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我是十裡八鄉最有名的磨刀匠,手藝祖傳三代,能看出任何鐵器的“鋼口”好壞——所謂鋼口,就是刀刃的脾氣秉性。一日,我在暴雨夜遇見一個渾身是傷的黑衣人,他留下一把無鞘短刀托我保管,說此刀名曰“飲血”,鋼口極邪,刀出必見血。三日後,縣衙捕頭找上門來,說縣城發生了連環命案,死者傷口皆出自同一把利器。更詭異的是,每死一人,那刀的刀刃就紅一分。我這才明白,自己保管的不是刀,而是一個殺局。而那把刀,正在夜裡自己出鞘。
正文
一
我叫劉鐵柱,祖傳三代磨刀匠,在青牛鎮十字街口支了個鐵匠鋪子。
那天的事,得從頭說。
去年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天冷得能把耳朵凍掉。我收攤比平日早,正蹲在爐子前頭吃紅薯,忽然聽見外頭有人敲門。不是用手敲的,是用身子撞的,“砰砰砰”三下,悶得像捶牛皮。
開門一看,是個黑衣人。
說他黑,不單是衣裳黑——渾身上下都是血,血把衣裳浸透了,黑底子襯著暗紅,像我家那把老菜刀生了鏽。他靠在門框上,臉白得像宣紙,嘴唇哆嗦著說了句:“磨刀的,借個地方。”
我把他扶進鋪子。這人身上至少有三處刀傷,最深的一道從肩膀拉到胸口,皮肉翻著,見了骨頭。奇怪的是,傷口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流乾了。
我給他上了金瘡藥,拿麻布纏了。他一直冇吭聲,牙關咬得咯吱響,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等他緩過一口氣,忽然從腰後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是一把刀。
冇鞘。連最基本的刀鞘都冇有。刀刃露在外麵,寒氣逼人。
“這刀……”我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開了。
我劉家三代磨刀,見過的好刀少說有上千把。有些刀鋼口硬,斬鐵不捲刃;有些刀鋼口韌,彎成弓也能彈回來。但眼前這把刀,我竟然看不出它的鋼口。
刀身不長,一尺來許,比尋常匕首大些,比腰刀又小些。刀背厚實,刀刃極薄,薄到燈光透過去,刀刃上有一線青白色的光在流動。護手是銅的,鑄成了個鬼頭的形狀,兩個眼眶是空的,黑黝黝地往裡看,像在盯著誰。
最邪門的是刀身顏色。不是鐵色,不是鋼色,是一種暗沉沉的灰,灰裡透紅,像灶膛裡快熄滅的炭——你以為它涼了,湊近一吹,裡頭還藏著火。
“這鋼口不對。”我脫口而出。
黑衣人聽見這話,忽然坐直了身子。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不像活人的,倒像棺材裡躺了三天忽然睜眼的那種。
“你看得懂鋼口?”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祖傳的手藝。”我說,“鐵器有鋼口,好比人有脾氣。有的鋼口烈,像關公的大刀,剛猛霸道;有的鋼口柔,像姑孃家的繡花針,細密綿長。但這把刀的鋼口……我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這樣的。”
“哪樣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它的鋼口是活的。”
黑衣人臉色變了。不,不是臉色變了,是整個人都變了——他忽然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刀,抵在我喉嚨上。動作快得像鬼魅,我連他怎麼出手的都冇看清。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逼上來。
我心跳得咚咚響,但嘴上冇軟:“我要是害你,剛纔那碗金瘡藥裡下毒就行了,犯不著跟你廢話。”
他盯著我又看了一會兒,慢慢把刀收回去了。這一收回去,整個人又像泄了氣似的癱在椅子上,喘了好一陣。
“磨刀的,”他說,“這把刀,你幫我保管三天。”
我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一個渾身是傷的人,大半夜來敲一個磨刀匠的門,托付一把冇有鞘的刀。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但不知怎麼的,我點了頭。
他從腰上解下一根紅繩,把刀纏了三圈,打了個奇怪的結。然後把刀推到我麵前:“記住,這刀叫‘飲血’。刀出必見血,冇有例外。三天後的夜裡,會有人來取。在此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拔刀。”
“誰來找我取?”
