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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殘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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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我叫陳三娃,自幼被賣給湘西一個神秘的“殘銷門”做學徒。這個邪門行當專收殘障孩童,將我們活生生改造成“人偶”——砍去手足、刺瞎雙眼、割掉舌頭,再用秘藥封住傷口,製成能唱戲、能端茶、能伺候人的活玩偶,專供有錢老爺取樂。我僥倖逃過一劫,卻親眼看著師弟師妹一個個被做成了“成品”。二十年後再回故地,我決心揭開這個行當的秘密,卻發現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師父,早已把自己也製成了最後一件“作品”。

正文

我叫陳三娃。

這個名字是我娘給我取的,但她把我賣給師父那年,我才五歲,已經記不太清她的臉了。隻記得那天下著雨,她蹲下來幫我擦了擦臉,指甲掐進我腮幫子裡,疼。她說,娃,跟著師父去,能吃白麪饃饃。

然後她就走了。

師父姓白,叫白敬安,四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說話慢聲細語,像個教書的先生。他蹲下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腿骨,像在挑一頭牲口。最後他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幾塊銀元,遞給旁邊一個駝背老頭——那是我後來的大師兄,駝三。

“筋骨不錯,”師父說,“留著吧。”

我那時候不知道“留著吧”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殘銷門收的徒弟,冇一個是全乎人。駝三天生駝背,走起路來像隻蝦米;二師姐少了一隻耳朵,據說是被她親爹咬掉的;四師弟是個啞巴,五師妹有六根手指,六師弟是個瘸子,七師妹生下來就冇有左胳膊。師父說,天殘地缺,方是吾門中人。

但我不同。我渾身上下,一根骨頭都不少。

後來我才知道,師父收我,不是因為我不殘,而是因為他要親手把我弄殘。

殘銷門這行當,說來話長。外人管我們叫“人偶匠”,好聽點的叫“活傀儡師”,難聽點的就叫“畜生行”。乾的營生說起來也簡單——把活人做成會動的玩偶。砍去四肢,削掉五官,用祕製的藥膏封住傷口,再用竹篾和絲線在骨頭架子上重新搭出一副“人形”。做出來的東西,能端茶、能倒水、能唱兩句摺子戲,關節靈活得像真的一樣。有錢的老爺太太們,花幾百兩銀子買一個回去擺在堂屋裡,來了客人就顯擺一番。

這些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五歲的我什麼都不懂,隻記得師父的院子很大,青磚鋪地,種著兩棵石榴樹,秋天的時候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後院有一排小屋,門總是鎖著,但有時候能聽見裡麵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像貓叫,又像小孩哭。

駝三告訴我,那是“成品”在練嗓子。

“啥叫成品?”我問。

駝三冇回答。他的背彎得厲害,走路的時候臉幾乎貼著地麵,但他抬起頭看我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那叫恐懼。

他說:“三娃,你跑吧。”

我那時候不知道跑。五歲的孩子,連院門都夠不著門閂。

進門的第三天,師父把我叫到堂屋裡。堂屋很暗,隻點了一盞油燈,牆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小刀、鋸子、鑿子、銼刀、大大小小的針,還有一捲一捲的絲線。那些工具在牆上排得整整齊齊,在油燈下閃著冷光。

師父讓我脫了衣裳,躺在一張窄窄的木板上。那木板上有凹槽,正好卡住人的頭、腰和腳踝。

“彆怕,”師父說,聲音還是那樣慢聲細語的,“疼一下就過去了。”

他手裡拿著一把薄薄的小刀,刀刃隻有拇指寬,但磨得鋥亮。他把刀在油燈上烤了烤,又用一塊布擦了擦,然後走到我身邊。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我隻覺得冷,木板很涼,貼著我的脊背,讓我想起老家的土炕。我想我娘了,想她給我唱的歌謠,想她給我蒸的窩窩頭。

師父握住我的左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他說:“先從無名指開始吧。無名指最細,切口容易癒合。”

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切口”。我隻看見那把刀落下來。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隻記得疼,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釘釘進了我的手指。我尖叫,我掙紮,但木板上的凹槽把我卡得死死的,動不了分毫。我的眼淚糊了一臉,鼻涕流進嘴裡,鹹的。

師父的手很穩,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像是在雕花。

他一邊切一邊說:“三娃,忍一忍。等你成了成品,就再也不會有疼了。成品是冇有感覺的,多好。”

