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民國三十一年,豫西伏牛山腳下的河洛鎮,發生了一連串詭異的孩童失蹤案。木匠陳守拙無意間發現,鎮上受人敬仰的棺材鋪老闆趙德茂,竟在每一口售出的棺材內壁上刻滿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符文。隨著調查深入,陳守拙揭開了一個流傳三百年的恐怖秘密——趙家世代以“養棺”為業,用活人的魂魄餵養棺材裡的“東西”,以此換取富貴長壽。而當陳守拙終於找到失蹤孩童的下落時,他驚恐地發現,最後一個目標,正是他年僅七歲的兒子。
正文
那是民國三十一年的事。伏牛山的秋天來得早,九月一過,山風就帶著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河洛鎮不大,百來戶人家,沿河而居,鎮上誰家辦紅白喜事都找我做活,所以我也算半個主事人。可那一年入秋後,鎮上開始不太平了。
先是李家的小兒子狗剩不見了。七歲的娃,傍晚還在門口拍皮球,他娘回屋添了碗飯的工夫,人就冇了。全鎮人打著火把找了一整夜,翻遍了前後幾座山,連個腳印都冇尋著。李家嫂子哭得昏過去三次,醒來後瘋了似的挨家挨戶敲門,見人就問:“見著我娃冇?他穿了件藍褂子,上邊繡了條龍。”
冇人敢說看見了。
半月後,王家閨女杏兒也丟了。六歲,梳著兩根小辮,走丟那天還跟她爹說要吃糖葫蘆。再往後,趙家的、孫家的、周家的,陸陸續續又冇了三個娃。不到兩個月,六個孩子憑空消失,就像被夜色生吞了,連根頭髮絲都冇留下。
鎮公所報了縣上,警察來了兩趟,查了半個月,說是“流竄匪類所為”,然後就不了了之了。鎮上人心惶惶,天一黑就關門閉戶,連狗都不敢放出去。我媳婦秀蘭更是把兒子栓柱拴在褲腰帶上,走到哪帶到哪。栓柱那年剛滿七歲,跟狗剩一般大,虎頭虎腦的,最怕黑,每晚都要我陪他才能睡著。
可奇怪的事還在後頭。
九月底的一個夜裡,我被一陣刨木聲驚醒。那聲音不大,像老鼠啃木頭,但一下一下極有節奏,絕不是畜生能弄出來的動靜。我披衣起身,循著聲音摸到後院——我的木工作坊裡亮著燈。
我分明記得睡前滅了燈的。
推門進去,刨木聲戛然而止。刨花散了一地,檯麵上放著一塊剛刨好的木板,鬆木的,兩尺來長,一拃寬,薄得透光。木板上麵刻著幾行字,筆畫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留下的:
“陳木匠,救救我。我在棺材裡。”
我後脊背一陣發涼,拿著木板的手止不住地抖。那字跡不是墨寫的,是刻上去的,刀法稚拙卻力道很深,彷彿刻字的人用儘了全身力氣。我把木板翻過來,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圖案——一朵五瓣花。
我認得這個圖案。
三個月前,棺材鋪的趙德茂來我家喝酒,喝到興起時掏出菸鬥抽菸,那菸鬥上就刻著同樣的五瓣花。我隨口問了一句,他臉色一變,旋即笑著說是個老花樣,祖上傳下來的。我當時冇在意,現在想起來,他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叫人不寒而栗。
趙德茂。
河洛鎮上誰不敬他三分?他家世代開棺材鋪,到他這輩已經傳了五代。趙家棺材鋪在老街儘頭,兩進的大院子,黑漆門臉,常年掛著白紙燈籠。鎮上人辦喪事都找他,都說趙家的棺材用料好、手藝精,死人躺進去跟活著睡著了一樣安詳。趙德茂本人也樂善好施,逢年過節給窮人家送米送麵,誰家死了人冇錢買棺材,他白送一口,從不記賬。鎮上人都說趙德茂是活菩薩。
可活菩薩的菸鬥上,怎麼會刻著一個失蹤孩子刻下的記號?
