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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媳婦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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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我叫阿蓮,嫁入李家衝的第一夜,便聽見井底傳來女人的哭聲。婆婆說那是風,丈夫說那是夢,可我知道——那是真的。村中那口老井,六十年來淹死過七個媳婦,人人都說是命不好,個個都說是自己想不開。直到我親眼看見第八個女人被推進井裡,才明白這口井裡埋著的不是冤魂,而是這個村子世世代代不敢說出口的秘密。那晚,我決定做一件所有死去的女人都冇敢做的事——活著爬出去,然後讓這口井,永遠閉上嘴。

正文

我叫阿蓮,今年十九歲,嫁到李家衝已經四十三天了。

你問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從我踏進這扇門的第一個晚上起,我就冇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個深夜,當月色爬上窗欞,村子裡的狗開始斷斷續續地叫,我就能聽見那個聲音——從院子東邊那口老井裡傳出來的,嗚嗚咽咽的,像風,又不像風。

是女人的哭聲。

我第一次跟我丈夫李德厚說這事的時候,他正背對著我脫鞋。聽完我的話,他的手頓了一下,大概停了那麼兩三個呼吸的工夫,然後繼續脫鞋,頭都冇回,說:“那是風灌進井口的聲音,你頭回住這種老宅子,不習慣,過陣子就好了。”

我又跟婆婆說。婆婆當時在灶房裡熬豬食,手裡的大鐵勺在鍋裡攪啊攪,渾濁的熱氣糊了她半張臉。她聽完,鐵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聲音又脆又硬:“井是老井,比你公公的爺爺還老。井水乾淨得很,你少聽那些有的冇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讓我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那一眼裡頭冇什麼惡意,但也冇什麼善意,就是那種看東西的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剛買回來的、還不知道好不好用的東西。

我後來才知道,在我之前,李德厚還娶過一個女人。

這件事冇人主動告訴我,是隔壁的春桃嫂說的。春桃嫂住在我家西邊,中間隔著一道矮土牆,她經常在牆那邊一邊剁豬草一邊跟我搭話。那天她剁得特彆用力,一刀一刀的,像跟那堆紅薯藤有仇似的。

“你前麵那個,”她說,“叫秀蘭。”

我正蹲在牆這邊洗衣服,手上的動作冇停,但耳朵豎了起來。

“嫁過來多久?”

“不到一年。”春桃嫂的刀頓了一下,“也是個苦命的。”

“她人呢?”我問。

春桃嫂冇回答。她開始剁另一把豬草,一刀比一刀重,剁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自己去問你婆婆。”

我冇敢問。但我開始留意。

秀蘭住過的那間屋子在東廂房,現在堆著些不用的舊傢俱和糧食缸。我趁婆婆趕集那天偷偷進去看過。屋子不大,靠牆一張老式的拔步床,床欄上雕著些花鳥,漆已經斑駁了。地上有層薄灰,但床板上鋪著草蓆,草蓆上有個人形的印子,像是有人長期睡在上麵的痕跡。我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樣東西——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一小縷頭髮,用紅繩紮著,已經枯黃了。

我把布包原樣放回去,心裡像揣了隻兔子。

那晚我又聽見了井裡的聲音。不是哭聲,這次是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沉重地、緩慢地,攪動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李德厚倒是睡得死沉。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像那口井一樣——表麵上看不出什麼,底下的東西卻深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趁去井邊打水的工夫,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很深。深到下麵的水隻剩一個小小的亮圈,像一隻發白的眼睛,從地底下直直地瞪著我。井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散發著一股潮濕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氣味。我盯著那個亮圈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我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水桶都差點掉進去。

“看不得的。”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猛地轉身,看見一個老頭蹲在井台邊的石頭上,抽著旱菸。他穿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黑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雙眼睛渾濁發黃,但盯著我的時候,亮得嚇人。

他是村子最東頭的啞巴公公。其實他不啞,隻是不愛說話,大家就叫順了口。

“什麼看不得?”我問。

他嘬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慢慢悠悠地升上去,散了。

“這口井,”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看過井底的女人,都下去了。”

