶有名的神婆,據說能通陰陽、破邪祟,方圓幾十裡的人都找她看事。

秀蘭一說這話,我心裡就犯嘀咕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些事——七婆婆、鋼針、紅線、硃砂點。那些記憶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可仔細一想,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我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

我找了個機會問我娘:“娘,我小時候,你是不是找七婆婆給我做過什麼法?”

我娘正在納鞋底,聽到這話手一抖,針紮進了指頭,一滴血珠子冒出來。她把手放到嘴邊吮了一下,低著頭說:“冇有的事,彆聽外人瞎說。”

她不肯說,可她的反應已經告訴了我答案。秀蘭知道後更來勁了,天天催我請王仙姑來破咒。她說:“你想想,你娘這些年身體越來越差,你不覺得奇怪嗎?醫院查都查不出來,那不是中了邪是什麼?這東西不破,咱家永遠翻不了身,以後有了孩子,孩子也跟著遭殃。”

我猶豫了好幾天。說實話,我心裡是怕的。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咒,也不知道破了會有什麼後果。可秀蘭說得對,我孃的身體確實越來越差了,她那會兒已經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要扶著牆,晚上咳嗽咳得整間屋子都在抖。我覺得,也許破了那咒,她的病反而會好呢?也許她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了呢?

我就是這麼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的。其實我心裡清楚,我不是為了我娘好,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過好日子,我不想被一個病秧子娘拖累。這個念頭說出來我都嫌自己噁心,可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揹著娘,去請了王仙姑。

王仙姑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一身黑布衣裳,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什麼骨頭做的項鍊,手裡拿著一麵銅鏡。她來我家那天,天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來,悶得人喘不過氣。我娘看見王仙姑進了院子,臉色一下子變了,那種白不是病態的白,是恐懼的白,像見了鬼似的。

“守田,你叫她來做什麼?”我孃的聲音在發抖。

我冇回答。秀蘭搶著說:“娘,你彆管了,仙姑是來幫咱家的。”

我娘死死盯著我,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冇說。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我聽見門閂插上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可像一根針紮進了我心裡,到現在都冇拔出來。

王仙姑在堂屋裡設了壇,點上香,燒了紙錢,拿出一個小瓷瓶,裡頭裝的是黑狗血。她讓我把我娘叫出來,我走到我娘房門口,敲了敲門,裡麵冇有迴應。我又敲了兩下,還是冇動靜。秀蘭不耐煩了,上來一腳把門踹開了。

我娘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麵朝牆壁,嘴裡唸叨著什麼。她的聲音很小,可我聽清了,她唸的是七婆婆當年說的那四句話——“從今往後,兒疼母受,兒病母承。母在兒安,母亡兒絕。母子連心,生死同根。”

她唸了一遍又一遍,像唸經一樣。秀蘭上去拽她,她不動,像釘在地上一樣。秀蘭回頭喊王仙姑,王仙姑拿著那瓶黑狗血走過來,用毛筆蘸了血,在我孃的後背上畫了一道符。我孃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悶哼,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

王仙姑又拿出一把桃木劍,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嘴裡唸唸有詞,最後大喝一聲——“破!”

那一聲“破”落下去的瞬間,我娘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人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撕裂了,又像是野獸被夾子夾住了腿。我孃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蝦米一樣,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渾身抽搐。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七竅同時流出血來,那血是黑色的,濃得像墨汁,流了一地。

我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秀蘭也嚇傻了,王仙姑更是臉都綠了,扔下桃木劍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完了完了,這咒不能破!這咒不能破啊!她替兒受了一輩子的罪,咒一破,所有的罪全反上來了!完了完了!”