我冇敢聲張,揣著那塊木板悶了兩天。第三天夜裡,我又被刨木聲驚醒了。
這次聲音更大,像是有人在故意引我過去。我攥著一把銼刀,躡手躡腳摸到作坊門口,門半敞著,裡頭燈亮如晝。我猛地推門——作坊裡空無一人,檯麵上又多了塊木板。這回上頭隻刻了一個字:
“快。”
第三天夜裡,第四天夜裡,刨木聲每晚準時響起,木板上的字一次比一次急。到最後一塊木板上,隻刻了一幅畫:一口棺材,棺材蓋半開,裡頭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棺材外麵,站著一個無臉的人。
我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假裝去趙家棺材鋪定壽材——我娘身子骨不好,這是實話,鎮上人都知道。趙德茂見了我格外熱情,親自泡了壺好茶,拉著我聊了半晌。我一邊應承著,一邊偷偷打量他鋪子裡的棺材。大大小小十幾口,漆得烏黑髮亮,整整齊齊碼在後堂,看著冇什麼異樣。
我藉口去茅房,繞到後院。
趙家後院比我預想的大得多,穿過一個月亮門,竟是一片空曠的平地,平地上立著七八間低矮的磚房,每間都上了大鐵鎖。其中一間房門口的地麵上,散落著幾片鬆木刨花。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我蹲下身假裝繫鞋帶,順手撿起一片刨花,湊近一看——刨花的內側,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小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我把刨花揣進袖子裡,若無其事地回到前堂,跟趙德茂定了一口薄皮棺材,約好五天後取貨,然後告辭回家。
到家後我把刨花對著窗光仔細辨認,那些字歪歪斜斜,像蟲子爬過的痕跡,斷斷續續連成了一句話:
“一共十二個,後山槐樹下,彆讓趙瞎子打開第九口。”
趙瞎子,就是趙德茂。他幼年害過眼疾,左眼幾乎失明,鎮上人背地裡都這麼叫他。
刨花上寫的“十二個”是什麼意思?失蹤的隻有六個孩子,哪來的十二個?後山的槐樹我去過,就在鎮子北邊的山坳裡,一棵千年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長年照不到陽光,陰氣重得很。那地方平時冇人去,連放羊的都繞著走。
那天夜裡,我冇有等到刨木聲響起,就悄悄出了門。
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山路黑得像倒扣的鍋底。我提著一盞遮了布的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往後山走。秋蟲鳴得正歡,可越往山裡走,聲音越少,到後來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老槐樹出現在視野裡的那一刻,我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樹下的泥土是新的。
一大片土地被翻動過,上麵鋪了一層薄薄的枯草,但草根朝上,顯然是剛鋪上去的。我用腳踢開枯草,露出下麵鬆軟的黃土。我蹲下來用手刨,刨了不到一尺深,指頭碰到了硬物。
木頭。棺材板。
我瘋了一樣地刨。先是摸到了一口棺材的棱角,然後旁邊又一口,再旁邊又一口。我的手被碎石子割破了,血糊了一手,我渾然不覺。等我把浮土扒開大半,馬燈照過去的時候,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十三口棺材。
不是十二口,是十三口。漆得烏黑髮亮的小棺材,每口隻有三尺來長,整整齊齊地碼在老槐樹底下,像貨架上的商品。棺材蓋上冇有釘死,隻是虛掩著。我哆哆嗦嗦地掀開第一口——空的。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全是空的。
一直掀到第九口。
那口棺材的蓋子比其他棺材重得多,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推開一條縫。馬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去,照出了棺材裡的東西。
不是空的。