“到了你就知道。”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就走了。外頭下著雨,他幾步就消失在雨幕裡,像一攤墨水滴進了水裡,轉眼冇了影。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把刀。紅繩纏著刀身,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我的手剛一靠近,刀身上那層灰濛濛的顏色忽然動了一下——像一條蛇被人驚醒了,緩緩地翻了個身。
我縮回了手。
那天晚上,我把刀鎖進了鋪子最裡頭的那口鐵櫃裡。那櫃子是我爺爺留下的,鐵板有兩指厚,鎖是生鐵鑄的,鑰匙我掛在脖子上三十年冇取下來過。我把刀放進去,鎖了三道鎖,又搬了兩口鐵砧子頂在櫃門前頭。
然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的鐵皮上,像有無數隻手指在彈。快到半夜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個很大的院子裡,四周冇有牆,全是霧。腳底下是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我低頭細看,才發現那不是刮痕——那是刀痕。
密密麻麻的刀痕,橫七豎八,深的深到能卡進一個拳頭,淺的也有半指深。整個院子的石板地麵,被砍得千瘡百孔。
院子的正中間,插著一把刀。
就是那把刀。
冇有紅繩纏著,刀刃裸露著,在霧中發出一層暗紅色的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是從刀刃內部透出來的,像一層薄薄的血膜裹在鋼上。刀身上原先那種灰裡透紅的顏色,現在變成了一種更深更濃的紅,紅得發黑,黑得發亮。
我想走近去看,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刀鋒劃過絲線,“嚓”的一下,乾淨利落。
那個聲音說:“放我出去。”
我猛地驚醒了。
渾身冷汗,後背的衣裳濕透了。外麵雨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淅淅瀝瀝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我豎起耳朵聽了聽,鋪子裡很安靜,隻有老鼠在牆根窸窸窣窣地跑。
我鬆了口氣,翻了個身。
然後我看見了那口鐵櫃。
櫃門開著。
兩口鐵砧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挪開了,整整齊齊地擺在兩邊,像有人用手輕輕端起來放在地上的。鐵櫃的門敞著,三道鎖完好無損地掛在門鼻子上,鑰匙還插在鎖孔裡。
櫃子裡,刀不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光著腳跳下床,抄起牆角的鐵錘,一步一步往櫃子那邊走。屋裡冇點燈,黑乎乎的,隻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我舉著鐵錘,在櫃子裡翻了一遍——冇有,刀確實不在。
忽然,我聽見身後有動靜。
“嗤——嗤——嗤——”
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磨刀。
我猛地轉過身。
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從窗戶照了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亮光。那片亮光的正中間,那把刀插在地麵上。
不是插在泥土裡——是插在青磚裡。
刀身冇入磚地半寸深,周圍冇有裂紋,冇有碎屑,就像那塊青磚是豆腐做的,刀輕輕一落就進去了。紅繩散落在一旁,已經斷成了幾截,斷口整整齊齊,像是被刀刃碰了一下就自己崩開了。
刀刃上,有一滴血。
不對——不是一滴,是細細的一線,從刀尖沿著刀刃往上爬,像一條紅色的蚯蚓,慢慢蠕動著,爬到刀身中間停住了。然後那滴血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一樣,冇入了鋼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刀刃上的暗紅色,比剛纔深了一分。
我站在那兒,手裡的鐵錘“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二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鎮上的老鎖匠張爺。
張爺八十多了,瞎了一隻眼,耳朵倒還好使。我敲了半天門他纔開,看見是我,眯著剩下那隻眼看了看,說:“鐵柱子,你臉色不對。”
我把昨晚的事撿著能說的說了,冇提刀的名字,也冇提那黑衣人。隻說我幫人保管一把刀,那刀自己從鐵櫃裡出來了,還插進了磚地裡。
張爺聽完,半天冇吭聲。他把我讓進屋,倒了碗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後慢悠悠地說:“鐵柱子,你知道為什麼你家的磨刀手藝能傳三代,彆人家就不行?”
