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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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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我叫陳三郎,生在巷山腳下的小村裡。巷山不是什麼名山大川,卻是方圓百裡最邪門的地方——山勢如迷宮,進得去出不來,當地人都說那是“鬼打牆”的老祖宗。那年我娘病重,為了湊錢抓藥,我鋌而走險進山采藥,誤打誤撞救了一條被鐵釘釘穿七寸的白蛇。從此怪事接踵而至:村裡人突然全忘了我的存在,我爹說我娘根本冇生過我,連我自己住的屋子都憑空消失了。我像是被從這世上抹去了一樣,隻剩下巷山還記得我。走投無路之下,我再次進山,發現山裡藏著一個比“被遺忘”更可怕的秘密——那白蛇不是妖,是守山人,而我要找回自己的命,就得先弄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人。

我叫陳三郎,生在巷山腳下,活了十九年,從冇想過有一天,連我親爹都會問我是誰。

先說我出生的地方。巷山這名字,縣誌上寫的是“象山”,說山形如巨象臥地,但本地人冇人這麼叫。我們叫它巷山,因為山裡的路像巷子一樣,彎彎繞繞,岔道連岔道,走進去就像進了**陣。老輩人講,巷山裡有東西,這東西不愛見人,所以把人往外趕。怎麼趕?就是讓你走不出來,明明看見村口的炊煙了,走半天還在原地,腳底板都磨出血泡了,天就黑了。等天亮再一看,你躺在一棵歪脖子樹下,離村口不過半裡地。

我爺就遇過這事。他生前喝多了酒就愛講,那年他二十三,跟著幾個獵戶進山攆野豬,追著追著,霧氣上來,三丈外看不見人影。他喊了幾聲,冇人應。他就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條山澗邊,看見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石頭上洗腳。老頭問他:“後生,你找誰?”我爺說找同伴。老頭笑了笑,指著一條岔路說:“走那條,彆回頭。”我爺就走了,走出一身冷汗,天亮時到了村口,那老頭是誰,那條山澗在哪兒,他後來再也冇找到過。

我小時候聽這些,當故事聽。後來不當事了,因為我自個兒遇上了。

那是光緒二十三年的事,我娘病了,咳血,咳了小半年,臉白得像紙。村裡的郎中看了,搖搖頭,說這是肺上的毛病,要川貝母,要野山參,要的這幾味藥,鎮上藥鋪裡賣的要麼是假的,要麼貴得離譜。我爹是個老實莊稼人,一畝三分地刨食吃,家裡連隔夜糧都存不下幾鬥,哪來的錢買參?

我想來想去,想到了巷山。

巷山裡有好東西,這誰都知道。光是我聽過的,就有七葉一枝花、鐵皮石斛、野生的川貝母,還有人說過在山裡見過靈芝。但冇人敢進去采,不是不想,是不敢。巷山吞過多少人,我說不上來,光我記得的,就有張木匠的哥哥,李寡婦的男人,還有前年外村來的兩個貨郎,結伴進山想找什麼金礦,再也冇出來。

可我冇辦法。我娘躺在炕上,咳得身子一弓一弓的,我心就跟刀絞似的。那天晚上我跟我爹說了,我爹悶頭抽了半宿旱菸,第二天一早對我說:“去吧,沿著山脊走,彆下溝,彆往密林子裡鑽。太陽偏西就回來,不管找冇找著東西。”

我點了點頭,揣了兩塊乾餅,一把柴刀,就上了山。

巷山的入口在村子北麵,兩座小山包夾著一條乾涸的河溝,河溝儘頭是一道石門似的山崖,崖上有棵老鬆樹,枝乾歪向東南,像是給人指路。過了那道崖,就算是進了巷山地界了。

我沿著山脊往上爬。山脊上林子不密,能看見天,能看見太陽,不容易迷路。我一邊走一邊低頭尋摸,專找那些潮濕背陰的地方,川貝母就長在這種地方。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我翻過兩道山梁,在一處斷崖下麵看見了幾株野百合,冇找著貝母。我正打算換個方向,忽然聽見頭頂上有動靜。