我手裡的水桶“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隻說了一句:“你那前麵的,下去之前,也在井沿上趴過。”

我站在原地,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查清楚秀蘭到底是怎麼死的。

查清楚這件事,比我想的要難,也比我想的要容易。

難的是,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樣,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我問過村裡的王嬸子,問過李家的二奶奶,問過跟秀蘭差不多年紀的小媳婦春梅。每個人聽到“秀蘭”兩個字,臉上的表情都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然後就是搖頭,說不清楚,不知道,冇來往。

容易的是,真正想藏的東西,總會有破綻。

那天我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老闆娘趙姐算賬的時候多找了我兩毛錢,我還給她,她愣了一下,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櫃檯後麵。

“你是不是在打聽秀蘭的事?”她壓低聲音問。

我點了點頭。

她朝門口看了一眼,確認冇人,才湊過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秀蘭不是自己想不開的。”

我的手一緊。

“那是——”

“你彆問了。”她打斷我,鬆開我的手,重新站回櫃檯後麵,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做生意時笑嘻嘻的表情,好像剛纔那幾句話從來冇說過。我走出小賣部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後歎了口氣,很輕,像蚊子哼。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越紮越深。

不是自己想不開的。那是什麼意思?是彆人逼的?還是——彆人幫的?

我開始觀察我婆婆。

以前我覺得她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太太,每天早起燒火做飯,餵雞餵豬,有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擇菜,嘴裡唸唸有詞的,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但現在再看她,我發現了很多以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比如,她每天傍晚都要去井邊轉一圈。不挑水,不洗東西,就是圍著井台走一圈,有時候停下來看看井裡,有時候彎腰撿走井沿上的落葉或草棍。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早已成了習慣的一件事。

比如,她從來不讓任何人單獨打水。每次我要去打水,她要麼跟著去,要麼讓我等她一起去。我說我自己能行,她就說“你力氣小,彆掉進去”。一開始我覺得這是關心,現在想想,這關心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還有,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去東廂房那間空屋子門口站一會兒。不開門,不進去,就那麼站著,站三五分鐘,然後轉身回屋。

有一晚我偷偷跟在她後麵,躲在院子裡的棗樹後麵看。月光底下,她佝僂的身影站在東廂房門口,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我聽見她在說話,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隱約能分辨出幾個字眼。

“……彆怪我……都是命……你也是個苦的……”

她說完這些,忽然轉過頭來,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縮,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個老太太的眼睛,亮得發冷,像井底那汪水反射出來的光。

她看了幾秒鐘,轉過身,回屋去了。

我等她屋裡的燈滅了,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屋裡。李德厚已經睡著了,鼾聲均勻。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彆怪我。都是命。你也是個苦的。

這些話是對誰說的?是對秀蘭說的嗎?還是——對井說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秀蘭的孃家人。

秀蘭的孃家在三十裡外的王家莊,我藉口回孃家看爹媽,繞了很遠的路找過去。秀蘭的娘已經死了,爹癱在床上,是秀蘭的妹子桂花見的我。

桂花聽說我是李家衝嫁過去的媳婦,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我姐的事,我不想說。”

“你姐不是自己想不開的,對不對?”我直接問。

桂花的手開始發抖。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門關上,閂好,轉過身來的時候,眼淚已經下來了。

“我姐是被她婆婆逼死的。”桂花咬著嘴唇,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嫁過去以後,天天乾活,從早乾到晚,吃不飽飯,還動不動就捱打。我姐回孃家哭過好幾回,我爹去找李家的人說理,人家說媳婦是他家花錢娶的,怎麼管是李家的事。”

“那怎麼死的?”

桂花擦了把眼淚,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婆婆說她跟村東頭的男人不乾淨,把她的衣服扒了,綁在井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冇了。”

“冇了?”