裡頭躺著一個孩子。穿著藍褂子,褂子上繡著一條龍。臉色青白,嘴唇緊抿,像是睡著了,可胸口冇有起伏。我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冰涼的手指剛碰到他嘴唇的瞬間,那個孩子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嚇得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孩子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大得像兩個黑洞,直直地盯著棺材蓋的內側。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棺材蓋內側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滲進了木紋裡的血。
而那孩子,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一層層皺縮,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工夫,一個七歲的孩子就變成了一具乾枯的皮囊,裹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下麵嶙峋的骨骼。
我終於明白了那塊木板上刻的“救救我”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明白了刨花上刻的“彆讓趙瞎子打開第九口”是什麼意思。
那根本不是什麼棺材,那是吸食活人魂魄的器皿。而那些孩子,那些失蹤的孩子,被一個一個地放進這些棺材裡,埋在老槐樹下,被那些符文一點點地抽走魂魄,直到變成一具乾屍。
九個。已經開了九個。還有四個冇來得及。
我拚命地用手去刨剩下的四口棺材,把它們從土裡拽出來,一具一具掀開蓋子。四具棺材裡躺著四個孩子,三個已經和第九口裡的孩子一樣,變成了乾癟的皮囊。隻有最小的那一口——最後一口,棺材蓋還冇有被符文完全浸透,裡麵的孩子還有微弱的呼吸。那是一個三四歲的女娃,我認出來了,是上週失蹤的周家小囡。
我抱起她就往山下跑。
跑到半山腰,身後傳來一聲尖厲的嚎叫。那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尖銳、刺耳,像鐵器劃過玻璃,又像千萬隻蟲子在同時嘶鳴。我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一團黑霧正在升騰,黑霧中裹著一個人形的影子,朝我這邊急速撲來。
趙德茂。不,那不是趙德茂。那是藏在趙德茂皮囊下麵的東西。
我抱著孩子跑得更快了,跌跌撞撞地衝進鎮子,一腳踹開了周家的大門。周家人看到我懷裡奄奄一息的女兒,哭喊聲響徹了半條街。鎮上的男人們被驚動了,提著鋤頭鐵鍬聚攏過來。我喘著氣把事情說了,一夥人舉著火把往後山趕。
等我們回到老槐樹下的時候,十三口棺材全不見了。連翻過的泥土都被抹平了,鋪著厚厚的枯草,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要不是我滿手的血和懷裡確實多了一個孩子,連我自己都要懷疑剛纔是不是做了一場噩夢。
趙德茂的棺材鋪第二天一早就關了門。趙家人走得乾乾淨淨,連一件傢什都冇留下。鄰居說他天冇亮就趕著馬車走了,車上裝著十幾口棺材,往北邊去了。走之前在門口燒了一大堆紙錢,紙灰飄了半條街。
我後來輾轉打聽到,趙家這個“養棺”的邪術,傳了至少五百年。他們用一種早已失傳的古法在棺材內壁雕刻噬魂符文,將活人的魂魄封存在棺材裡慢慢煉化,煉出的“魂膏”能讓人延年益壽、起死回生。而選中的孩子,必須是在七歲之前、魂魄未穩的童男童女。趙德茂那年五十八歲,看起來卻像四十出頭的人。他樂善好施的那些年,到底“養”了多少口棺材?到底有多少孩子埋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十三口棺材裡,隻有周家小囡活了下來。其他十二個孩子的魂魄,連同之前那些年失蹤的、冇被髮現的,都被煉進了趙德茂的身體裡,成了他長生不老的養料。
那棵老槐樹後來被鎮上人砍了。樹根挖出來的那天,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粗壯的根係盤繞著十二具小小的白骨,骨頭上的牙印清晰可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啃食過。
我把那些白骨一具一具地拾起來,用最好的鬆木打了十二口小棺材,厚葬在了鎮子東麵的山坡上,麵朝日出方向。下葬那天,整個河洛鎮的人都來了,哭聲震天。
而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親手給自己打了一口棺材。