王仙姑跑了,秀蘭也跟著跑了。堂屋裡隻剩下我和我娘。我撲過去抱住她,她身上的骨頭硌得我生疼,輕得像一把乾柴。她睜著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瞳孔散了,可她還是認出了我。她的嘴唇動了動,我湊過去聽,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守田……娘……替你疼了……一輩子……不疼了……以後……你自己……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從我臉上滑了下去。

我抱著我孃的屍體,坐在堂屋的地上,坐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聲一陣接一陣,可我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得隻能聽見我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我的胸口。我忽然想起七婆婆那句話——“母在兒安,母亡兒絕。”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以為“絕”是死的意思,我以為我娘死了,我也活不長了。可我後來才知道,“絕”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我把娘葬在了後山上,就在我爹的墳旁邊。下葬那天,秀蘭冇來,她回了孃家,說是嚇得生了病。我一個人扛著鐵鍬,一鍬一鍬地挖坑,把娘放進棺材裡,又一鍬一鍬地把土填上。填到最後一鍬土的時候,我的手腕突然像被針紮了一樣疼,疼得我扔了鐵鍬,低頭一看,手腕上什麼都冇有,可那種疼法,像是有東西在皮肉裡頭鑽。

我娘頭七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娘站在老屋的門口,穿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她的臉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霧,怎麼都看不清。她朝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她什麼都冇說,隻是伸出手,把手掌攤開給我看。

她的手掌心裡,密密麻麻全是針眼。

那些針眼不是新紮的,是日積月累、年複一年紮出來的,一個個結了疤,疤疊著疤,硬得像石頭。她指著那些針眼,笑了一下,笑得特彆溫柔,特彆輕,像春天的風。然後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飄飄忽忽的,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守田,你小時候每次生病,孃的背上就多一根針。你病了多少回,娘就捱了多少針。娘不怕疼,娘就怕你疼。可你長大了,怎麼就忘了呢?”

我從夢裡驚醒,渾身冷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我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後背,摸到脊柱兩側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我摸到了七個硬塊,像七個疙瘩,不痛不癢,可實實在在長在肉裡。

第二天我去鎮上的衛生院拍了片子,醫生看了片子,臉色變了,把我叫到一邊,問我後背是不是受過什麼傷。我說冇有。醫生把片子舉起來給我看,指著脊柱兩側的七個陰影,說:“你這裡頭有東西,像是七根金屬異物,形狀像針,紮得很深,貼著脊柱。按理說這種東西紮進去你早就該癱瘓了,可你的脊柱好好的,一點損傷都冇有。這不合醫學常理,我建議你去大醫院看看。”

我冇有去大醫院。我拿著那張片子,走回了家。一路上我走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事——七婆婆的鋼針,我孃的病,她替我受的罪,還有王仙姑破咒時她七竅流血的樣子。我想通了,全都想通了。那七根鋼針,從來就不是紮在我娘身上的。那七根鋼針,紮的是我。我娘替我承受了所有的病痛,那七根針就是她的痛,是她替我挨的每一刀、每一針、每一次咳嗽、每一夜失眠。咒破的那天,所有的痛從她身上離開,回到了我身上。她替我背了三十年的罪,一夕之間,全還給了我。

那七根針,現在就紮在我的脊柱上。

從那天起,我的身體開始一天天變差。先是腰疼,疼得直不起來;然後是咳嗽,咳起來冇完冇了;再後來,我的手腳開始發麻,拿不住東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的臉一天比一天白,白得冇有血色,瘦得顴骨凸出來,跟我娘當年一模一樣。

秀蘭看見我這個樣子,收拾東西回了孃家,再也冇有回來。我不怪她,誰願意守著一個快要死的人呢?

我有時候會去後山,坐在我孃的墳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墳頭的草長得很高了,青幽幽的,在風裡搖來搖去。我跟我娘說話,說我小時候的事,說我爹的事,說秀蘭走了的事。我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完了又說,說完了又哭。我娘從來不回答我,可有時候風會突然吹過來,把墳頭的草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歎氣。

昨天我又去了後山。這一次我帶了鐵鍬。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挖開孃的墳,也許是想最後看她一眼,也許是想把那七根針從我自己身上還回去,也許什麼原因都冇有,就是瘋了。我從下午挖到天黑,月亮出來了,照著那座孤零零的墳。我一鍬一鍬地挖,挖到棺材的時候,我的手抖得握不住鐵鍬了。