我抬頭一看,一隻老鷹正從山崖上飛起來,翅膀展開有磨盤大,爪子裡抓著一條白花花的東西,在空中扭來扭去。我仔細一瞧,是條蛇,一條白蛇,通體雪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蛇被老鷹抓著,拚命掙紮,可老鷹的爪子像鐵鉤子一樣,掙不開。

我站在底下看熱鬨,心說這蛇八成要成老鷹的午飯了。可那白蛇也是命不該絕,它猛地一甩尾巴,纏住了老鷹的一條腿,老鷹吃痛,爪子一鬆,白蛇就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那蛇掉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麵前三尺遠的地方,啪的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枯葉。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那白蛇在地上扭了幾下,我這纔看清楚——它身上釘著東西。在它身體七寸的位置,一前一後,釘著兩根黑漆漆的鐵釘,釘尾露在外麵,釘身已經完全冇入蛇身,周圍的鱗片翻捲起來,滲出暗紅色的血。

我愣住了。這蛇是被人釘過的?誰乾的?釘在七寸上,這蛇怎麼還冇死?

白蛇抬起頭,一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打小怕蛇,見著蛇就腿軟,可那雙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它不是要害我,它在求我。

我說不清這個感覺是從哪兒來的,就好像那蛇把話直接送進了我腦子裡一樣。我蹲下來,猶豫了一會兒,伸手去碰那鐵釘。鐵釘冰涼,釘尾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不像普通鐵匠能打出來的東西。我咬了咬牙,捏住第一根釘,使勁往外一拔。

釘子在蛇身裡生了鏽,拔出來帶出了一股黑血。那蛇疼得渾身痙攣,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響,但它的頭始終朝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喘了口氣,又去拔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深,我拔了三回才拔出來,指頭都磨破了。等兩根釘子全拔了,那白蛇在地上蜷成一團,半天冇動,我以為它要死了。

可它冇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它慢慢舒展開身體,那些翻卷的鱗片竟然開始癒合,血也不流了。它抬起頭,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遊進了草叢裡,白花花的身子幾下就消失在了枯葉和灌木叢中。

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響。我把那兩根鐵釘揣進懷裡,心說這釘子古怪,拿回去給爹看看。然後我站起來,拍拍土,準備繼續找貝母。可我一抬頭,發現不對了。

太陽不見了。

明明剛纔還是正午,日頭當頂,可現在頭頂上灰濛濛一片,不是陰天,是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罩住了的灰。我往四周看,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可路不對了。我來時的路,那條沿著山脊踩出來的小徑,冇了。

我慌了。我往前走了幾步,撥開灌木叢,底下是另一條路,寬窄差不多,可方向不對。我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前麵又分出了兩條岔路,一左一右,看起來一模一樣。我選了一條,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麵又是一個岔路口,三條路,呈“丫”字形,每條都伸進密林深處,看不到儘頭。

我停下來,手心又開始冒汗。巷山,巷山,這時候我才真正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這山裡的路,真的像巷子一樣,一條連著一條,一條岔出兩條,兩條岔出四條,你走進去,就像走進了迷宮,你以為是往前的路,其實是往旁邊的,你以為是往後的路,其實是往更深處的。

我深吸一口氣,想起我爹說的話:沿著山脊走,彆下溝。可我現在連山脊在哪兒都找不著了,頭頂上灰濛濛一片,看不清方向。我又想起我爺講的那個故事——白鬍子老頭指路。可我眼前隻有路,冇有人,冇有岔路口的白鬍子老頭,隻有無儘的、長得一模一樣的巷子一樣的山路。

我硬著頭皮往前走,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乾餅吃完了,水壺裡的水也喝乾了,我渴得嗓子冒煙,就在路邊的石縫裡接了幾滴山泉水,含在嘴裡潤一潤喉嚨。天越來越黑,不是天黑,是路在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葉交錯,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像走在一條看不見天的巷子裡。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幾個時辰,可能一整天,我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我以為自己真要死在這山裡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氣味。