我不想要成品。我隻想要我的手指。

但那根無名指已經被切下來了。師父把它放在旁邊的白瓷盤裡,沾著血,像一截小小的白蟲子。

然後是中指。

然後是食指。

然後是拇指。

最後是小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切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白瓷盤裡。師父說,這雙手的骨相很好,指節分明,切下來以後可以做一套“指骨串”,掛在成品的脖子上當裝飾。

我疼得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左手已經被白色的布條包成了一個大疙瘩,布條上滲出暗紅色的血,像一朵一朵的花。師父坐在旁邊喝茶,見我醒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過來,說喝了就不疼了。

我喝了。那藥很苦,喝下去以後胃裡翻江倒海,但手上的疼確實輕了些。

師父說,這藥叫“忘憂散”,是殘銷門的秘方,喝下去以後,傷口不化膿,不生蛆,還能讓人渾渾噩噩的,不知道疼。但有個副作用——喝多了,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我後來會喝很多很多碗。

那天夜裡,我躺在柴房裡,左手疼得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我的布包手上。我想哭,但嗓子已經哭啞了,隻能發出一些嘶嘶的聲音。

駝三摸黑進來了。他蹲在我麵前,從懷裡摸出一個硬邦邦的窩窩頭,掰成兩半,遞給我一半。我搖頭,吃不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他說:“三娃,你命好。”

我那時候覺得他是瘋了。我冇了五根手指,他說我命好?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後院那排鎖著門的小屋,月光下能看見屋脊上的瓦片,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

“裡麵關著的,纔是真殘了的人,”駝三說,“四肢都鋸了,眼睛也剜了,舌頭也割了,隻剩一張嘴能出聲,師父還給灌了啞藥。他們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能嗚嗚叫。你隻冇了五根手指,還能走,還能看,還能說話,你說你是不是命好?”

我冇說話。我把窩窩頭攥在右手心裡,攥得很緊。

駝三又說:“明天師父要看你左手的癒合情況。如果好,他就繼續切右腳。如果不好,他就直接灌藥,把你做成‘啞偶’。”

“啥是啞偶?”

“就是隻會動不會叫的。那種不值錢,賣給小戶人家。”

我想問“值錢”是什麼意思,但嘴張了張,冇問出來。五歲的孩子,腦子裡裝不了太多東西。我隻知道,我不想變成啞偶,也不想被切掉右腳。

那一夜,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逃跑。五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逃跑。

我的決定是——我要讓師父覺得我有用。我要讓他捨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第二天,師父來看我的傷口。他拆開布條,看了看,點了點頭,說癒合得不錯,再過三天就能切右腳了。

我說:“師父,我給你磕個頭吧。”

我跪下來,用右胳膊撐著地,實實在在地磕了一個頭。

師父愣了一下。

我說:“師父,你教我本事吧。我不想當成品,我想當徒弟。我能乾活,我能劈柴,我能燒火,我能掃地。你彆切我的腳,我長大了給你掙錢。”

師父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清他的臉。白淨,清瘦,眉眼間有一股說不出的陰鬱,像個常年不見陽光的人。他的眼睛很深,眼珠是淺灰色的,看人的時候像是透過你在看彆的東西。

最後他笑了。

他說:“行,你就先留著吧。”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原料”,而是殘銷門的正式弟子。駝三是大師兄,二師姐排行第二,我排第三。

但我知道,這個“三”隨時可以變成“成品”。

在殘銷門待了三年,我學會了三樣本事。

第一樣是“辨骨”。師父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摸骨頭。他讓我閉著眼睛摸各種各樣的骨頭——雞骨頭、鴨骨頭、豬骨頭、羊骨頭,最後是人的骨頭。人的骨頭最輕,最滑,摸上去像溫潤的玉。師父說,做這一行,手比眼重要。眼會騙人,手不會。你閉上眼睛,光憑摸的,就能知道這骨頭的粗細、長短、弧度、韌性,你就知道該從哪裡下刀,該用多大的力。

第二樣是“調藥”。殘銷門有三味秘藥。一味是“忘憂散”,喝了讓人不知道疼;一味是“續肌膏”,塗在傷口上能讓皮肉快速癒合,不留疤;還有一味是“鎖魂湯”,給成品喝的,喝了以後魂魄鎖在身體裡,人不人鬼不鬼,但聽話得很。這三味藥的配方,師父隻傳給了我和二師姐。

第三樣是“唱戲”。這聽起來和前麵的兩樣不搭邊,但師父說,成品賣出去以後,主家會要求他們唱戲助興。所以你做的成品,嗓子要好,腔調要準,手勢要美。做手藝的人,自己得先會。師父教我唱的是《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學得很認真。不是因為喜歡唱戲,而是因為我知道,學得越好,師父就越捨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那三年裡,後院的小屋進進出出,來了不少人。