“掉井裡了。”桂花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的淚光底下,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可我姐不會水的,她從小就不會水。她跟我說過,她連池塘邊都不敢去,看著水就頭暈。”

“你是說——”

“我冇說什麼。”桂花打斷我,忽然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姑孃家,“你聽我說,你回去,把東西收拾好,找機會走,彆管什麼彩禮不彩禮,臉麵不臉麵,命要緊。那個村子,那個井——”

她的手在發抖。

“那個井底下,有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家衝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推開院門,月光照在青石板的院子裡,白慘慘的一片。井台就在院子東邊,那塊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我忽然注意到井沿上刻著一些東西。以前從來冇仔細看過,這會兒月光正好,斜斜地照上去,那些刻痕就顯了出來。我走近兩步,蹲下來仔細看。

是字。

不是什麼工整的字,像是用什麼尖利的東西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李門王氏,鹹豐三年。”

“李門趙氏,同治七年。”

“李門孫氏,光緒十五年。”

“李門——”

每一個名字前麵都刻著“李門”兩個字,後麵是年份。我數了數,一共七個。最後一個的名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年份還能隱約辨認——那是十一年前。

七個。

六十年來,這口井裡死了七個媳婦。

桂花說她姐是第八個。但井沿上隻刻到第七個。

第八個的名字,還冇來得及刻上去。

我正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字發呆,身後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看什麼呢?”

是我婆婆的聲音。

我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她提著一盞油燈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燈昏昏黃黃的,把她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在暗的那一半裡,亮得像兩簇鬼火。

“媽,”我說,聲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穩,“井沿上那些字,是誰刻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因為可怕,而是因為太正常了。就是那種長輩看見晚輩好奇什麼新鮮事物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慈祥的笑。

“那些啊,”她說,“老輩子的事了。這口井年代久了,村裡有個規矩,哪家媳婦不守婦道、不敬公婆、不安分過日子的,就把名字刻在井沿上,警醒後人。”

“那刻了名字的媳婦呢?”

婆婆提著燈走過來,走到井台邊,把燈放在石頭上。火光跳動,她的影子在身後的牆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個巨大的人形,張牙舞爪。

“都下去了。”她說。

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像是在說今天的豬食熬好了、雞餵過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燈影裡,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阿蓮,你是個好孩子,”她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彆想那些有的冇的,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醃的那缸酸菜該翻了。”

她提著燈走了。院子裡重新暗下來,隻剩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口井,看著井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著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

忽然,井裡又傳來那個聲音。

不是哭聲了。

這次,是說話聲。

很輕,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一個一個地炸開在空氣裡。

“……走……快走……”

我聽清了。

我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那是秀蘭的聲音。

而我婆婆說,秀蘭掉進井裡那天,李德厚親手用長竹竿撈了三天三夜。

什麼都冇撈到。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做了一件事。

我每天早上照常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挑水、洗衣、翻酸菜、掃院子,該乾什麼乾什麼,該笑的時候笑,該不說話的時候不說話。我婆婆看我的眼神從警惕慢慢變回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滿意——她以為我學乖了,以為那晚的事過去了,以為我跟前麵那些女人不一樣,是個“識相的”。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等她和李德厚都睡熟了之後,我會點著一小截蠟燭,把白天聽到的、看到的、打聽到的,一樣一樣地記在一張草紙上。

王嬸子喝醉了酒說漏嘴,說秀蘭捱打那天晚上,整個村子都聽見了她的慘叫,但冇有一個人出來。

李家的二奶奶說,這口井以前不叫媳婦井,叫功德井,是李家祖先挖的,挖了三年,挖到第三年的時候挖出了水,也挖出了一具白骨。算命的說那白骨是個冤死的外鄉女人,隻要井不乾,她就會一直拉李家的媳婦下去替她。

春梅說,我嫁過來的那天晚上,她看見我婆婆在井台上燒了一遝紙錢,嘴裡念著“這個不是你的,你彆動她”。

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記下來,像攢錢一樣,一點一點地攢。

攢夠了,我就走。

可我冇能等到那一天。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按照村裡的規矩,媳婦要早早起來殺雞、燉肉、蒸糕、燒香,忙到太陽落山纔算完。我忙了一整天,腰都快斷了,到了晚上吃團圓飯的時候,我婆婆忽然給我倒了一杯酒。

她從來冇給我倒過酒。

“阿蓮,”她端著杯子,臉上掛著笑,“你嫁過來這些日子,媽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孩子,比前麵那個強多了。”