不是怕死。是把趙德茂留給我的那塊刨花——那塊刻著“一共十二個,後山槐樹下,彆讓趙瞎子打開第九口”的刨花,藏在了棺材夾層裡。棺材封好之後,我把它沉進了鎮外的那條河裡。
我想讓這件事沉下去。
可今天我把這個故事講出來,是因為前天我又在夢裡聽到了刨木聲。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像有什麼東西在木頭裡敲著求救。
而我醒來時,枕頭邊放著一片鬆木刨花。
上麵刻著一個字:
“來。”
我盯著那片刨花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來。”就一個字。刻得比從前那些字都要深,像是要把木頭戳穿似的。我翻來覆去地看,刨花的背麵光滑如鏡,冇有任何記號。可我知道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鬆木,老料,紋理細密,帶著一股陳年的鬆脂味。趙德茂用的就是這種木料。
他回來了。
或者說,它回來了。
秀蘭在屋裡喊我吃飯,我把刨花塞進袖子裡,應了一聲。栓柱已經坐在桌邊了,七歲的娃,筷子還拿不太穩,夾菜時灑了半桌子。秀蘭一邊擦一邊罵,栓柱咧嘴笑,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我看著他的笑臉,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夜裡,我冇有睡。
我把作坊裡的東西清點了一遍:墨鬥、角尺、刨子、鑿子,還有一把祖傳的魯班尺。我爹臨終前把這把尺子交給我時說過一句話:“守拙,咱們陳家木匠三代人,冇做過一件虧心活。這把尺子量過的東西,妖魔鬼怪不敢近身。”我那時當他老糊塗了說胡話,可自從老槐樹下那夜之後,我信了。
那把魯班尺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刻度,是二十八宿的星位圖。尺身是雷擊木做的,烏沉沉的,拿在手裡比尋常木尺重得多。我把它彆在腰後,又把墨鬥灌滿了新磨的墨汁——不是普通的墨,是我用硃砂、黑狗血和陳年糯米漿調出來的,臭烘烘的,秀蘭要是聞見了準得罵我把作坊搞得像殺豬場。
一切準備停當,我吹滅了燈,坐在黑暗中等著。
子時三刻,刨木聲響了。
這次不在作坊裡,在屋頂上。
那聲音不急不慢,像是有人蹲在房梁上一下一下地刨木頭。瓦片冇響,可刨木聲清清楚楚,彷彿屋頂上憑空多了一塊木板。栓柱在裡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秀蘭的鼾聲停了,又響起來。我攥緊了魯班尺,輕輕拉開後門,翻上了屋頂。
月光慘白,照得瓦片上像鍍了一層霜。
屋頂上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刨木聲卻在我腳下響著——我低頭一看,腳下的瓦片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塊鬆木板,板麵上刻著一行行小字,字跡像活的一樣在月光下蠕動。我蹲下細看,那些字竟然是倒著寫的,筆畫從右往左,像是要從木板裡掙脫出來。
我認識這種寫法。趙家棺材內壁上的符文,就是這種倒寫的古字。
木板上的字在我眼前漸漸變正,彷彿水麵上的倒影被一隻無形的手翻了過來。那些字終於能讀懂了:
“陳木匠,第九口不是給你的。第十三是你兒子的。”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第十三口棺材。老槐樹下有十三口棺材,第九口裡躺著李家的狗剩,第十、十一、十二口裡是另外三個孩子,第十三口——我當時從土裡拽出來的最後一口棺材,裡頭躺著奄奄一息的周家小囡。我記得清清楚楚,一共十三口,周家小囡是第十三個。
不對。
周家小囡是第十三個被放進去的,可她被救出來了。那第十三個位置就空了出來。
趙德茂要補上這個數。
補上我的兒子。
腳下的木板猛地裂開,我整個人往下一沉,一隻冰涼的手從裂縫中伸出來,死死攥住了我的腳踝。那隻手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裂,指甲長而彎曲,泛著青黑色的光。我揮起魯班尺狠狠砸下去,那隻手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鬆開了。
我從屋頂滾落下來,摔在作坊的柴堆上,肋骨磕得生疼。頭頂的瓦片恢複了原樣,刨木聲消失了,月光靜靜地照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秀蘭被響聲驚醒了,披著衣服跑出來:“咋了?摔著了?”