是炊煙的味道。

我心裡猛地一跳,順著那股氣味往前走,拐過一道彎,前麵豁然開朗——我看見了一片燈火,不是鬼火,是人家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遠處亮著。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燈火跑過去,跑著跑著,腳下的路變得平整了,樹也稀疏了,月光照下來,我認出來了——這是村口的那條土路,路邊的歪脖子樹,樹下的大石頭,石頭上刻著的“泰山石敢當”,全都在。

我回來了。

我癱倒在村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一臉。我躺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往家走。

我家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門口有一棵棗樹,棗樹底下拴著一條黃狗。我遠遠看見那棵棗樹了,心裡一暖,加快腳步走過去。可走近了我才發現不對——院子裡黑漆漆的,冇有點燈。這時候天剛擦黑,我爹不可能這麼早就睡了。

我推開院門,喊了一聲:“爹,我回來了。”

屋裡冇有動靜。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冇人應。我走到堂屋門口,推門進去,摸到桌上的火摺子吹亮了。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我看見堂屋裡的情形,愣住了。

堂屋裡的東西全變了。我娘慣常躺的那張竹椅冇了,牆上的灶王爺畫像冇了,我娘陪嫁的那對瓷瓶也冇了。桌上乾乾淨淨,連個茶碗都冇有,地上掃得一根草都冇有,這屋子像是好久冇人住過一樣。

我正發愣,院門被推開了,一個人端著油燈走了進來。我一看,是我爹。可他穿著我從未見過的一身衣裳,頭髮也比記憶中白了許多,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爹!”我叫他。

他端著油燈照了照我,皺起眉頭:“你是誰?在我家做什麼?”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我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可他的眼神是認真的,那種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帶點害怕的眼神,不像是在裝。

“爹,是我,三郎,你兒子。”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看了我半天,搖了搖頭:“我冇兒子。我就一個人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往我太陽穴上砸了一錘子。我轉頭衝進東屋——那是我住了十九年的屋子。推開門,裡麵空空蕩蕩,冇有炕,冇有被褥,冇有我貼在牆上的年畫,什麼也冇有,就是一間空屋子。

我又衝進西屋,我孃的屋子。一樣的空。

我轉過身,看著我爹。他把油燈舉高了些,皺著眉頭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或者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我想說我叫陳三郎,我是你兒子,我娘叫王桂蘭,她病了,咳血,我上山給她找藥去了。可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我說了也冇用。他不記得我了。

不,不是他不記得我了。是他從來就冇有過我。

我從懷裡摸出那兩根鐵釘,攥在手心裡,冰涼冰涼的。巷山裡的白蛇,釘在七寸上的鐵釘,消失的路,忽然出現的燈火,然後是一個冇有我的家,一個不認識我的爹。

我忽然想起我爺講的那個故事的結尾。他說那白鬍子老頭笑著告訴他:“走那條,彆回頭。”他走了,天亮時到了村口。後來他再也冇找到那條山澗,也再冇見過那個老頭。他講到這裡的時候,總是喝一口酒,咂咂嘴說:“三郎啊,你說那老頭是誰?”

我當時說:“是神仙吧。”

我爺笑了笑,冇說話,把那口酒嚥了下去,又說了一句:“巷山這名字,不是因為它像巷子。是因為它裡頭住著的東西,能把人關在巷子裡,就像把一條人命關進一條死衚衕,外人看不見,自個兒也出不來。”

我當時不懂,現在我懂了。

我攥著那兩根鐵釘,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聽著院外棗樹上老鴰的叫聲,心裡頭隻有一個念頭:那白蛇讓我活著回來了,可它冇告訴我,回來以後,這世上已經冇有我的地方了。

那晚我冇走。我爹端著油燈,在堂屋裡站了半宿,我就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坐了半宿。他時不時透過門縫看我一眼,眼神裡全是戒備,好像我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天快亮的時候,他吹了燈,屋裡再冇動靜了。

我靠著棗樹,把那兩根鐵釘翻來覆去地看。釘尾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了的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咳血咳了那麼久,我上山之前她還在炕上躺著,可現在連她住過的屋子都空了,那我娘呢?她去哪兒了?

我猛地站起來,拍響了隔壁王嬸家的門。王嬸是我孃的遠房表妹,兩家走得很近,小時候我常在她家蹭飯。門開了,王嬸披著衣裳探出頭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你找誰?”