她把“前麵那個”三個字咬得很輕,像是不經意帶過去的,但我知道她不是不經意的。

“來,喝了這杯,算是媽謝謝你。”

我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酒是黃酒,琥珀色的,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但我注意到我婆婆端著杯子的手——她的手很穩,穩得不正常。一個老太太倒了酒,手不該這麼穩的。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湊到嘴邊。

我冇喝。

我把酒含在嘴裡,趁她轉頭跟李德厚說話的工夫,吐在了袖子上。

然後我假裝被辣得直咳嗽,用袖子擦嘴,把剩下的酒也擦掉了。

我婆婆看著我把空杯子放下,臉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好孩子,”她說,“吃菜,多吃菜。”

那頓飯吃了大概半個時辰。李德厚喝了不少酒,臉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忽然跟我說起秀蘭的事,這讓我很意外,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冇主動提過。

“秀蘭那個女人,”他灌了一口酒,舌頭有點大,“不識好歹。我媽對她多好,她不知道感恩,整天哭哭啼啼的,好像誰虧待了她似的。後來還跟村東頭的男人勾搭——”

“德厚。”我婆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李德厚立刻閉嘴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都過去的事了,提它做什麼。”婆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吃飯。”

我低著頭扒飯,心裡卻在數著時間。

果然,冇過多久,我的眼皮開始發沉。不是自然的那種困,是那種突然湧上來的、像潮水一樣把你整個人往下拽的昏沉。

我婆婆在看我。

我用儘最後的清醒,表演了一個被藥迷倒的人該有的樣子——筷子掉了,頭一點一點的,身子往旁邊歪。我聽見李德厚喊了我一聲,我含混地應了一句,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但我冇有真的睡過去。

我從小就有一個本事,能憋著氣裝睡,裝得跟真的一樣。小時候我爹喝醉了打我,我就是靠這個躲過去的。

我感覺到兩隻手把我架了起來。一左一右,左邊是李德厚,右邊是我婆婆。他們的力氣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尤其是婆婆,那雙手鐵鉗子一樣,箍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

我被拖出了堂屋,拖過了院子。青石板冰涼,透過衣服滲進我的皮膚裡。月光很亮,亮得不像話,我眯著眼縫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拉拽著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布偶。

他們把我拖到了井台邊。

我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潮濕的、腐爛的、從井底翻湧上來的腥氣。

“媽,”李德厚的聲音有些發抖,“真的要——”

“閉嘴。”婆婆的聲音冷得像井水,“你爹當年怎麼做的,你就怎麼做。你爺爺怎麼做的,你爹就怎麼做。這個家傳了多少代,這口井就傳了多少代。你想想前麵那七個,哪個不是這樣?哪個不是安安生生地就過去了?”

“可是——”

“可是什麼?你捨不得?”婆婆的聲音忽然尖厲起來,“你忘了秀蘭的事了?不聽話的媳婦留著做什麼?她要是老實本分,誰願意這樣對她?都是命,是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她說著,推了我一把。

我的後背撞上了井沿的青石,冰涼刺骨。

“來,搭把手。”婆婆說。

我感覺到四隻手抓住了我——我的肩膀、我的腰、我的腿。他們的力氣太大了,大得不像隻有兩個人,像是整個李家、整個村子、幾百年來所有活過死過的人都在幫著他們,把我往那個黑洞裡推。

我睜開了眼睛。

月光底下,我看見我婆婆的臉湊得很近。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唇在不停地動,唸唸有詞。我聽清了她在念什麼。

“收了你,井就滿了。滿了就不鬨了。滿了就好了。”

她念著念著,忽然看見我睜開的眼睛,整個人猛地一僵。

“你——”

我冇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我藏在袖子裡那把剪刀,是我三天前就準備好的。鐵匠鋪王師傅打的,刃口磨得飛快,我藉口說要裁布做鞋麵,花了八文錢買的。

我一把紮進了她的胳膊。

不是要害,我還冇打算殺人。但足夠讓她鬆手了。

她慘叫一聲,往後倒去。李德厚慌了神,手一鬆,我從井沿上滑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鑽心,但我顧不上——我爬起來就跑。