“冇事。”我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修屋頂踩滑了。”
秀蘭罵了我兩句,回去睡了。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栓柱房間的窗戶,站了整整一夜。
天一亮我就做了個決定。
我要去找趙德茂。
不是等他找上門來,是我去找他。他的棺材鋪關了一年多了,可鎮上的老人說過,趙家在北邊的山裡還有一處老宅,是趙家發跡的根脈。趙德茂要是回來了,一定在那裡。
我把栓柱托給秀蘭的孃家,編了個去縣城攬活的瞎話,揣上乾糧和傢夥就上了路。伏牛山北麓,過了三道梁,有一片叫“棺材溝”的地方。這名字起得邪性,據說溝裡長滿了鬆柏,遮天蔽日,溝底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著無數棺材板。老輩人說那地方鬨鬼,打柴的都不敢去。
我走到棺材溝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溝裡的鬆柏果然密得不見天日,樹乾上長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氣息。河床上的棺材板層層疊疊,有些已經爛成了碎屑,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我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踩在腐朽的骨頭上。
溝底儘頭,有一座青磚老宅。
宅子不大,三進的院落,牆頭上長滿了荒草,門楣上的匾額歪了一半,隱約能看出“趙宅”兩個字。大門敞開著,門板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拚命地抓撓過。
我深吸一口氣,跨進了門檻。
前院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塊厚木板蓋著,木板上刻滿了符文,和棺材內壁上一模一樣。我把木板掀開一條縫,探頭往裡看——井不深,乾涸的,井底鋪著一層白花花的骨頭。不是人的骨頭,是鳥的、老鼠的、蛇的,各種各樣的動物骨骸,層層疊疊,不知道積了多少年。
我繞過井,穿過一道月洞門,到了中院。
中院停著七口棺材。
不是三尺來長的小棺材,是七口成年人的大棺,漆得烏黑髮亮,每口棺材的四角都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是慘綠色的,不搖不晃,像是凝固了。棺材蓋冇有釘死,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股甜膩的腐臭味。
我握著魯班尺,慢慢走近第一口棺材。
推開棺材蓋的瞬間,一股白氣騰地冒了出來。棺材裡躺著一個男人,麵目栩栩如生,穿著民國初年的長衫,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甲長而彎曲——和昨晚抓我腳踝的那隻手一模一樣。他的胸口插著一根木釘,釘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湊近了看,那木釘不是從外麵插進去的,是從裡麵長出來的,像是棺材板裡生出的根鬚,穿透了他的身體。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七口棺材裡躺著七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人的胸口都長著一根木釘,將他們釘死在棺材裡。他們的麵目完好無損,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安詳,像是在做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我認出了第七口棺材裡的人。
趙德茂。
他躺在他自己的棺材裡,和前麵六個人一樣,胸口長著一根木釘。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棺材蓋的內側,瞳孔散得極大,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他的嘴巴微張,像是在說什麼,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我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第九……第九……冇……冇關上……”
他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葉,沙沙的,斷斷續續。我猛地想起那塊刨花上刻的“彆讓趙瞎子打開第九口”,第九口棺材是李家的狗剩,當時我掀開了蓋子,狗剩睜眼,然後在我眼前變成了乾屍。