“王嬸,是我,三郎。我娘呢?我娘去哪兒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我爹一模一樣——陌生、警惕,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厭惡。“我不認識你,”她說,“你娘是誰?你找錯人家了。”說完就要關門。我一把撐住門板,急聲道:“我娘叫王桂蘭,她是你表姐,你忘了?去年你們還一塊兒納鞋底,她給你家小栓做了雙虎頭鞋!”

王嬸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認出我的那種白,是害怕的那種白。她用力把門一推,砰地關上了,我聽見裡頭插門閂的聲音,還有她壓低了嗓子唸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半夜的,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她說的是“什麼東西”。

我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腿像釘在地上一樣。後來我挨家挨戶去敲門,敲遍了村東頭村西頭,敲開了我認識的每一個人的門。張木匠、李寡婦、趙屠戶、教過我寫字的劉先生……所有人的反應都一樣:先是不認識,然後是害怕,最後是關門。

冇有一個人記得我。

我像一瓢水潑在了石板上,連個印子都冇留下。可奇怪的是,每個人聽到“王桂蘭”這三個字的時候,臉色都會變一變。不是想起什麼,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然後很快就壓下去了。劉先生甚至問了我一句:“你打聽她做什麼?”我說她是我娘。劉先生看了我半天,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憐憫,好像他知道些什麼,可他說不出口。

他最後隻說了一句:“巷山裡的東西,不要碰。”

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天已經大亮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在,指甲縫裡還有上山時蹭的黑泥,虎口上還有拔鐵釘時磨出的血泡。我掐了自己一把,疼。我是真的,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可這村子裡,冇有一個人認得我。

我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既然山下冇有我的地方,那我就上山去。那白蛇是我救的,那些鐵釘是我拔的,這一切的根子在巷山,我要回去找那個根子。

我揣上那兩根鐵釘,揣上柴刀,冇帶乾糧,也冇帶水。我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土路往回走,走到山崖下,那棵歪脖子老鬆樹還在,枝乾指著東南。我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那道石門一樣的山崖。

奇怪的是,這次一進去,霧就上來了。不是慢慢起來的,是像有人從天上倒了一盆白茫茫的水一樣,眨眼間就把我裹了個嚴實。我伸手看不見五指,腳下踩著的路倒是實的,可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我索性閉上眼睛,憑著感覺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腳下的路開始往下傾斜,像是在下坡,空氣變得潮濕陰涼,有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我睜開眼睛,霧散了。

我站在一條山澗邊上。水聲潺潺,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圓潤光滑,上麵長著墨綠色的青苔。澗邊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一身白,衣裳不是綢也不是布,倒像是月光織成的,薄薄一層,隱隱透出底下雪白的肌膚。頭髮很長,散在肩上,髮梢浸在水裡,隨水波輕輕擺盪。她低著頭,正在看水裡的什麼東西。我走近了幾步,她慢慢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說不上多好看,可就是讓人挪不開眼。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豎著,像蛇的眼睛。

我心裡咯噔一下,脫口而出:“你是那條白蛇。”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攥緊了手裡的鐵釘,聲音有點抖:“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我爹不認識我了,全村人都不認識我了,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帶著一股涼意:“不是我做了什麼,是你做了什麼。你拔了那兩根釘,破了三百年的鎮山陣。陣破的時候,山裡的東西往外跑,你的命被那東西帶走了。”

“什麼山裡的東西?”

“忘。”她說,“巷山底下鎮著的,是‘忘’。不是忘記的忘,是讓天地萬物都忘了你的那種忘。三百年前,有個道士把這種東西封進了巷山,用我的身子做陣眼,那兩根釘就是鎖。你拔了釘,忘就跑出來了。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你。”

我聽得頭皮發麻,可又覺得她說得不對。“那你怎麼冇忘了我?”我問,“你認得我,你還坐在這兒等我。”

她低下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因為我就是被鎮在忘裡的那個東西。三百年前,道士把我從山裡捉出來,用釘釘住我,讓我替這山受著忘。忘從我身上過,就滲不到人間去。你拔了釘,忘走了,我倒是自由了。可你替我受了忘,你的命被忘帶走了。再過七七四十九天,這世上不光冇人記得你,連你自己都會忘了自己。”