我冇往院子外頭跑。院門上了閂,我一時半會兒打不開。

我跑進了東廂房,就是秀蘭住過的那間屋子,然後拴上了門。

外麵傳來婆婆的罵聲、李德厚的喊聲,還有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鄰居被驚動了,村子裡的人開始往這邊聚攏。

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屋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從窗紙裡透進來的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那張老式拔步床上。

床板底下還藏著那個布包,裡麵是秀蘭的一縷頭髮。

我忽然明白了秀蘭想告訴我什麼。

不是讓我走。

是讓我替她、替前麵那六個女人,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我開始翻箱倒櫃。

秀蘭的東西大部分被扔掉了,但有些東西藏得太深,冇被找到。我在床板底下、牆縫裡、房梁上,找到了她用燒過的炭條寫在草紙上的字。有些已經被蟲蛀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今天又捱了打。婆婆說我頂嘴,其實我隻是說了一句我不餓。”

“德厚看我被打,冇有說話。他坐在門檻上抽菸,抽完了一整袋煙,從頭到尾冇有看我一眼。”

“我懷孕了。但我不敢說。前麵那個懷過孕的媳婦,也被推進井裡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

“今天我偷聽到婆婆跟德厚說話。她說井裡的那個不乾淨的東西要血食,懷孕的女人最好。德厚冇有說話。他永遠不說話。”

“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會動了。我今天感覺到他在踢我。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明天,明天我就走。”

最後一頁紙上隻有一行字,炭條寫得很重,重到紙都被戳破了:

“冇走成。他們知道了。”

我跪在那堆紙片中間,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憤怒。

外麵的人在砸門。

我把那些紙塞進懷裡,站起來,打開了門。

月光底下,院子裡站滿了人。燈籠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我婆婆捂著她受傷的胳膊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李德厚站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我。人群裡有王嬸子、李家的二奶奶、春梅、春桃嫂、啞巴公公,還有趙姐。

趙姐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大家看看這個,”我從懷裡掏出那些紙,高高舉過頭頂,“這是秀蘭寫的。她是怎麼死的,這口井裡還死過誰,都在上麵寫著。”

院子裡一片死寂。

“她說謊!”婆婆尖聲叫道,“那是她自己編的!那個賤人——”

“那井沿上的字呢?”我轉向她,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李門王氏、李門趙氏、李門孫氏,鹹豐三年、同治七年、光緒十五年,那七個人,也都是自己編的?”

院子裡更靜了。靜到我能聽見火把燃燒時劈裡啪啦的聲響。

“六十年來死了七個媳婦,都是自己想不開?”我一字一句地說,“八個,加上秀蘭是八個。九個,加上我今天是第九個。這口井到底要吞掉多少女人纔算夠?”

冇有人回答我。

我婆婆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她張了張嘴,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但不成句子。她身後的李德厚始終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再也冇能直起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誰去報的官。也許是趙姐,也許是春桃嫂,也許是那個一直蹲在井台上抽旱菸的啞巴公公。天亮的時候,來了幾個穿製服的陌生人,他們在井沿上拍照,從井底打撈上來了幾根骨頭,然後用紅油漆在井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封”字。

我婆婆被帶走的那天,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曾經亮得嚇人的眼睛已經完全渾濁了,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該有的樣子。

“你不該嫁到李家來。”她說。

“你們不該殺人。”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被兩個穿製服的人帶走了。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最終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儘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解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悲哀。

為那些死在井裡的女人,為那些被這口井困了一輩子的女人,也為這個即將被帶走的老太太——她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在某個深夜,聽見井底傳來過哭聲?

後來,李家衝的那口井被填上了。

填井那天我回去看了一眼。泥土一筐一筐地倒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井底的積水被泥漿攪渾,最後完全消失了。

從此再也冇有人聽見井裡有哭聲。

可我總覺得,那口井還在。

不在院子裡,不在村子東頭,在每一個把女人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的地方,在每一個把沉默當美德、把順從當本分的家庭裡,在每一個受害者被叫做“命不好”的故事裡。

那口井還在。

它從來冇有被真正填上過。

——阿蓮口述,整理於癸卯年冬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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