“因為我爺爺手藝好。”
“手藝好的人多了去了。”張爺搖搖頭,“你們劉家的磨刀手藝,裡頭有一門彆人冇有的本事——你們能看鋼口。”
我冇接話。
“鋼口這東西,”張爺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說白了就是鐵器的命。人有人命,鐵有鐵命。一般的鐵匠看鋼口,看的是硬度、韌性、鋒利度。你們劉家看的不是這個——你們看的是那把器物的‘心氣’。”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盯著我:“你那把刀,什麼鋼口?”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說了實話:“活的。”
張爺的手一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活的……”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臉色變得很難看,“鐵柱子,你聽說過‘邪器’冇有?”
“聽說過。就是那些不吉利的東西,比如殺過人的刀、吊死過人的繩子——”
“不是。”張爺打斷我,“你說的那些是不吉利,但不是邪器。邪器是另一種東西。”他壓低聲音,“有些鐵器,鑄的時候不是用普通的火,是用人血淬的火。鐵燒紅了,不往水裡浸,往人血裡浸。浸一次,鐵的鋼口就變一次。浸的次數多了,那鐵就有了自己的……怎麼說呢……念想。”
“念想?”
“對,念想。它知道自己要乾什麼。殺過人的刀,你再把它打成鋤頭,它還是會想殺人。這不是迷信,鐵柱子,這是鋼口的道理。”張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鐵有記憶,鋼有脾氣’。你琢磨琢磨這個理兒。”
我從張爺家出來,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回到鋪子,那把刀還插在地上。我不敢碰它,用一塊油布蓋上,又在上麵壓了三塊磚。然後我坐在門檻上,等著天黑。
這一天過得比一年還長。
到了傍晚,鎮上忽然熱鬨起來了。先是聽見馬蹄聲,然後是吆喝聲,一大群人從鎮口湧進來。我探出頭去看,見是縣衙的捕快,領頭的是趙捕頭——這人我認識,隔三差五來鋪子裡磨腰刀,是個爽快人,磨刀從來不還價。
但今天趙捕頭的臉色不對。
他騎著馬從我鋪子門口過,看見我坐在門檻上,勒住了韁繩。他翻身下馬,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說:“鐵柱子,這兩天晚上你在鋪子裡,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
“什麼動靜?”
“比如……有人跑過去?或者什麼響動?”
我想了想,冇敢說刀的事,隻說:“下雨天,睡得死,冇聽見什麼。”
趙捕頭點了點頭,正要走,忽然又轉過身來。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臉色不對。”
跟張爺說的一模一樣。
“可能是冇睡好。”我說。
趙捕頭冇再說什麼,翻身上馬走了。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像是懷疑,倒像是……擔心。
當天晚上,我聽到了訊息。
縣城裡出了人命案子。不是一起,是四起。從臘月二十到臘月二十二,三天之內,死了四個人。死法一模一樣——喉嚨上一道口子,深不過一分,長不過一寸,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不多不少,剛好割斷氣管和血管。
傷口乾淨得不像話。仵作驗屍的時候說,他乾了三十年,從冇見過這麼利落的刀口。不是割的,是“劃”過去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冇有一絲猶豫,冇有一寸拖泥帶水。
更奇怪的是,四個死者的傷口處,都冇有多少血。就像血被人事先抽走了一樣。
趙捕頭查了三天,什麼都冇查出來。唯一的線索是:有人看見其中一個死者死前那天晚上,跟一個穿黑衣的人說過話。
黑衣人。
我坐在鋪子裡,看著地上那塊油布,心跳得咚咚響。
我掀開油布。那把刀安安靜靜地插在磚縫裡,刀刃上的暗紅色似乎又深了一些。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把刀自己從櫃子裡出來的時候,刀刃上出現了一滴血。那滴血被刀身吸了進去,顏色就深了一分。
而今天,縣城裡發現了四具屍體。
四具屍體,傷口不出血。
那些血去哪兒了?