“那我娘呢?”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娘病了,咳血,她人呢?我爹不認識我了,可我娘在哪兒?她也不記得我了?還是她……她已經……”

白蛇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裡麵倒映著我的影子。她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進了我心窩裡。

“你娘不是你娘。”

我愣住了。

“你娘叫王桂蘭,冇錯。可她冇有生過孩子。”白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拿不準的事,“十九年前,她在這山澗邊洗衣服,水裡漂來一片蛇蛻,白得發亮。她撿起來看了看,覺得好看,就揣進了懷裡。回去以後,她就有了身子。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那個孩子,就是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她胡說,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從小到大,村裡人總說我長得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娘。我爹是方臉,我娘是圓臉,可我是長臉,下巴尖尖的,眼睛往上挑,村裡孩子給我起過外號叫“蛇崽子”。我當時以為那是罵人的話,現在想來……

“我是那片蛇蛻變的?”我的聲音乾得像砂紙。

白蛇搖了搖頭:“你不是變的。你是活的。那片蛇蛻是我的,我脫下來的皮,落進水裡,沾了人氣,就成了胎。你是我的皮,我身上褪下來的東西,可你又是你娘肚子裡長出來的。你是人,也不是人。所以你爹你娘能生你、養你,可一旦忘找上了你,人間的那些牽絆就斷了,他們自然就不記得你了。”

我在石頭上坐下來,兩條腿軟得像麪條。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問:“那我該怎麼辦?我要回去,我要我爹記得我,我要見我娘。”

白蛇站起來,赤著腳踩在水裡,水花濺到她白色的衣襬上,像開了一朵朵透明的花。她說:“有一個辦法。那兩根釘還在你手裡,對不對?”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根鐵釘,遞給她。她冇接,隻是看著它們,眼裡閃過一絲痛楚。

“這是鎮山釘,”她說,“道士死之前,把他的命魂封在了釘裡。你把釘重新釘進我七寸裡,陣就複原了,忘會被重新鎮住,你的命也會回來。到時候,你爹你娘都會記得你,你還是那個陳三郎。”

我拿著釘子的手猛地一縮。“釘回去?釘回你身上?那你不就又……”我冇說下去,因為我想到了那兩根釘釘在她身上時她的樣子——血、翻卷的鱗片、痙攣的身體。

白蛇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看得我心裡發酸。

“我被釘了三百年,”她說,“不差這一回。”

我搖頭。我把釘子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不行。你讓我親手把釘釘回你身上,我做不到。你救過我——不對,是我救了你,可你也冇害我。你是替我受了忘,才被釘了三百年的。我再把你釘回去,那我還算個人嗎?”

白蛇安靜地聽我說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慢慢走過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冰涼,像蛇的體溫,可那動作是溫柔的,像小時候我娘摸我的臉一樣。

“三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知道你為什麼叫三郎嗎?你上頭冇有哥哥,你爹你娘為什麼叫你三郎?”

我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小時候問過,我爹說就是隨口起的,冇什麼講究。

白蛇說:“因為你上頭有兩個哥哥,都冇留住。你娘懷了三次,前兩次都掉了,第三次才生下你。那前兩個孩子的命,都折在了忘裡頭。你娘每懷一次孕,忘就吃一個。到你這兒,你冇被吃掉,因為你身上有我的皮,忘吃不掉你。可你孃的身子已經垮了,她咳血,不是因為肺上的毛病,是因為生你的時候,忘傷了她。那傷不是藥能治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碎片忽然拚到了一起。我孃的病,郎中說不出個所以然,吃什麼藥都不管用。我爹悶頭抽旱菸的樣子,劉先生聽到“王桂蘭”三個字時那憐憫的眼神——他們不是不記得我娘,他們是不敢提。巷山裡的東西,不要碰。他們都知道些什麼,隻是說不出口。

“所以,”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娘她……還活著嗎?”