趙德茂說的“第九口”,不是第九口棺材。
是第九個符文。
那些棺材內壁上刻的符文,一共十二個,分彆對應十二個孩子的魂魄。十二個符文全部啟用之後,魂膏就煉成了。可第九個符文在狗剩睜眼的那個瞬間被打斷了——我掀開了棺材蓋,符文的光暴露在月光下,被破了。
趙德茂隻煉成了八個孩子的魂魄,差四個。他不甘心,又補了四個,湊成十二個。可週家小囡又被我救走了,還是差一個。他為了補上這最後一個,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
那根從棺材板裡長出來的木釘,就是他自己刻的第十三個符文。他要煉化自己來補全那最後一個位置。
可他失敗了。
他把自己釘在了棺材裡,不生不死,睜著眼睛,永遠困在這個黑暗的、腐爛的、活著的墳墓裡。
“陳木匠……”他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聽不見,“幫……幫我……關上……蓋子……”
我看著他。
這個殺了十二個孩子的畜牲,這個披著人皮的鬼,這個曾經被全鎮人當作活菩薩的趙德茂,現在躺在自己親手打造的棺材裡,求我幫他合上蓋子。
我伸出了手。
但不是去合蓋子。
我把魯班尺伸進棺材裡,用尺頭抵住了他胸口的那根木釘,使勁一撬。木釘鬆動了一分,趙德茂的眼珠猛地轉動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我。
“你不是要關上嗎?”我說,“我幫你換個關法。”
我猛地一使勁,把那根木釘整個拔了出來。
趙德茂的嘴張到了不可能的角度,發出一聲無聲的嚎叫。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急速乾癟下去,皮膚皺縮、塌陷,幾個呼吸的工夫,就變成了一具乾枯的皮囊,和那些棺材裡的孩子一模一樣。
而那根木釘,在我手中漸漸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鬆木刨花,上麵刻著一個字:
“謝。”
我握著那塊刨花,在中院站了很久。七口棺材裡的七具乾屍靜靜地躺著,慘綠色的燈焰終於開始搖晃,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
我走出趙宅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棺材溝裡的鬆柏在晨光中顯出了本來的顏色——不是青翠的綠,是焦黑的枯,像被一場大火燒過。河床上的棺材板在一夜之間全部化成了灰,晨風一吹,灰燼滿天飛舞,像是有人在大把大把地撒紙錢。
我回到河洛鎮的時候,秀蘭正抱著栓柱在門口等我。栓柱遠遠看見我就撲了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喊爹。秀蘭眼眶紅紅的,罵我死哪兒去了,可手緊緊攥著我的袖子不肯鬆開。
我把栓柱舉起來,讓他騎在我脖子上。七歲的娃,沉甸甸的,壓得我肩膀生疼。可我捨不得放下來。陽光照在我們父子倆身上,暖洋洋的,和棺材溝裡那個冰冷的世界像是隔了一輩子。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魯班尺用紅布包好,鎖進了作坊的木箱裡。那把尺子以後不會再用。我給它上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算是謝過祖宗的庇護。
然後我去了河邊,把那口給我自己打的棺材撈了上來。
棺材還在,沉在水底一年多了,居然冇有腐爛,也冇有被水沖走。我把它拖上岸,打開夾層,取出那塊刨花——就是刻著“一共十二個,後山槐樹下,彆讓趙瞎子打開第九口”的那塊刨花。刨花上的字跡已經淡了,像褪色的墨痕,幾乎看不出來了。
我把刨花放在棺材裡,重新釘上蓋子,又在棺材外麵刻了四個大字:
“鎮魂安息。”
然後我挖了一個深坑,把這口棺材埋在了我家後院的老槐樹下——不是後山那棵,是我家院子裡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槐樹,每年春天開滿白花,香飄半條街。
從此以後,刨木聲再也冇有響起過。
栓柱今年十七了,長得比我還高半個頭,跟著我學了三年的木匠活。他的手藝比我好,腦子比我活,做的傢俱又好看又結實,鎮上的人都誇。他不愛說話,但乾活的時候嘴裡總愛哼些小曲兒。我問他哼的啥,他說不知道,就是腦子裡自己冒出來的調調。
我冇告訴他,他哼的那些曲子,和趙德茂棺材裡那七盞油燈熄滅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說不清楚。
就像我不知道老槐樹下那口棺材裡的刨花,字跡是不是已經徹底消失了。就像我不知道那個“謝”字的刨花,是不是還在趙德茂的棺材裡。就像我不知道,那天我從趙宅出來時,晨風裡飄著的灰燼,到底是不是棺材板燒剩下的。
我隻知道一件事。
那十二個孩子,終於可以安息了。
本章節完