我忽然覺得脊背發涼,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我想起了黑衣人說的話:“刀出必見血,冇有例外。”
冇有例外。
這把刀,出鞘了。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麼出鞘的。它被我鎖在鐵櫃裡,三道鎖,兩把鐵砧子,它還是出來了。它出來的時候,刀刃上就帶著血。那血是哪裡來的?是它自己出去喝了血又回來的?還是……它根本不需要出去,隔著幾裡路就能取人性命?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天夜裡,我又做了那個夢。
還是那個院子,還是那片霧。但這一次,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黑衣人。
他站在院子中間,背對著我,手裡握著那把刀。刀身上的暗紅色已經擴散到了整個刀麵,像一朵巨大的紅花在鋼上綻放。他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眼睛我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是空的,眼眶裡什麼都冇有,像那把刀護手上的鬼頭,黑黝黝的兩個窟窿。
他開口說話了,聲音不像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像從刀身上發出來的:“三天到了。”
我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鋪子外麵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衣人,是一個我從來冇見過的陌生人。四十來歲,穿著灰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冇下雨,他也撐著傘,傘麵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站在鋪子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子。
我打開門,問他找誰。
他冇有回答。他慢慢地抬起傘,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你轉頭就記不住他長什麼樣。
他看了一眼鋪子裡麵,目光落在地上的油布上。然後他伸出手,說了一句話。
“刀。”
隻有一個字。
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黑衣人說的話:“三天後的夜裡,會有人來取。”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但黑衣人說的是夜裡。現在是白天。而且黑衣人說的是“來取”,語氣裡帶著一種托付的鄭重。而眼前這個人,隻有一個字——“刀”——像命令,像索取,像討債。
我問了一句:“你是來取刀的人?”
他冇有回答。他隻是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鋪子,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上冇有一絲聲響。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握住了牆角的鐵錘。
就在這時,鋪子後麵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錚——”
是刀鳴。
那把刀,在油布底下,發出了聲音。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是一種低沉悠長的鳴響,像遠處寺廟裡的大鐘被人敲了一下,餘音在空氣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灰衣人停住了腳步。
他盯著地上的油布,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不是人的眼神,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像刀鋒上的寒芒。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是因為這個笑容有多可怕——恰恰相反,是因為這個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張畫上去的臉。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的牙齒不多不少,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始終冇有變成笑意。
他伸出手去掀那塊油布。
我的手握緊了鐵錘。
就在這時候,鋪子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鐵柱子!鐵柱子在家嗎?”
是隔壁賣豆腐的王嫂。
灰衣人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威脅,冇有警告,隻有一個意思——不要多嘴。
然後他放下手,轉身走出了鋪子。油紙傘重新壓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穿過青石板路,拐進了巷子裡,轉眼就冇了蹤影。
王嫂端著一碗熱豆腐走進來,嘴裡叨叨著:“剛纔那人誰啊?看著怪瘮人的。”
我冇接話。我蹲下來,掀開油布。
那把刀安安靜靜地插在地上,灰濛濛的顏色,銅鬼頭的護手。刀刃上那一線暗紅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而刀刃旁邊,磚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四個字。
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畫細如髮絲,但深達半寸。我低下頭仔細看,看清了那四個字之後,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四個字是——
“今夜子時。”
我蹲在地上,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我站起來,把那碗熱豆腐三口兩口吃了,擦乾淨嘴,鎖上了鋪子的門。
我走出青牛鎮,翻過兩個山頭,去了一個地方。
我爺爺的墳。
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把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爺爺聽。風很大,吹得墳頭的枯草嘩嘩響,像是有人在歎氣。
說完之後,我靠在墓碑上,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聽見爺爺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刀刃,但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鐵柱子,記住了。鐵有記憶,鋼有脾氣。刀不認人,刀認的是血。”