我撬開了棺材蓋。

棺材是空的。

冇有屍骨,冇有衣裳,什麼都冇有。棺材底板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七根鋼針,黑的,泛著藍光,跟我小時候見過的一模一樣。七根鋼針上麵,纏著一根白髮,白得像霜,像雪,像月光。

我認得那根白髮。

那是我娘臨死前一夜之間白了的頭髮。

我伸出手去拿那根白髮,手指剛碰到,那七根鋼針就像活了一樣,猛地從棺材裡飛起來,紮進了我的胸口。不疼,一點都不疼,比我娘替我挨的那些疼輕多了。

我低頭看著胸口的七根針,忽然笑了。我笑是因為我明白了——這咒從來就冇破過。我娘死了,咒就轉到了我身上。從今往後,我替自己受罪,我替自己疼,我替自己死。天底下冇有比這更公平的事了。

我現在坐在這棵老槐樹下,把這些事寫下來。天快亮了,雞叫了,我的字也快寫完了。我胸口那七根針開始發熱,像七根燒紅的鐵條,燙得我喘不過氣來。可我一點都不怕,真的,一點都不怕。

因為我終於要去找我娘了。

我要去跟她說一聲對不起。這句對不起,我欠了她三十七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等我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下來,碎金似的落在我臉上。我低頭看了看胸口——冇有針,冇有血,連衣服都好好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有溫度,有心跳,我還活著。

可我寧願自己冇有醒過來。

因為我聞到了一種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可我的鼻子偏偏就抓住了它——是檀香混著紙錢灰的味道,是七婆婆屋裡纔有的味道。我猛地轉頭,院門開著,門外是一條青石板小路,路的儘頭霧氣瀰漫,霧裡頭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布衣裳,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她慢慢地轉過身來,我看清了那張臉——滿臉皺紋,皺得像核桃殼,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鬼火。

七婆婆。

她還活著?我腦子裡嗡了一下。我小時候她就已經老得不像樣了,這都三十年了,她怎麼可能還活著?可那雙眼,那張臉,那個佝僂的背影,我不會認錯。她站在霧氣裡,朝我招了招手,什麼都冇說,轉身就往山裡走。

我的腿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

我跟在七婆婆身後,穿過村子,穿過田埂,進了後山。她走得很快,竹杖點在地上嗒嗒嗒地響,我追得氣喘籲籲。山裡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可七婆婆的背影始終清清楚楚,像一盞燈在前麵引著。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天,也許一年。山裡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最後連路都冇有了,隻有兩邊的石壁夾著一條縫,人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穿過那道石縫,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塊平地,四麵環山,像個鍋底。平地上長著一棵巨大的老樹,不是鬆樹,不是柏樹,我說不上名字,隻知道那樹的樹乾粗得要七八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黑的,像鐵一樣黑,樹葉卻是紅的,紅得像血。樹的周圍擺著七塊石頭,石頭上刻滿了符文,被雨水和青苔侵蝕得模模糊糊的。

七婆婆站在樹下,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在霧氣裡發出幽幽的光,像兩盞油燈。

“守田,”她開口了,聲音不像三十年前那樣沙啞,反而清亮了許多,像個年輕女人在說話,“你娘走之前,來找過我。”

我一愣。

“你娘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來找我,不是求我救她,是求我一件事。”七婆婆伸出手,手心裡躺著一根白髮,跟我娘棺材裡那根一模一樣,“她說,‘七婆婆,我死了以後,咒會落到守田身上。我替他受了三十年的罪,那些罪已經成了形,有了性,它們是活的。它們會咬他,會吃他,會把他拖進十八層地獄。求您想辦法,把那些罪從我身上拿走,彆讓它們害我的孩子。’”

七婆婆說著說著,聲音變了,不再是清亮的嗓音,而是我孃的聲音。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一字一句,連歎氣的方式都跟我娘一模一樣。我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跟她說,桂香,那些罪已經跟你長在一起了,拿走你就得死。她說,我知道。我又說,拿走了你也入不了輪迴,你的魂就散了,世上再也冇有王桂香這個人了。她說,我知道。”

“我說,桂香,你替他受了三十年罪還不夠嗎?你的命都不要了?你猜你娘怎麼回答的?”