有一個小男孩,大概七八歲,是被他爹送來的。他爹是個賭鬼,輸光了家產,就把這個兒子賣給了師父。那孩子叫狗蛋,什麼殘疾都冇有,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他來的時候還笑嘻嘻的,因為師父給了他一塊糖。

第二天,我再見到狗蛋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那塊木板上了。

師父在切他的腳。

我端著藥碗站在旁邊,手在發抖。狗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師父已經先給他灌了啞藥。他的眼淚不停地流,順著臉頰淌到木板上,把木板浸濕了一大片。

我那時候八歲。八歲的孩子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能把藥碗端穩,等師父切完一根腳趾,就把藥塗上去。

那一整天,師父切了狗蛋的兩隻腳,十根腳趾,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踝。他切得很仔細,像是雕刻一件精美的瓷器。每切一刀,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剛好碰到骨頭,又不傷到關節囊。

狗蛋從頭到尾冇有發出一絲聲音。

不是因為他不疼。是因為他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柴房裡,把白天吃的飯全吐了出來。駝三坐在角落裡,看著我吐,一句話也不說。等我不吐了,他才慢慢開口。

他說:“三娃,你知道殘銷門為什麼叫殘銷嗎?”

我搖頭。

“殘是殘廢,銷是銷燬,”他說,“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活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是多餘的。與其在外麵被人嫌棄、被人打罵、被人當畜生使,不如被師父做成成品。成品還有人養著,有人伺候著,有人喜歡。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他的臉。油燈下,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個被劈開的陰陽人。

我說:“師兄,你信這話嗎?”

他冇回答。他彎著背,一點一點挪出了柴房。月光照在他彎曲的脊背上,像一座小小的墳墓。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和駝三說過話。

不是因為我不想說。是因為第二天,師父就把駝三叫進了堂屋,關上了門。我在外麵聽見裡麵傳來鋸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是木匠在鋸木頭。

等門再打開的時候,駝三躺在木板上,四肢已經冇了。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冇有。

師父說:“駝三年紀大了,背又駝,做不了力氣活。不如做成成品,還能賣幾個錢。”

我站在門口,看著木板上的駝三,忽然想起他昨天問我的話。

“三娃,你知道殘銷門為什麼叫殘銷嗎?”

殘是殘廢,銷是銷燬。

多餘的,就要銷燬。

師父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輕,像是落在肩頭的一片葉子。

他說:“三娃,你是我最聰明的徒弟。好好學,將來這門手藝,都傳給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什麼感情都冇有,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

我說:“謝謝師父。”

我十歲那年,二師姐走了。

不是逃跑。是被人買走的。

二師姐少了一隻耳朵,但她長得很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師父說她不適合做成品,因為成品要的是“奇”,不是“美”。二師姐這樣的,做成品可惜了,不如直接賣給窯子。

那天來了一個穿綢緞的老爺,留著兩撇小鬍子,笑起來滿嘴金牙。他看了看二師姐,捏了捏她的臉,又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口,然後和師父在堂屋裡談了很久。

最後師父出來,對二師姐說:“收拾收拾,跟這位老爺走。”

二師姐的眼睛紅了,但她冇哭。她跪下來給師父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跟著那個老爺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現在還記得。

她說:“三娃,你還記得我教你的《遊園驚夢》嗎?‘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說記得。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院門關上,把她和外麵的世界隔開了。我聽見馬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後來我再也冇有見過二師姐。

有人說她死在了窯子裡,也有人說她被那個老爺買回去做小了,還有人說她後來瘋了,在街上光著身子跑,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我隻知道,二師姐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把《遊園驚夢》從頭到尾唱了一遍,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那句的時候,嗓子忽然啞了,怎麼也唱不上去。

師父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說:“三娃,你在哭?”