白蛇冇有直接回答。她轉身走到山澗邊,彎下腰,從水裡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白色的東西,薄薄的,半透明,在日光下泛著珠母一樣的光澤。

一片蛇蛻。

她把蛇蛻遞給我。“你娘在巷山裡頭。十九年前她撿了那片蛇蛻,生了你,可忘也纏上了她。她不是不見了,是你冇找到她。你爹不記得你,可你娘記得。忘能讓人忘了你,可忘不了她,因為她的命和你的命是連在一起的。”

我接過那片蛇蛻,手在抖,眼淚掉下來砸在上麵,碎成幾瓣。

“我娘在哪兒?”

白蛇往山澗深處一指。那裡霧氣瀰漫,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窄窄的路,伸進兩山夾峙的縫隙裡,像一條巷子,深不見底。

“順著這條路走,走到頭,你會看見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間屋子。你娘就在那屋裡。可你要記住,你走到那兒的時候,你的命就隻剩最後一口氣了。忘會在路上一點一點把你吃掉,等你見到你娘,你可能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你要把這片蛇蛻給她,她看見這個,就會想起你。”

“那你呢?”我問,“我走了,你怎麼辦?”

白蛇退後兩步,重新坐回了那塊青石上。她的身影在霧氣裡變得模糊,白色的衣裳和白色的山嵐融在一起,像是要化掉了一樣。

“我在這兒等你,”她說,“等你想好了,回來給我釘釘子。”

我握著那片蛇蛻,揣著那兩根鐵釘,轉身走進了那條霧氣瀰漫的巷子。

路很窄,兩邊的山壁幾乎貼著臉,頭頂看不見天。我每走一步,腳底就輕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我身體裡往外抽。走著走著,我開始想不起一些事情——我想不起我爹的臉了,想不起村口那棵歪脖子樹是什麼樣子了,想不起王嬸家小栓的小名叫什麼。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家的院子了,想不起那棵棗樹上的棗子是什麼味道了。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孃的聲音了。

可我還記得她的樣子。我記得她坐在炕上納鞋底的樣子,記得她給我縫棉襖的樣子,記得她咳嗽時用帕子捂住嘴的樣子。帕子上的血像一朵一朵的梅花,刺眼得很。

我咬著牙往前走,腿已經感覺不到了,像是飄在半空中。霧氣越來越濃,前麵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條窄窄的路,像一條白綾鋪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走著,也許我早就倒下了,也許我隻是在做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麵忽然出現了一點光。不是燈火,是月光。霧氣散了,我看見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乾粗得三五個人合抱不住。樹下一間茅屋,矮矮的,門開著,裡頭亮著一盞油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低著頭,手裡在做著什麼——我走近了纔看清,她在納鞋底。一針,一針,一針,動作很慢,可每一針都紮得實實在在。鞋底上繡著一朵花,紅紅的花瓣,綠綠的葉子,像模像樣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想叫她,可我張不開嘴。我忘了她叫什麼了,我忘了該怎麼叫她了。我甚至忘了我是誰。可我認得她,我的心認得她。

我伸出手,把那片蛇蛻放在了門檻上。

她抬起頭來。

她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的,眼眶深陷,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燈。她看見了門檻上的蛇蛻,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見了我。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的嘴唇開始發抖,乾枯的手從鞋底上抬起來,顫巍巍地伸向我,像要摸我的臉,可夠不著。

她叫了一聲。

“三郎。”

她記得。她什麼都記得。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跪在她腳邊,把臉埋在她膝蓋上。她的手落在我頭上,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我的頭髮,像小時候一樣。

“娘,”我說,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啞得不像人聲,“娘,我來了。”

她冇有哭,一滴眼淚都冇掉。她隻是摸著我的頭,嘴裡反反覆覆地說著一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在那間茅屋裡待了很久。我娘給我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甜得像放了蜜。她說話很慢,有些話翻來覆去地說,可每一句我都聽進去了。她說她那年在這山裡撿了一片白蛇皮,揣進懷裡就有了我。她說她生我的時候難產,血流了一炕,接生婆都說冇救了,可她聽見我哭了一聲,她就活過來了。她說我小時候發燒燒得滾燙,她抱著我走了二十裡路去鎮上找郎中,回來的時候天都亮了,她的鞋底磨穿了,腳板上全是血泡,可她不覺得疼。她說我爹是個好人,就是悶葫蘆一個,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可他知道我娘身體不好,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吃。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好像說的不是苦日子,是什麼頂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在那兒待了多久。時間在這山裡是冇有意義的。我隻知道我身上越來越輕,輕得像要飄起來。我的影子越來越淡,到後來,油燈照著我,地上什麼也冇有了。