七婆婆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我,那雙眼裡的光漸漸柔和下來,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七婆婆,守田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疼,我就疼。我疼不要緊,他不疼就行。”

我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我想喊娘,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七婆婆走過來,把那根白髮放在我手心裡,白髮一碰到我的手,就像活了一樣,順著我的手指往手腕上纏,一圈一圈,纏得緊緊的。

“你孃的心願,是把那些罪從你身上拿走。可咒已經反噬了,七根針紮進了你的命脈,誰也拿不走了。但是——”七婆婆頓了頓,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但是有一條路,就看你願不願意走。”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你娘替你還了三十年的債,現在輪到你還她的債了。你把你的命,還給她。”

我不明白。我娘已經死了,怎麼還?

七婆婆指了指那棵血紅葉子的大樹,說:“這棵樹叫還魂樹,百年才結一次果。今年正好是百年之期,樹頂上有一顆果子,紅的,像心一樣跳。你爬到樹頂,把果子摘下來,吃了它。”

“吃了會怎樣?”

“吃了你就會死。”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都已經這樣了,死有什麼可怕的?

“你死了以後,魂魄不會散,會附在那顆果子裡。你拿著那顆果子,去你孃的墳前,把果子埋進去。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你娘會從墳裡走出來。”

“她……會活過來?”

“活不過來。走出來的不是活人,是魂。她會在世上再留七天,七天之後,她的魂就徹底散了,再也回不來了。而你——”七婆婆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會替她去那個地方。魂散的不是她,是你。從此以後,這世上冇有陳守田這個人,連鬼都做不成。”

我跪在那棵樹下,想了很久。我想起我娘替我挨的那些疼,想起她滿手的針眼,想起她一夜白了的頭髮,想起她臨死前說的那句“娘替你疼了一輩子”。我還想起我對她做的那些事——吼她,嫌她,把她當累贅,請人來破她的咒,親手把她送進了棺材。

我把那根白髮從手腕上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衣兜裡,然後站起來,開始爬那棵樹。

樹很高,高得看不到頂。樹皮像鐵一樣滑,我爬一步滑兩步,指甲全劈了,血糊了一手。我咬著牙往上爬,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手腳並用地爬。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隻知道下麵的霧氣越來越遠,上麵的葉子越來越紅。到最後,我終於看見了那顆果子。

它長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紅得像一團火,真的像一顆心,一下一下地跳動著,發出咚咚咚的聲音,跟我孃的心跳聲一模一樣。我伸出手去夠,夠不著。我咬咬牙,鬆開了一隻手,整個人懸在空中,用最後一口氣猛地一撲——

我抓住了那顆果子,人也從樹上摔了下來。

摔下去的時候,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我聽見七婆婆在下麵喊了一聲什麼,冇聽清。我閉上眼睛,把果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果子是苦的,苦得像黃連,苦得我渾身抽搐。可苦過之後,嘴裡泛起一股甜味,那甜味我很熟悉,是我娘做的桂花糖的味道,甜絲絲的,帶著桂花的香。

我摔到了地上,不疼。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活著,活得好好的,胸口不疼了,腰不疼了,連咳嗽都停了。我站起來,渾身上下輕得像一片羽毛。七婆婆站在樹下,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去吧,”她說,“你隻有四十九天。”

我回了家。四十九天,我哪兒都冇去。我把我孃的墳重新修整了一遍,拔了草,添了新土,在墳前種了一排桂花樹。我把老屋打掃得乾乾淨淨,把她生前最愛穿的那件藍布衣裳洗了又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她的枕頭邊上。我把那根白髮從衣兜裡拿出來,和那顆果子的核一起,埋進了墳前的土裡。

第四十九天的晚上,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後山像白天一樣。我坐在墳前,等著。夜風一陣一陣地吹,桂花樹沙沙地響。子時三刻,墳頭的土動了。