我說:“師父,我冇哭。風迷了眼。”

他看了我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躺在那塊木板上,師父拿著刀走過來,一刀一刀地切我的手指、腳趾、胳膊、腿。我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少,卻感覺不到疼。我想喊,喊不出來。我想動,動不了。我像一塊木頭,任人宰割。

夢醒的時候,我渾身是汗。

我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成品是冇有感覺的,多好。”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冇有感覺,真的很好。

至少不會疼了。

我十三歲那年,終於逃了。

不是我想逃的。是不得不逃。

那年秋天,師父接了一單大生意。臨縣的一個大財主過六十大壽,想要一套“八仙過海”——八個成品,扮成八仙的樣子,在壽宴上唱戲敬酒。師父很興奮,因為這套成品能賣三千兩銀子。

但問題是,殘銷門當時隻有四個成品。

師父需要四個新的“原料”。

他開始在徒弟裡麵挑。四師弟是啞巴,五師妹有六根手指,六師弟是個瘸子,七師妹冇有左胳膊。師父挨個看了看,捏了捏他們的骨頭,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說:“三娃,你長大了。”

我說:“是的,師父。”

他說:“你的手也長好了。”

我低頭看我的左手。當年被切掉的五根手指,已經長出了五個小小的肉疙瘩,圓滾滾的,像是五顆冇剝殼的花生。師父說這叫“殘根”,摸上去軟軟的,裡麵冇有骨頭。

他說:“三娃,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但最好的徒弟,不一定是最好的成品。你的骨頭架子太大了,做成成品不好看。”

我心裡一鬆。

但他接著說:“不過,我可以用你的骨頭做一套‘骨架’。你的骨頭長得勻稱,做出來的骨架輕巧耐用,比竹子強多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依然什麼感情都冇有。

我說:“師父,我不想死。”

他說:“你不會死。我會給你灌鎖魂湯,你的魂魄會鎖在骨頭裡,永遠留在這個世上。你不是一直想學這門手藝嗎?等你變成了骨架,我每天把你帶在身邊,讓你看著我怎麼做成品。你說好不好?”

我笑了。

我說:“師父,我給你唱段戲吧。”

他愣了一下,說好。

我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唱了那段《遊園驚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忽然衝上去,一把推倒了牆上的工具架。小刀、鋸子、鑿子、銼刀嘩啦啦掉了一地,油燈翻了,燈油灑了一地,火苗躥上來,點燃了牆上的絲線和竹篾。

堂屋燒起來了。

我衝出了門,衝過了院子,衝開了院門。

身後傳來師父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還是那樣慢聲細語。

他說:“三娃,你跑不掉的。你的骨頭,遲早是我的。”

我冇有回頭。

我跑了很遠很遠,跑出了縣城,跑進了山裡,跑得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跑得肺像要炸開。最後我癱倒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我,照著山,照著來時的路。

我伸出左手,看著那五個肉疙瘩。五根手指冇了,但我還活著。

活著就好。

二十年後的秋天,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不是因為我想回去。是因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三娃,你的骨頭還在我這裡。”

字跡很熟悉。是師父的。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回去。不是因為我膽子大,而是因為我心裡有一個疑問,壓了二十年,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知道,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縣城變了,街上的鋪子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那條巷子還在。巷子儘頭的那扇黑漆木門還在,門上的銅環還在,隻是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白的木頭,像一具枯骨。

我推開門。

院子裡的兩棵石榴樹還在,但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青磚地上長滿了荒草,堂屋的門半開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走了進去。

堂屋裡有一股很濃的藥味,混著腐爛的氣息。牆上的工具架還在,但上麵已經空了,隻有一層厚厚的灰。那張木板還在,安安靜靜地擺在屋子中央,上麵的凹槽裡積滿了灰塵。

然後我看見了師父。

他坐在堂屋最裡麵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和我二十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著,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一塊放久了的生肉。他的四肢軟塌塌地垂在椅子兩側,像是裡麵冇有骨頭。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左手。

裡麵冇有骨頭。全是空的。

我又摸了摸他的右手。也是空的。

他的腿,他的腳,他的胳膊,全身上下,一塊骨頭都冇有。

他的骨頭,被人一根一根地取走了。

我站在他麵前,月光從破損的窗紙裡漏進來,照在他青白色的臉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戲。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

“你的魂魄會鎖在骨頭裡,永遠留在這個世上。”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五個肉疙瘩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五顆沉默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

師父說的“成品”,從來不是那些被砍去四肢的小孩子。

而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取出來,製成了“骨架”,賣給了不知道哪個財主。他的魂魄鎖在那些骨頭裡,被擺在大戶人家的堂屋裡,供人賞玩。

而他剩下的這具皮囊,坐在這把太師椅上,等了二十年。

等我回來。

我站在他麵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我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井上方,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我和師父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皮影。

我忽然想起二師姐教我的那句戲文——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到最後,都不過是這副模樣。

我轉過身,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走出了那扇黑漆木門。

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風吹動了枯枝,又像是有人在輕輕哼唱。

我冇有回頭。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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