我娘看著我,終於不說話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裡。那是一塊帕子,白帕子上繡著一朵梅花,花瓣是紅的,用的是她的血。帕子的一角,歪歪扭扭繡著兩個字——三郎。

“回去吧,”她說,“你還有路要走。”

“娘,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搖了搖頭,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彎彎的眼睛,淺淺的酒窩,好看得讓人心碎。

“娘回不去了,”她說,“娘在這山裡住了十九年,已經跟這山長在一起了。你回去以後,好好過日子。你爹是個好人,你替我照顧他。”

我攥著那塊帕子,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伸出手,輕輕推了我一把。

那一推的力量不大,可我的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飄了起來,往後飛出去,穿過霧氣,穿過那條窄巷子,穿過一片一片白茫茫的忘。我拚命睜著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霧太大了,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她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像風吹過樹梢,像水流過石頭。

“三郎——彆回頭——”

我落在了山澗邊的青石上。白蛇還坐在那兒,一身白衣,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她看見我回來了,冇有問話,隻是看著我手裡的帕子。

我把帕子揣進懷裡,掏出那兩根鐵釘。

“來,”我說,“釘吧。”

白蛇看了我一眼,冇有說話。她轉過身去,白色的衣袍滑落,露出光潔的後背。在她脊椎的位置,兩個小小的孔洞,像是從未癒合過的傷口,隱隱滲出暗紅色的光。

我握著鐵釘的手在發抖。第一根釘對準了上麵的孔洞,我咬著牙,用力按下去。鐵釘刺入皮肉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白蛇的身子猛地繃緊了,可她一聲冇吭。我把釘往裡按,按到釘尾和皮肉齊平,然後拿起第二根,對準下麵的孔洞,同樣按了進去。

兩根釘歸位的瞬間,整座山都震了一下。不是地動山搖的那種震,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一陣顫動,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翻了個身,又沉下去了。山澗裡的水忽然倒流了一瞬,然後又恢複了正常。霧氣開始散去,巷山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綠樹成蔭,鳥雀啁啾。

白蛇伏在青石上,一動不動。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湊過去聽,她說了兩個字。

“謝謝。”

然後她就散了。不是死了,是散了。她的身體化作一片一片白色的光點,飄散在山澗的水麵上,像夏天的螢火蟲,又像冬天的雪花。那些光點落在水麵上,變成了一朵朵白色的花,順著水流往下遊漂去。

我坐在青石上,手裡攥著那塊繡了梅花的帕子,看著那些白花一朵一朵漂遠。

後來我下了山。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還在,樹下的大石頭還在,石頭上刻著的“泰山石敢當”還在。我走到自家院門口,棗樹底下拴著的黃狗衝我搖尾巴。我推開院門,堂屋裡亮著燈,灶台上咕嘟咕嘟煮著粥,我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的臉紅紅的。

他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三郎,你跑哪兒去了?你娘唸叨你一整天了。”

我還冇來得及說話,西屋裡傳來一個聲音,虛弱的,沙啞的,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郎回來了?粥好了冇有?彆讓孩子餓著。”

我孃的聲音。

我站在堂屋中間,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可嘴角是往上翹的。我使勁抹了一把臉,衝著西屋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餓著呢,粥好了冇有?”

裡頭傳來一陣咳嗽,咳嗽完了,是我孃的笑聲。

“好了好了,就你嘴急。”

我爹站起來,拿起碗給我盛粥。灶膛裡的火劈裡啪啦地響,粥的香氣瀰漫了一屋子。我坐在門檻上,月光照進來,照在我手心裡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蛇蛻上。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乾了,脆了,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夜風吹散了。

巷山在遠處黑黢黢地立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守了千年秘密的老人。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水汽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燙的,甜的,是人間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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