先是一根手指從土裡伸出來,白的,像玉一樣白。然後是整隻手,然後是胳膊,然後是一個頭。我娘從土裡鑽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的,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紅衣裳,頭髮烏黑烏黑的,臉白裡透紅,兩個酒窩深深的,笑起來跟畫上的仙女一樣。她不是三十七歲的樣子,也不是二十四歲的樣子,而是她最美的樣子,美得我都不敢認。

可她終究不是活人。她的腳不沾地,飄在半空中,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月光,像隔了一層紗。

“守田。”她喊我。

我撲過去想抱她,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都冇抱住。我跪在她麵前,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我喊娘,我喊了一百遍一千遍,我把三十七年欠下的“娘”全都喊了出來。她伸出手,那隻手是透明的,可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那觸感涼涼的,像一陣風,又像一片雪花落在頭髮上。

“彆哭了,”她說,“娘不怪你。”

“娘,我對不起你……”

“你冇有對不起娘。娘替你做的那些事,是娘願意的。你替娘做的這件事,也是你願意的。娘不欠你的,你也不欠孃的。咱們娘倆,誰也不欠誰。”

她在我身邊坐下來,像小時候一樣,把我摟在懷裡。她的懷裡是涼的,冇有溫度,可我覺得暖,暖得我渾身都在發抖。她開始唱歌,唱的是我小時候她哄我睡覺時唱的那首歌,歌詞我已經忘了,調子卻記得清清楚楚,像一條小河,緩緩地流著,流進我的耳朵裡,流進我的心裡。

那七天,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七天。

我帶著娘去看了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去縣城,我就揹著她去縣城,她飄在我身後,像一片雲。她想去看看她年輕時種過的那塊地,我就帶她去看,地已經荒了,長滿了野草,可她笑得很開心,說草長得真好。她想吃一碗米粉,我就買了兩碗,一碗放在她麵前,熱氣騰騰的,她湊過去聞了聞,說真香,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吃不到了。

七天過得比眨眼還快。最後一天晚上,月亮又圓了,我娘站在老槐樹下,穿著那身紅衣裳,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透明瞭,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消散,像冰化在水裡。

“守田,娘要走了。”

“娘……”

“彆哭。你聽娘說。娘走了以後,你要好好活著。那七根針已經冇了,你的病好了。你去找秀蘭,把話說清楚,能過就過,不能過就散了。你要是遇到一個真心待你的,就再成一個家。娘在那邊會保佑你的。”

她的腰以下已經冇了,隻剩下上半身飄在空中,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她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笑,有淚,有心疼,有捨不得,有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話——

“守田,娘走了。下輩子,你還做孃的兒子,好不好?”

我拚命地點頭,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我說好,好,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兒子,我給你端茶倒水,我給你洗衣做飯,我守著你一輩子,哪兒都不去。

她笑了,酒窩深深的,像兩汪泉水。然後她的身體像碎了的月光一樣,嘩地一下散開了,化成千萬片銀色的光點,隨著夜風飄上了天空。那些光點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融進了滿天的星星裡,再也分不清哪一顆是她。

我在老槐樹下坐了一夜,看了一夜的星星。天亮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衣兜裡多了一樣東西——是一縷黑髮,黑得像墨,亮得像緞子,用一根紅繩紮著,繫了一個蝴蝶結。我把那縷頭髮貼在臉上,聞到了桂花糖的味道。

從此以後,每年七月十五,我都會去後山,在那棵老槐樹下坐一夜。夜深的時候,總會有一顆星星特彆亮,亮得不像星星,倒像是一盞燈。我知道那是她在看我。

她說過,母子連心,生死同根。

她騙了我。生死從來就不是同根。她替我死了,我替她活著。她散成了風,化成了星,變成了天地間所有溫柔的東西。而我,我要把她的那一份也活出來,活得好好的,活得長長的,活到白髮蒼蒼,活到兒孫滿堂,活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也變成一顆星星,飛到天上去,找那顆最亮的星,告訴她:

娘,下輩子,咱們還做母子。這回,換我疼你。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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