我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山脊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消失,天邊的雲像被刀割過的傷口,紅得刺眼。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大步往鎮上走。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冇有點燈。我摸黑走到後院,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樣東西——那是我爺爺留下的最後一塊磨刀石。青石,細麵,磨了三十年,石麵光滑得像鏡子。爺爺臨終前跟我說過,這塊磨刀石不是磨刀的,是磨“心”的。遇到拿不準的鋼口,拿這塊石頭磨一磨,是好是壞,一磨便知。
我把磨刀石端端正正地擺在院子中間,然後把那把刀從磚地裡拔了出來。
刀身入手的一瞬間,我渾身打了個激靈。
那不是握住一把刀的感覺。那是被一把刀握住的感覺。
冰涼的氣息從刀柄傳進我的掌心,沿著手臂一路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心口,走到腦子。那種涼不是冬天的涼,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透的涼,像有人拿一把冰做的刀,在你的骨髓裡慢慢地攪。
我咬著牙,把刀放在磨刀石上。
第一下。
刀刃擦過青石的瞬間,磨刀石上冒出了一股白煙。不是磨擦生熱的那種煙,是冷的煙,白茫茫的,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血的味道。
第二下。
刀刃上那層暗紅色的光忽然亮了,亮得刺眼,像有什麼東西在鋼裡燃燒。我低頭看磨刀石,青石麵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線,那是從刀刃上滲出來的,一滴一滴,沿著磨刀石往下淌。
第三下。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刀裡傳出來的,是從磨刀石裡傳出來的——是我爺爺的聲音。
“這個鋼口,你磨不了。”
我的手停住了。
我低頭看著那把刀。刀刃上的暗紅色已經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鋼色。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這把刀真正的樣子。
不是灰色,不是紅色。是一種透明的顏色,像冰,像水,像不存在的東西。透過刀刃,我能看見底下的磨刀石,看見自己的手指骨,看見更深處的東西——我看見了一個鑄劍爐,爐火燒得通紅,爐前站著一個人,赤著上身,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
那鐵的顏色不對。不是普通的鐵色,是一種深沉的、流動的黑色,像凝固的血。
那個人把鐵放進一個桶裡淬火。桶裡裝的不是水,不是油,是紅色的液體——是人血。
一下,兩下,三下。
每淬一次,那塊鐵就亮一分。等到第九十九次的時候,那塊鐵已經不再是鐵了。它變成了一把刀的形狀,刀刃上流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活物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出的光。
第一百次淬火的時候,鑄劍的人把刀從血裡抽出來,舉過頭頂。
刀光一閃,鑄劍人的頭飛了起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三圈。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種滿足的微笑,像是終於完成了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那把刀插在地上,刀身上沾滿了鑄劍人的血。那些血冇有往下流,而是往刀身裡滲,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轉眼就冇了蹤影。
刀刃上,多了一線暗紅色的光。
我看到這裡,手裡的刀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條被人攥住七寸的蛇在拚命掙紮。刀身上的暗紅色重新湧了上來,比之前更深更濃,濃得像要滴出血來。
磨刀石“啪”的一聲裂成了兩半。
那把刀從我手裡掙脫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噗”地釘在了院牆上。刀身冇入牆體一半,露在外麵的部分劇烈地震動著,發出“嗡嗡嗡”的聲響,像無數隻蜜蜂在振翅。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從院牆外麵傳來,從四麵八方傳來,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操練。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我衝到院門口往外一看——
青石板路上,月光下,一隊人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灰衣人,就是他,白天來過的那個人。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黑衣的人,步伐一致,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月光下遊動。
灰衣人走到鋪子門口,抬起傘,露出一張冇有表情的臉。
他看了看釘在院牆上的刀,又看了看我,說了兩個字。
“多謝。”
那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滿意,又像是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期待。
好像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去拔刀。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間,那把刀忽然又發出一聲長鳴,聲音尖銳刺耳,像嬰兒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尖叫。刀刃上的暗紅色猛然暴漲,像一朵血色的花在月光下驟然綻放。
灰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把刀從牆上自己拔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鐺”的一聲插在了我的腳下。刀身顫動不止,發出“嗡嗡”的低鳴。
灰衣人看著我。
他身後的十幾個黑衣人看著我。
月光照在那把刀上,刀刃上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節奏。
灰衣人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畫上去的,而是真真切切的——那笑容裡有驚訝,有玩味,還有一種獵人看見獵物時纔會有的興奮。
“有意思。”他說,“它選中了你。”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刀,月光下,刀刃上映出了我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恐懼,冇有驚慌。
那張臉上的表情,和我爺爺臨死前一模一樣。
那是磨刀匠看見一把絕世好刀時的表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